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傅斯年與中研院史語所——“風雨中研院系列”之二

2019-03-12 18:18:01

傅斯年與中研院史語所——“風雨中研院系列”之二

王凱

眾所周知,傅斯年是民國年間中國學術界當之無愧的大師級人物,這位山東老鄉北大畢業後留學歐洲,回國後在中山大學教書,不久便創辦了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1928年10月,傅斯年在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的基礎上,籌備成立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從史語所成立到1950年去世,傅斯年一直擔任所長一職,在他的組織、領導和協調下,中國的歷史、語言研究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史語所也由此成為中國人文研究的重鎮。

為史語所保存讀書種子

傅斯年治下的史語所人才薈萃,曾有人問及一位在史語所工作多年的老學者:“當年史語所的年輕人後來有沒有沒有太大成就的?”這位老先生回答得非常乾脆:“沒有,因為他們進來時都是精選過的。”而精選這些年輕人的伯樂就是傅斯年。

著名歷史學家嚴耕望1941年畢業於武漢大學,師從史學大師錢穆,後來輾轉來到陪都重慶。嚴耕望渴望一個安靜的讀書、研究環境,興起了進史語所的願望,但苦於沒有合適的人推薦,最後想到了毛遂自薦。他聽說傅先生的脾氣比較特別,與其請有名的人推薦,倒不如寄幾篇自己的論文去申請入所,傅先生如果欣賞,便有望成功。後來嚴耕望寫了一份申請書,連同自己寫的三篇論文直接寄給傅先生,嚴耕望本來不存希望,不料傅斯年卻很快回信答應了這位年輕人的請求。傅在信中直率地說,若論論文程度可聘為助理研究員,但論資歷只能為助理員。

來到史語所短短几年,嚴耕望便寫出了許多關於地方制度史的專著和論文,成為了一名卓有成就的歷史學者。

傅斯年是個直腸子,他有個外號叫“傅大炮”,但這位“傅大炮”為學者們服務卻是心細如髮。傅斯年的學生任繼愈曾經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傅斯年在李莊的時候遇到向達的兒子和李方桂的兒子打架,一個五歲,一個八歲。五歲的打不過八歲的,李方桂的夫人就來找向達的夫人,兩位夫人爭得不可開交。這時候傅斯年經過看到了,向雙方賠禮道歉,連說:‘你們兩個消消氣,都不要吵了,都怨我。’邊說還便作揖。傅斯年處理這事看似‘低三下四’,但他是為了尊重李方桂、向達兩位專家,讓他們安心研究,不為家庭瑣事分心。”後來此事在李莊傳播開來,史語所的先生們還編了一副對聯調侃:“李徐櫻(李方桂夫人名徐櫻)大鬧牌坊頭,傅孟真(傅斯年字孟真)長揖柴門口。”

在史語所旗幟下,傅斯年組織了一個志同道合的精英學術集團,作家岱峻在《發現李莊》一書中這樣描述:“從中山大學文科研究所到史語所,到北大文科研究所,他都在著意搜求人才。他聘請了陳寅恪、李濟、董作賓、趙元任、李方桂、徐中舒等著名學者領導或參加史語所各組的研究工作。他們都具有國際眼光和實證研究的能力,在超越國故的見解上,在學術使命的認識上,在發掘新問題、找尋新材料、使用新工具的實踐中,他們開啟了一個舉世矚目的‘史語學派’。”

李莊歲月

抗戰時期,中研院史語所、中央博物院、中國營造學社、同濟大學等多家文化學術機構輾轉遷移至四川李莊,一大批海內外知名的專家學者雲集於此,這個長江上游的千年古鎮一時間與重慶、成都、昆明並稱為大後方四大文化中心,據說在當時寄一封國際郵件到這兒,只需寫上“中國李莊”即可準確無誤地送達——由此可見當時李莊的知名度之高。

史語所初到李莊時,由於傅斯年還兼任中研院代理總幹事,需經常在重慶處理院務。1941年12月,因病辭去代理總幹事職務的傅斯年攜家人來到李莊,與史語所的同仁們一起度過了一段艱苦而難忘的時光。

傅斯年的住所叫桂花院,是個獨立的小院,非常幽靜,傅斯年一家都很喜歡這個地方。多年以後,傅斯年夫人還撰文回憶這個美麗的小鎮:“那是一個水秀山明,風景宜人的世外桃源,我們結廬山半,俯瞰長江,過了一段悠閒的日子……在那段難得的清閒的日子裡,(傅斯年)不是給兒子講幾段《三國》、《水滸》,便是看書寫作;有時背著雙手,環繞室中,搖頭晃腦,不斷地用滿口山東腔調,哼唱詩詞,怡然自得。年幼好奇的兒子只在一旁瞠目相視。”但史語所研究員董作賓記憶中的傅斯年卻沒這么悠閒,他筆下的傅先生整天忙著審核論文,編印集刊,和同事討論研究課題,替朋友和同事買藥、請大夫、買東西,指揮工人鋤路旁的野草、給廁所撒石灰消毒、去大廚房打掃衛生,偶爾清閒了,便去找年輕人下兩盤象棋。

可學生們卻都不願意和這個胖所長玩棋,史語所的一位年輕人在文章中寫道:“當時我們小輩,晚飯後在田邊散步,遠遠看到傅先生迎面走來,都轉身急急奔逃,如果逃脫不了,就會被抓去下棋。其實傅先生心不在棋,意在思考某一學術問題,或天下興亡大事,不過借棋定神,心有別屬。”

英國學者李約瑟1944年曾經造訪過李莊,還曾在傅斯年的小院住過,他對傅先生和史語所的學者們印象頗好:“所長是大學者傅斯年,……是個引人入勝的演說家,有點發福,臉型令人難忘,頭型奇特,灰發直立。那裡的學者是我迄今會見的人們中最傑出的。”

遷台前後

抗戰勝利後,史語所遷回南京,但沒過幾年又江山易手。在傅斯年主持下,史語所連同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中央圖書館珍貴圖書文物由南京下關上船,駛往台灣。史語所歷史組青年學人王叔岷在文中記下了自己的感受:“茫茫滄海,碧鷗繞檣翔舞,久久不去。去鄉之情,情何以堪!”

1949年初,傅斯年離開大陸赴台灣。離開南京的那個夜晚,傅氏夫婦與胡適等人默然走出史語所大門,看門的工友老裴紅著眼圈對他們說:“等著你們快些回來!”回望這座熟悉的院落,傅斯年眼裡也噙滿了淚水,“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那一刻,縈迴在他腦海里的恐怕只能是這樣的詞句。

但傅斯年再也沒有回來,1950年12月20日,傅斯年在列席台灣省參議會會議時突然發病身亡,年僅54歲。葬禮上,中研院史語所全體同仁為英年早逝的老所長送上了這樣一幅輓聯:

廿二載遠矚高瞻,深謀長慮,學術方基,忍看一瞑。

五百年名世奇才,閎中肆外,江山如此,痛切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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