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只把讀書當做體面的消遣

2019-03-05 22:54:44

讀書都得這么激越,這么嚴厲嗎?就不能在愉快點輕鬆點的氣氛下持續嗎?——讀書當然是件愉快的事沒錯,歷來有心勸人誘拐人讀書的也總好心地報喜不報憂,把話集中在其繁美如花的部分,但我個人以為,人們在“受騙”展開閱讀的孤獨過程中,他們無力處理的不會是書籍帶給自己的快樂,而是此道旅程中必然屢屢出現的困厄。有人因為太快樂太成果豐碩所以不好意思把書讀下去你意思是這樣子嗎?

而且,世界持續在變,我們得說,閱讀的享樂成分的確跟著在持續流失之中。

我們這么來說,很多人,很多時候,我們總把閱讀當成某種愉悅的、方便拿得出來的體面消遣,就像自我介紹的興趣一欄,包括網上援交者或演三級片的艷星,我們總看到人們說他平常最喜歡的是“看書、聽音樂、爬山游泳親近大自然”云云。

沒什麼不對,沒什麼不好,只除了些許引人狐疑的喬張做致。閱讀當然可以是消遣,也的確始終有著消遣的功能,然而,只用消遣去理解它,閱讀首先就喪失了它的獨特性,喪失了它真正的位置,它於是被拉下來和一堆不必當真的純消遣混一起,變成可替代了,這讓閱讀處在一個不恰當而且極其不利的競爭環境之中。往往撐不了多久,在第一個困難才來時人們就扔下書本真的跑出去親近大自然了,就像三國時代一起讀書消遣的管寧和華歆兩人,更熱鬧好玩的鑼鼓聲音門外響起,怦然心動的華歆就在第一時間跑掉了。

事態的發展愈來愈如此,閱讀的消遣意義也愈來愈險惡。狄更斯寫小說那個時代,沒電玩沒網路也沒電影電視收音機,寫實的、情節高低起伏恩怨情仇的長篇小說當然就是八點檔連續劇,讓人在壓抑自我一整天的忙累之後,有機會把情感不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小舟一葉隨此波濤跌宕漂流,因此,彼時已識字的女傭在收拾完貴族主人的煩人晚餐之後,也在一燈如豆的廚房角落裡看小說。這是消遣,也是生命中惟一可實現的平等時刻,畢竟人在夢想中是可暫忘甚或超越森嚴的階級身份的。而女傭開始讀小說這件事,今天我們曉得了,在小說發展乃至於書冊出版歷史上意義杳遠,不僅確立了現代小說的穩定書寫,還改變了書冊的印製裝幀形態,降低了書冊的價格,讓書冊不再精美昂貴只容於貴族幽深閒置的書房。今天,我們買企鵝版平裝經典小說讀的人,都應該分神回憶一下昔年這樣子讀小說的廚房女傭,這是一種致敬的心意(最起碼你買這本書就因此省下不少錢),也已經永遠成為如此小說閱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但今天,閱讀卻發現自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處境——誘惑太多了,女妖塞倫的甜美歌聲不絕於耳,既然都只是但求愉悅的消遣,又幹嗎抵死不從呢?去打電玩去看電影去逛街購物混pub不好嗎?除非除非,我們能找出閱讀一事之中不可替代、無法用其他更輕鬆更好玩的消遣形式予以滿足的特質,那我們就該在第一時間放下書本接受召喚。像昔日從特洛伊戰場返航的尤利西斯,又要用蠟丸塞耳朵,又要痛苦不堪把自己綁在船桅之上,如此自虐只有一種理由說得通,那就是他心中有事,他有他一定得去的某一獨特地方,我們曉得,這就是他的家鄉,還有他那個白天織晚上拆、可能已開始蒼老但此刻凍結在他記憶中仍那么美麗的妻子珀涅羅珀。

因此,閱讀作為純粹消遣的日子,可能已忽焉不存在了,在關起門來閱讀的路途上有一堆可克服但永遠取消不了的困難等著人,而在閱讀的門外,更有一個鑼鼓喧天時時侵擾你的煩人世界。即使閱讀和消遣仍可共容不相互排斥,但能夠持續閱讀的人,心中總得有某種東西存留,非有不可——有些人的可能清晰可描繪,但通常只是某種曖昧難以言喻的“心意”。閱讀的人對這個世界、對眼前的人們有著尚未消失的好奇和想像,甚至說好奇或想像可能都還嫌太有條理太具體了,毋寧更接近說他和這個世界以及人們仍保有某種素樸的聯繫,某種幽微的對話。他仍是人,仍是世界的一部分,閱讀的人時時懷疑卻又一直頑強地相信,時時不滿卻又始終不放手不徹底絕裂,他不見得非像玻利瓦爾那樣子不可,有一個非要改變眼前世界和人們的大夢驅趕他找答案找方法找歷史缺口,更多的時候,他只是把自己置放入書籍這個持續了成千上萬年的龐大無邊對話網路之中,看看會發生什麼事,這在行動之先,甚至還在成形的意義之先,有點像逛市集的人,他很可能還沒有真的決定購買什麼,或者他原先想好要買的東西反而沒找到、找不全或很快被眼前一切這琳琳琅琅的一切給淹沒掉替代掉了,最後的購買清單暫時還停留在或還原成可能性的階段,而且由這么多具體且眼花繚亂的可能性所交錯建構起來。

可能性,而不是答案,我個人堅信,這才是閱讀所能帶給我們真正的、最美好的禮物。閱讀的人窮盡一生之力,極其可能還是未能為自己心中大疑找到答案,但只要閱讀一天仍頑強進行,可能性就一天不消失。答案可能導向絕望,但可能性永遠不會,可能性正正是絕望的反義字,它永遠為人預留了一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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