懵懂兒子讀不懂沉甸甸的愛巴 山

2019-02-18 07:53:53
懵懂兒子讀不懂沉甸甸的愛

巴 山

1

打從記事起,我就看出,母親和父親的關係不那么好,在家時,母親總是一副冷冰凍的臉色,很難看到她與父親說一句話,出了門更沒有見她與父親一起走過,更別說像別的父母每天黃昏時還帶著孩子散散步、逛逛街什麼的。

看到同齡的孩子與父母一起歡呼雀躍、嬉戲打鬧,小時的我時常有一種孤獨的感覺。

當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不止一次問我,假如我和你爸分開了,你跟我還是跟你爸。我每次都回答說,跟我爸!口氣堅決而乾脆。那時,我已明白母親所說的分開過就是她與父親 。樓下的小胖就對我說過,他爸媽是離了婚的,他跟著他爸一起過。

我並不是受小胖的影響才那么說。的確,那時的父親對我比母親對我好得多。隨時隨地,一見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只要我開口,父親二話不說就會給我買,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沒有不滿足我的時候。而母親則不,除了給我買這樣那樣數都數不清的連環畫、看圖識字之類的東西外,甚至還給我買幾百元一架的電子琴,就是很少在吃的玩的方面將就我。而我卻偏偏討厭那些書啊、琴啊之類的東西。

所以,出門我總喜歡追在父親的屁股後面;而母親即使叫上我,我也愛理不理地老大不情願。

在家裡,母親常常逼我認字、畫畫、彈琴……我非常反感,便想方設法地逃避。一旦母親拿著專為我準備的竹片要動武時,我就跑到父親的身邊尋求庇護。“孩子還小,不要那么逼他好不好?”父親的一句話常常會引發母親一場無休無止的吵鬧。而我,還得在母親的氣極敗壞中,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去完成她布置的任務。

不管對父親還是對我,母親都太霸道了。我想,我之所以沒了歡樂,都是因為母親。在我童年的心裡,母親簡直就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仇人。

然而,更不幸的是,在我剛上國小的時候,父親突然病逝了。父親的去世對我的打擊太大,記得那一天,我硬是不吃不喝地哭了一整天。親戚們都說我懂事,其實,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之所以哭得昏天黑地,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到自己以後的日子會更慘了。

2

沒了父親,我果然得不到任何好處了,而且時常遭到母親的責罰。母親似乎壓根就沒想過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更是從不給我一分零花錢。

父親去世後,我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本就不愛說話的我表面上變得沉默寡言了,但我心裡無時無刻不懷著一種悲和恨:為父親的死,為母親的狠。即使坐進教室捧著書本,我也常常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獨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平時,我總是常常有意避著母親的面,更不會主動與她說話。

母親是一個國小教師,我的國小卻不得不隨母親的意願在她教書的學校就讀。這一來,我在學校的一舉一動都被置於母親的眼皮底下,稍有一點不軌就會遭到母親無情地責罰,而我的班主任李老師恰恰是一個喜歡告密的人。一旦我在學校違了規或沒完成作業,甚或作業寫得潦草了,班主任就會通報到母親那裡去。每每此時,母親都會淚流滿面地罵我一頓,然後罰我不吃飯。國小幾年中,我因受罰而少吃了多少頓飯我已經記不清了。幸好每次被罰後,班主任老太太都會給我端來一碗速食麵,或給我兩個罐筒什麼的,所以,次數多了,我也覺得沒什麼,反而偷偷樂著。正因為這樣,我對喜歡告密的李老師倒沒多少恨,對母親卻是恨之如骨。

然而我沒想到,有一次,因我在考試中為一個默寫課文去翻書,書還未翻便被監考老師抓住了。這事當然也被母親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一回到家,母親便一把將我推到門外:“今晚上你就在這外面站一晚上,好好思過!”我以為母親的話是嚇唬我的,沒想到站到夜裡十二點了,母親依然不開門。我想,我何不趁機溜到街上去找同學玩,哪知,當我跑到樓下時才發現單元的鐵門被鎖了,我才知道母親早就做好準備收拾我,因為這鐵門以前是從不上鎖的。我只好又回到家門邊站著,心裡卻不停地詛咒著屋子裡面的那個女人。我想,長大後我第一個報復的就是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後來我的眼皮實在熬不住了,也就蹲在門邊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已快到中午了,我突然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屋子裡卻看不到母親的身影,那是個星期天,母親不用上班,也不知她去哪裡了。因飢餓難當,我來不及多想那么多,翻身下床就去找吃的。到廚房才發現電飯煲是亮著燈的,揭開一看,裡面正溫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飽喝足後,見電飯煲里還剩下一些,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報復母親的機會,將剩菜剩飯端出去一股腦兒倒進垃圾里:你罰我不吃,我也要讓你今天中午吃不成。

中午時分,母親回來了,因為她將一輛嶄新的腳踏車推進家便顯得氣喘吁吁的。“小存,吃飯了嗎?”母親輕言細語問我,好像她已經忘了昨晚的事了。我非但沒回答,反而氣鼓鼓地扭頭就鑽進了我自己的房間。

母親卻跟了進來,“小存,這輛腳踏車好不好看?”母親有些討好地問我。

“呸!”我依然不理不睬。

母親沒理我的不滿,只聽她繼續道:“這是媽媽專門為你買的,不過條件是要好好學習,再不要乾那些作弊的事……”

“我不稀罕!”我大聲吼道。

“小存,你就不能為媽爭點氣嗎?”說著,母親又哭了起來。

真沒勁!你那么狠,哭什麼哭?我在心裡幸災樂禍道。

好在自從這次,母親沒像以前那樣重罰我了,但我對母親的恨仍然沒有消除。

3

父親去世不久便經常有一些阿姨、婆婆到我們家來,背著我跟母親神秘兮兮地說什麼。一次,在送一個婆婆出門時我聽母親說:“謝謝您的好意,可我現在還不想找。”

找什麼?我不明白。

大概是一年後,母親對我說,要給我找個爸爸。我立馬想到那些阿姨、婆婆來我們家的情景。

好啊,你一個人不夠,還要找一個人來收拾我啊。“我不要,我要我原來那個爸爸。”我大聲地吼道。一是發泄對母親平時待我的不滿,同時也是我的真心話。

後來,凡見那些阿姨來家裡跟母親說話,我都會毫不客氣地將她們攆出門外去。

那段時間,母親剛過完三十歲生日。學校老師都對我開玩笑說:“你媽媽是我們學校最漂亮的女老師喲!”的確,母親很漂亮,而且看起來很年輕。但我就是不喜歡她。

一個周末,母親領了一個陌生男人回家。看母親與他那副親密的樣子,我心裡就很不舒服。母親讓我叫他楊叔叔,我“呸”了一聲便扭頭走開了。

吃飯時,看到母親夾一塊雞腿往那男人碗裡送,我更是氣極了,用筷子“啪”的一下將那雞腿給掃到地上。隨即,母親二話沒說,一記重重的巴掌也“啪”地打在了我的臉上。我沒哭,只是將碗筷一摔,就捂著臉跑出了家門,徑直就向爺爺奶奶家跑去。

聽了我的哭訴,奶奶便恨恨地說,那姓楊的真不是個東西。要不是他,你爸也不會那么快就……說著奶奶也咽咽地哭了起來。

聽了奶奶的哭述,我仿佛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喜歡我和父親的的原因了。

從此,我最大的敵人就是那姓楊的了。我想,總有一天,我要將那姓楊的一刀捅死。我還設計好了幾種殺死姓楊的辦法。只是姓楊的沒再來過我們家,而我又整天被母親看“押”著,我沒下手的機會。

因姓楊的我更恨我的母親了。一次,語文老師讓寫一篇“我的爸爸媽媽”的作文。

“我的爸爸去世了,媽媽也死了,我沒了爸爸媽媽……”

作文交上去不久,語文老師就找到我。問我咋這樣寫呢?你媽媽看了當場就哭暈過去了。

活該!誰叫她把爸爸氣死的?我心裡說。

晚上回到家我發現母親的眼睛紅腫腫的,我心裡便幸災樂禍起來,只是表面上裝著什麼也沒有的樣子。當晚,母親拍著我背說,孩子,媽媽再不給你找什麼爸爸了,今後就我們娘兒倆過日子好嗎?說著母親的聲音哽咽了,紅腫的眼眶湧出兩行晶瑩的淚珠,滑落在母親漂亮的臉頰上,我的心不由地軟了下來,終於點了點頭……

這以後,再沒生人踏進我們家了。可好多次深更半夜時,當我從睡夢中醒來後,就看到母親坐在書桌前,時而寫著什麼,時而就痴痴地望著窗外的夜空愣愣地發獃。一旦母親發現我醒了,便趕快將什麼東西往抽屜里塞。

母親的那個抽屜常常上著鎖的,白天我從沒見她打開過,不知道那裡藏著什麼寶貝。有幾次我問母親:“媽媽,抽屜里是什麼呀?”母親總是說:“小孩子管那么多乾什麼?做你的功課去!”

4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不再那么貪玩好吃了,從國小四年級起,我的成績一直保持在班裡前五名,幾乎每學期都被評為三好學生或優秀少先隊員。母親對我明顯不像以前那樣“狠”了。

時間長了,我也適應了沒父親的生活。我對母親雖沒有多少敬愛,但也恨不起來了。

在我上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突然接到母親學校校長的電話,要我回去,說是母親病得很重。當我從成都匆匆趕回小城,一進門便發現家裡狼藉一片:被子沒疊,桌上的書亂七八糟地擺著,地板也髒兮兮的。母親平時都是很愛整潔的啊!

我想先將屋子收拾一下。誰知,當我整理桌上的書的時候突然發現母親那抽屜竟是開著的!我好奇地翻了翻裡面,除了幾個筆記本外什麼也沒有!我隨手一翻,全是些日記本。

敢情這就是母親的秘密?

果不其然。我雖只匆匆瀏覽了一下,但也知道了個大概。那裡面記錄了母親的一生。

母親原來的戀人姓楊,後來被迫嫁給了父親。為了母親,楊一直單身不娶。父親病逝後,眼看一對有情人終可成眷屬了,可因我……

“楊,我明白你這么多年對我的愛,可你知道我有多難嗎?我了解我的孩子,他對他父親的愛很深,不能再接受任何人,包括你……你也清楚我對你的愛,但我現在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得首先為孩子著想,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傷害了孩子,那會毀了孩子的。等吧,這么多年都等過來了,就讓我們再等幾年吧,等孩子大學畢業了,各方面都成熟了,能自食其力了,我們……楊,相信我,我的心永遠屬於你;相信上天,有情人終能成眷屬……”

這一節因涉及我,我看得很仔細。

原來……母親她……!

我的心一陣陣顫慄。我不想更多地思索什麼,只想馬上見到我的母親。

我急匆匆向醫院奔去。一進病房,就看到那姓楊的,不,楊叔叔正坐在母親的病床前,痴痴地盯著我昏睡的母親。

楊叔叔悄悄告訴我說,母親得的是胃癌,已到了晚期……

在母親開追悼會那天,我那已經退休的國小班主任李老師才對我說:“你母親患上胃病就因為你。”

我很驚訝:“因為我?!”

“對,就因為你,你母親一直不讓我告訴你,但我想現在應該對你講了……”

接下來,李老師告訴我說,在我上國小的時候,母親每次罰我不吃飯時,她也同樣沒吃飯,她說也沒心情做飯,也不想吃。而每次懲罰後,母親卻讓班主任李老師給我送速食麵、罐頭之類的東西讓我吃。說懲罰歸懲罰,但不能影響孩子的身體健康……

啊,原來——

我真的震驚了。李老師沒說完,我已忍不住痛哭起來……

母親走了,永遠地走了。

因為我,母親沒能兌現她給心上人的承諾。

因為母親,從此,我的心空時常下著綿綿細雨,如絲如縷,如絲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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