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故事:“一樹梨花壓海棠”

2019-03-13 02:42:29

陳友冰

張先(990-1078),堪稱北宋詞壇上的老前輩。比起當時詞壇上的名流,比歐陽修大十七歲,比蘇軾大四十七歲,比晏幾道大五十八歲,比秦觀大五十九歲,比黃庭堅大五十五歲,比周邦彥大六十六歲。不僅如此,他活的時間還最長,從太宗淳化元年一直活到神宗元豐元年,活了八十九歲。柳永歲比他大六歲,卻在他死前的二十五年就已去世。晏殊雖只比他小一歲,卻比他少活二十四年。至於像他兒輩的歐陽修、蘇軾,也都死在他的前面。由此可見,他在宋代詞壇的開創性地位和承前啟後作用。他字子野,烏程(今浙江湖州吳興)人。他並非秦觀、周邦彥那樣的少年才子,仁宗天聖八年(1030)中進士時已經四十一歲。又過了兩年,直到明道元年(1032)才任命為一個州的副職——宿州掾。直到康定元年(1040)才擔任縣令,知吳江縣。此時的張先已五十一歲。次年為嘉禾(今浙江嘉興)判官。皇祐二年(1050),晏殊知永興軍(今陝西西安),闢為通判。四年以屯田員外郎知渝州。嘉祐四年(1059),知虢州。治平元年(1064)以尚書都官郎中致仕。此時張先已七十五歲。
由於上述經歷,張先在政治上無甚作為,政績平平。但有兩個得天獨厚的優長:一是詞寫得好。他常常得到上司的賞識,不是因為有什麼出色的政績,而是寫了出色的詩詞。例如在吳江縣令任上,他修治了地方勝跡“如歸亭”並寫了首《吳江》詩:“春後銀魚霜下鱸,遠人曾到合思吳。欲圖江色不上筆,靜覓鳥聲深在蘆。落日未昏聞市散,青天都淨見山孤。橋南水漲虹垂影,清夜澄光合太湖”。 描寫秀麗的江南水鄉景色,清淡幽雅,造語工巧。尤其是三、四兩句“欲圖江色不上筆,靜覓鳥聲深在蘆”,不僅在聲、色、動、靜上落筆寫景,頗多生動情趣,更在創造出一種意境,若畫中留空白,給予讀者無限想像與聯想的空間。被當時詩論家稱為“絕唱”(龔明之《中吳紀聞》:“張子野宰吳江,嘗賦詩云雲,為當時之絕唱。”)結果不到一年,張先就被提為州郡副職——嘉禾判官。皇祐二年(1050),元老重臣也是著名詞人晏殊知永興軍,將同樣因寫詞出名的張先收為門下士。而且熱情接待:“每張來,令侍兒出侑觴,往往歌子野(張先字)之詞。最後乾脆舉薦張先擔任通判。議事之餘,兩人在一起飲酒聽歌,“相處甚得”。另一個優長就是精力旺盛,身體特好。治平元年(1064)張先以尚書都官郎中退休時,已七十五歲。但精力仍很飽滿,眼睛也很好,能看蠅頭小字。以至原淮南發運使後為瀛洲知州的馬仲甫,曾兩次向朝廷舉薦,讓張先再任官職,只是因為張先一再謝絕而作罷。

正是有了這兩個特長,張先才成了與眾不同的張先。他比秦觀大五十九歲,比黃庭堅大五十五歲,比周邦彥大六十六歲。但言情之作毫不遜於兒孫輩的特別善於言情、特別善於寫艷詞的秦七黃九和周美成。因為中進士和出道較遲,他的青壯年時代也像柳永一樣出入青樓楚館,在聽賞歌舞之中“多為官妓作詞”(陳師道《後山詩話》)。而且一生都與歌酒相伴,七十五歲退休之後,仍然“日有文酒之樂”(陳舜俞《雙溪行序》)他的詞作《惜瓊花》中所說的“每逢花駐樂,隨處歡席”可視為自我寫照。和柳永、秦觀一樣,由於長期與歌伎們打交道,張先對歌妓們的生活習性、思想情感,非常熟悉,了解得也十分透徹,只不過描寫起來婉約清麗、含蓄多韻致,不像柳詞那樣多用白描手法,俚俗而直露,這也是晏殊厭惡柳永卻欣賞同樣是描寫歌妓的張先原因所在,如描寫女伎們歌聲歌喉的動聽:“分明珠索漱煙溪,凝雲定不飛”(《醉桃源·渭州作》);舞姿的妙曼:“催拍緊,驚鴻奔,風袂飄飄無定準”(天仙子·觀舞))。比起柳永等人較多地描敘與歌女之間的情愫和酒色的追逐、欣賞,張先對這些身處卑賤地位女性的憂愁、哀傷和人生追求則有著更多的表現:“惜恐鏡中春,不如花草新”(《菩薩蠻》);“明月不知花在否,今夜圓蟾,後夜憂風雨”(《鳳棲梧》);“行雲猶解傍山飛郎行去不歸”(《醉桃源》)。宋代佚名作者所寫的《道山清話》中曾記載一個故事:他的詞友,也是他恩主晏殊新納一個侍妾,很是寵愛。“(張)先能為詩詞,公雅重之,每張來,令侍兒出侑觴,往往歌子野所為之詞”。但晏殊的妻子王夫人不能相容,晏殊只好將這位侍妾逐出家門。張先則寄予深切的同情,專門為她填了一首新詞《碧牡丹》,詞中寫道:“步帳搖紅綺。曉月墮,沈煙砌。緩板香檀,唱徹伊家新制。怨入眉頭,斂黛峰橫翠。芭蕉寒,雨聲碎。鏡華翳。閒照孤鸞戲。思量去時容易。鈿盒瑤釵,至今冷落輕棄。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對這位被逐棄的歌姬內心活動,刻畫入微,哀婉感人。尤其是最後兩句“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替這位侍妾唱出被逐的無奈和思念的深情。據說這首新詞被之管弦後,晏殊聽到結尾兩句,大為感動,“憮然曰,'人生行樂耳,何自苦如此’”。馬上命令僕人帶著銀兩將這位被逐的侍妾贖回。

據宋人筆記,張先和周邦彥、宋徽宗的情人、著名歌妓李師師也有過交往,曾專門為李師師新創詞牌《師師令》,(詞的內容見“宋詞故事二”《周邦彥與李師師》)。這可能是個傳說,因為李師師約生於哲宗元祐年間(1086——1093),在徽宗崇寧、大觀年間(1102—1110)走紅,與周邦彥、宋徽宗過從也在此時。但張先已在神宗元豐元(1078)、李師師未出生前即已去世。張先的《師師令》倒是確有此詞,但張先筆下的“師師”,如同柳永詞中的“英英”、“瑤卿”,姜夔詞中的“鶯鶯”、“燕燕”一樣,是歌姬們普遍喜歡取的名字或代稱而已。不是李師師,更不是周邦彥、宋徽宗的情人、著名歌妓李師師。張先倒是有一個情人,是個小尼姑,倒也是成為詞壇佳話。據宋代皇都風月主人《綠窗新話》記載:張先年輕時, 與一小尼姑相好, 但庵中老尼十分嚴厲,把小尼姑關在池塘中一小島的閣樓上。為了相見, 每當夜深人靜,張先偷偷划船過去,小尼姑則悄悄放下梯子,讓張先上樓。後二人被迫張先畫像分手,臨別時, 張先不勝眷戀,於是寫下《一叢花》寄意。

傷高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嘶騎漸遙,征麈不斷,何處認郎蹤。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橫看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沈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詞中為表現這位情人傷離懷遠的“濃情”蜜意,選擇池沼、小橈、畫閣、簾櫳等典型景物來烘托陪襯,其中的“畫閣黃昏後”、“斜月簾櫳”、“雙鴛池沼”和“小橈相通”又皆是對當時私會的紀實,處處能觸發這位情人的離愁。最後三句用桃杏作比,嘆息人不如桃杏,被詞論家賀裳贊為“無理而妙”(《皺水軒詞話》),在當時就“一時盛傳”(宋·范公偁《過庭錄》)也由此得了個“桃杏嫁東風郎中”的雅號。據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下集):當時的工部尚書宋祁寫了首有名的詞作《玉樓春》,其中有句“紅杏枝頭春意鬧”,也被人傳頌。有次他去拜望張先,派人通報說:“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張先聞報後,隔著屏風便喊道:“得非'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耶?”於是,兩人“置酒盡歡”據說,一代文宗歐陽修特別欣賞這三句。由此,張先到京都拜望歐陽修。歐陽修聽說張先來了,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倒屣迎之”,並對別人介紹說:“此乃'桃杏嫁東風’郎中也”。 《過庭錄》(宋·范公偁《過庭錄》)
其實,在有關張先的風流韻事中,這個與小尼姑偷情的故事雖多見於文人筆記,但流傳並不廣,更為人知的則是並未見文人筆記而僅憑小說戲劇和民諺流傳的所謂“一樹梨花壓海棠”。據說這個典故來自蘇東坡對好友張先的開涮。如前所述,張先精力旺盛,身體特好。七十五歲退休時仍精力飽滿,眼睛能看蠅頭小字,以至原淮南發運使馬仲甫兩次向朝廷舉薦,讓張先再任官職。據說張先在80歲時曾納了一個18歲的小妾,興奮之餘作詩一首:“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紅顏我白髮。與卿顛倒本同庚,只隔中間一花甲。”好友蘇東坡知道此事後寫詩調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詩中用梨花暗喻滿頭白髮的老翁張先,以紅花比喻十八歲的少女,以“一樹梨花壓海棠”比喻老夫娶少妻。此後民間更有故事敷衍道:小妾在此後的八年中為他生了兩男兩女。張先一生共有十子兩女,年紀最大的大兒子和年紀最小的小女兒相差六十歲。張先死的時候,小妾哭的死去活來,幾年之後也鬱鬱而終。

雪壓海棠

這個傳說被廣泛流傳,尤其是在戲曲小說中,如清人張春帆《九尾龜》中第六十九回“兆貴里翰林出醜 春申浦名士吟秋”;文康《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七回“志過銘嫌隙成佳話 合歡酒婢子代夫人”;清人和邦額《夜譚隨錄》卷一等皆記有“一樹梨花壓海棠”。 晚清遺老,曾任偽滿州國總理兼文教部總長的鄭孝胥在其日記中還記載他的好友、同光體代表作家陳衍(號石遺)在慶其八十大壽時所發生的軼事:

四月初八日,陳石遺在蘇慶八十大壽。章太炎寫一聯作賀,云: “仲弓道廣扶衰漢,伯玉詩興啟盛唐”。聯內借用陳姓歷史名人來捧陳衍。仲弓是陳寔的字,東漢潁川人。為官清正廉明,黎民安居樂業,鄰縣百姓多向其轄境遷徙。特別是為人正直,敢於承擔責任:東漢“黨錮之禍”,陳寔雖是黨人但並未被拘捕,他卻為他人承擔責任,請求拘禁。後遇赦出獄。 陳寔在其鄉里頗有聲望,對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以德行受人尊重。遇有爭訟,多求其判正。人們感嘆地說:“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時值歲荒,盜賊夜入陳家,藏於樑上,陳寔發現後,並未命人緝拿,卻喚出子孫們訓斥道:“人當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迫於饑寒,遂之為非,如梁上君子是矣!”盜賊聽後大驚,伏地請罪。陳寔說:“視君狀貌,不似惡人,宜克己反善。”遂贈絹兩匹,讓盜賊離去。自此許地盜賊斂跡。“梁上君子”的典故即出於此。陳寔去世時,參加弔喪者三萬多人,刊石立碑,謚為“文范先生”。章太炎以陳仲弓扶正衰漢的深厚德行來恭維陳衍。下句的“伯玉”是初唐詩人陳子昂的字。陳子昂在初唐反對六朝華麗華麗柔弱詩風,主張恢復漢魏風骨,被認為是盛唐氣象的奠基人。章太炎以此來恭維陳衍“同光體”的文學功績。陳衍當然很高興,將這幅對聯懸掛在中堂之上。但前來祝壽的賀客們都認為這誇獎的太過分了。於是其中一位喜歡開玩笑的人說:這幅對聯“用陳姓典雖極工穩,然以贈散原,未為不可”(這裡說的“散原”,即是陳三立,字伯嚴,號散原,晚清四公子之一,也是同光體代表作家。其父是湖南巡撫陳寶箴,其子即是著名歷史學家陳寅恪。)既有聯內有“伯仲”,安得無“叔季”?(按:上聯開頭為“仲弓”,下聯開頭為“伯玉”,他開玩笑變成兄弟的代稱“伯仲”、“叔季”)於是遂成一聯:“叔寶風流夸六代,季常約法有三章”。此聯亦借用陳姓歷史名人拿陳衍開涮。其中“叔寶”即陳叔寶,南朝陳朝的亡國之君,被稱為“陳叔寶全無心肝”;“季常”是北宋名人陳慥的字,是個怕老婆的典型。蘇軾曾同他開玩笑說:“忽聞河東獅子吼,手中震落一雙筋”。第二天,他又對人說:“有了兩聯,裝頭安腳,便成七律一首。辭曰:‘四月南風大麥黃,太公八十遇文王。仲弓道廣扶衰漢,伯玉詩興啟盛唐。叔寶風流夸六代,季常約法有三章。天增歲月人增壽,一樹梨花壓海棠’,聞者莫不噴飯”。因為此時陳衍也娶了位幼妾,頗類當年的張先。直到今天,當諾貝爾獎獲得者八十二歲的楊振寧娶了二十八歲的翁帆,也有人比喻是“一樹梨花壓海棠”。
“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趣聞甚至影響到國外:美籍俄裔小說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創作的頗具爭議性小說《洛麗塔》。描寫一位英國教授韓撥到美國大學任教,中途住在寡婦夏洛特(謝利·溫特斯飾)家裡,深深迷戀上這個寡婦的十二歲女兒洛麗塔。後來電視劇作家克拉爾·昆寧引誘洛麗塔離開教授,但卻沒有讓她獲得美好的生活,教授乃決定殺他報仇。納博科夫後來將這部小說親自執筆改編成電影,為了避免太大爭議,將洛麗塔年齡由十二歲提高為十五歲。由大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執導,於1962年6月21日在美國各大影院上映,翻譯過來的片名就叫《一樹梨花壓海棠》

蘇東坡寫詩調侃張先“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這個故事,雖然新奇香艷,但可信度不高。因為此詩太俗,很似民間打油,只不過比“老牛吃嫩草”稍微詩化一些,與蘇軾的詩風、修養迥異,也與張先之間的交往和關係不符:熙寧四年(1071),蘇軾出京通判杭州與張先結識,兩人從此成為好友。元豐二年,蘇軾在湖州太守任上,聽到張先去世,為之撰寫祭文。祭文中回憶了兩人在杭州結識但經過,並對張的去世傷感萬分:“我官於杭,始獲擁彗,歡欣忘年,脫略苛細。送我北歸,屈指默計,死生一訣,流涕挽袂”。兩人不僅同為詞壇高手,互相傾慕,而且皆性格豪放,不拘小節。儘管蘇軾比張先小四十六歲,但“歡欣忘年,脫略苛細”。據宋人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八記載:當張先八十五歲納妾時,蘇軾受好友陳襄的慫恿,倒是真的寫了一首謔調笑老詞人的詩。題為《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詩云:

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

同是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以及明代蔣一葵《堯山堂外紀》卷四十六也有類似的記載。詩題中的“述古”即是陳襄的字。蘇軾詩中亦皆用歷史上張姓名人的風流典故來拿張先開涮。其中“錦里先生”用杜甫詩《南鄰》中“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詩意。張先出身貧寒,蘇軾的好友孫覺在《十詠圖序》里說張先的父親張維“少年學書,貧不能卒業,去而躬耕以為養”。窮得學書都學不下去而回家種田,可見其家境的困頓。張先本人也是四十多歲才出道,連—任京官、美差也沒有“染指”過。至於晚年的家境,蘇軾在《祭張子野文》說是“坐此(指寫詩填詞的筆墨生涯)而窮,鹽米不繼,嘯歌自得,有酒輒詣”。可見他老年取妾,也是他詩酒風流、嘯歌自得的一部分,並非富裕而為之。“詩人老去鶯鶯在”用唐人元稹《會真記》中張君瑞與鶯鶯風流會合之典,“公子歸來燕燕忙”用唐人張建典與關盼盼之典,張建為徐州刺史時,娶名妓關盼盼為妾,為此建“燕子樓”後張死,盼盼不肯再嫁,獨居燕子樓十餘年,最後不食而死。這首戲謔詩說明他們的交誼確實達到了“歡欣忘年,脫略苛細”的程度。其實,蘇軾拿張先年來取妾也並非就是受陳襄慫恿,因為在熙寧五年(1072)冬,蘇軾在與張先的唱和中寫的《和致仕張郎中春晝》,開頭已提到此事並有嘲謔的意味:“投紱歸來萬事輕,消磨未盡只風情。即是說張先退休以後,萬事看淡,關心的唯有“風情”。接下的兩句“舊因蓴菜求長假,新為楊枝作短行”,上句借“蓴菜”之典借之典詠歌張先不戀富貴、辭歸田園。據《晉書·張翰傳》。松江人張翰在洛陽為官,“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說:‘人生貴在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下句則是暗謔張先老年取妾事:相傳白居易老邁之時有兩個愛妾:一個叫樊素,一個叫小蠻。樊素善歌,小蠻善舞。白居易曾作《楊柳枝詞》誇說:“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下面四句中的“柱下相君猶有齒”是指漢高祖時丞相張蒼,秦時為御史,主柱下方書。也是我國早期,傑出的曆法、算學方面自然科學家;“平生謬作安昌客”是指東漢安帝時太傅,錄尚書事張禹,封安鄉侯,為人廉潔奉公,父親去世時,父卒,家鄉官吏送錢“數百萬,悉無所受”。詩中全用歷代張氏名人典故,雖是作戲,亦可見蘇軾才華。。據蘇軾筆記,張先在獲知蘇軾的《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亦作詩辯白,他回蘇軾的詩中曰:“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鰥魚”,比喻愁思不眠的人,因魚的眼從不閉上。據《爾雅·釋名》:“無妻曰鰥”。“愁似鰥魚知夜永”是說自己長夜無眠,眼睛瞪得老。因孤寂難熬,所以娶妾以慰寂寥,下句是說並非像蝴蝶風流成性,“年老入花叢”。蘇軾很欣賞這兩句詩,稱讚說:“若此之類,亦可追配古人”(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八)

另外“一樹梨花壓海棠”詩亦不見於蘇軾詩集,甚至不見於歷代文人筆記。清人劉廷璣在《在園雜誌》倒是記載過另一個“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故事。筆記中說:有年春天他到淮北巡視部屬,“過宿遷民家”,見到“茅舍土階,花木參差,徑頗幽僻”,尤其發現“小園梨花最盛,紛紜如雪,其下海棠一株,紅艷絕倫”,此情此景,令他“不禁為之失笑”地想起了一首關於老人納妾的絕句:“二八佳人七九郎,蕭蕭白髮伴紅妝。扶鳩笑入鴛幃里,一樹梨花壓海棠。”不知這是否是傳為蘇軾所作以訕笑張先詩的本源。
張先在北宋詞壇上是相當出名的,這倒不是因為他有一首“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名詞,更不是他八十五歲還娶小妾,以及傳說是蘇軾寫的“一樹梨花壓海棠”這類緋聞,而是因為作為一位北宋詞壇的前驅詞人,他在詞體和表現手法上的創新以及他在北宋詞史上承前啟後的地位。張先詩、文、詞都很擅長,蘇軾在讀過他的詩集後曾稱讚“子野詩筆老妙“(《跋張子野詩集後》)只是因為“俚俗多喜傳詠(張)先樂府,隨掩其詩聲”(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張先還是位出色畫家,就在他82歲娶小妾那年,他偶爾翻閱父親的詩集,觸動懷念之情,仿佛看到了91歲高齡的父親和馬太守等老人,在青山綠水之間,瓦牆亭閣之中,酒酣耳熱,吟詩作賦,怡然自得的情景,於是張先傾其畢生才情,繪製出一幅流芳百世的《十詠圖》圖中共畫了26人、兩匹馬、一隻仙鶴。畫面清雅,筆調流暢,一草一木皆透露出濃濃的父子深情。他的好友也是蘇軾的好友孫覺曾為之寫詩作序。據說張先只流傳下來這一幅畫作,後來為歷代皇室收藏,受到了鑑賞家高度評價,被譽為世間孤品。此畫為絹本,淡設色,畫心縱52厘米,長125.3厘米,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十詠圖》張先

張先為人深諳音律,文詞又精警清切,因而他的詞作無論是描景狀物、抒情寄慨都傳神會意、聲情並茂,意境清雋雅致,風格深婉含蓄。不僅“流身樂府”、譽滿當時(鮑廷博《張子野詞跋》),因此獲得“張三中”、“張三影”等雅號,而且獲得同輩或後輩詞人極大的尊重。

在詞體上,他既有與晏殊、歐陽修相近的婉約雅麗的小令,也有鋪成細膩的慢詞。尤其是在擴大詞的表現領域上,做出許多有益的嘗試。在晏殊、歐陽修詞中,有詞題者絕少。但在張先的一百七十多首詞中,有詞題者竟有六十多首,超過三分之一,像《定風波令·西閣名臣奉詔行》、《木蘭花·去年春入芳菲國》,題下的小序長達三、四十字,反映出詩中的制題之風已經侵淫至詞的創作之中,表現出詞已由單純應歌轉而側重抒寫個人情志的發展趨向。他的一百七十多首詞中,運用詞牌九十三個,其中有近一半是他自創的新調。因此在創慢詞、制新調,擴大詞的表現內容,豐富詞的表現手法上,和柳永一樣,也具有開創之功。

更為突出的是,張先詞作意境清雋雅致,風格深婉含蓄,即使是青樓贈妓之作,他也能寫得清雋脫俗、飄忽空靈,完全不同於柳永的 “暖酥消,膩雲嚲”,倚紅偎翠的市民氣息,這也是他與柳永同樣寫贈妓詞,他能成為晏殊的密友,為此保舉通判,柳永卻被晏殊冷遇斥退的主要原因。下面這首贈妓詞《醉垂鞭》即是一例: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春。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其中“朱粉”二字寫其姿貌,以素淡自然的 “閒花” 與朱粉深勻的 艷花相比,在重彩紛呈的百花園中獨顯淡淡的純色,以此暗顯這位歌伎在脂粉隊中獨特的風韻。下闋“昨日”二字寫其衣飾,衣上的雲彩圖案,詞人感覺是真正的煙雲。人行之際,煙雲隨之,猶如亂山雲飛,昏然四起,人云莫辨、真幻難分,顯得空靈飄忽,風神搖曳。陳廷焯稱讚此詞是 “蓄勢在一結,風流壯麗”(詞則·別調集));周濟《宋四家詞選》稱讚最後兩句是“橫絕”。總之與柳永的“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脫羅裳、恣情無限”的恣情浪子是迥然不同的風格。
張先詞最大的特徵就是富有韻味、韻致,這與他在詞中刻意避免直說,更不說盡,而多淺點淡染,側面烘托映襯,於朦朧恍惚之中,顯現一種含蓄蘊藉之美。張先本人對此也是心到神知。據沈雄的《古今詞話》:有人曾對張先說:人們都稱你是“張三中”。因為他的詞作《行香子》中有“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名句。張先說:“為何不稱我為‘張三影’呢”。因為他的詞中有“雲破月來花弄影”(《天仙子》);“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歸朝歡》);

“柳徑無人,墮風絮無影”(《剪牡丹》)。看來,張先極力表現一種含蓄蘊藉之美是很自覺的。實際上,在他的詞作中,寫到“影”景色的有二十多處,其中有天影:“苕水天搖影”(《虞美人》);有水影: “憶苕溪,寒影透清玉”(《憶秦娥》);有人影:“水天溶漾畫橈遲,人影鑒中移”(《畫堂春》);有燈影:“漸樓台上下火影星分”(《泛清苕》);有花影: “草樹爭春紅影亂”(《木蘭花》);有月影:“惜霜蟾照夜雲天,朦朧影,畫勾闌”(《系裙腰》)。其中最有名的當數《天仙子》中的“雲破月來花弄影”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全詞將作者慨嘆年老位卑,前途渺茫之情與暮春之景有機地交融一起,工於鍛鍊字句,體現了張詞的主要藝術特色。詞中情致比較低回。流年易逝,舊歡難拾,因而醉愁惆悵,但措語深婉,並不激烈。換頭以下,景物如繪。其中“雲破月來花弄影”一句之所以受到多方稱讚,被專門前來拜望的工部尚書宋祁稱為 “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不僅是因為它出色地刻畫出月下花影的美妙,更主要是借景抒情,在花月影中溢散出傷春惜景之情。按照常理,暗夜中的花並無影,“雲破月來“之後方始有之,但又無所謂”弄“。花之所以能“弄影”,是因為有了風,風既吹散烏雲,又吹動花枝,才會如此。所以雲破、月來、花弄影,都是“風不定”的結果。而月下殘花在即將成為明日落紅前的“弄影”,實是自憐,這與前面所說的“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亦暗作呼應。所以後人評論說:“物色在於點染,意態在於轉折,情事在於猶夷,風致在於綽約,語氣在於吞吐,體式在於遊行”,張先是“深悟其妙”(陸時雍《詩鏡總論》)

從政上,張先出道很晚,直到退休,也不過一位都官郎中,而且始終在外地任職,沒有進入京都文化圈,更談不上中央樞要,但由於在詞體的開拓和表現手法上的創新上巨大功績,加上他詞壇前輩身份,因而受到同輩和後輩詩人的禮重和尊敬,對他們的創作傾向和詞作風格產生深遠的影響,成北宋詞史上承前啟後、起到遞接作用的一位關鍵字人。宋祁、晏殊、歐陽修、蘇軾這批宰相、尚書大臣和當時文壇領袖,或是登門拜望,高呼 “雲破月出花弄影郎中”,或是在張先登門時“倒履相迎”,稱之為“桃杏嫁東風郎中”。至於晏殊,身為封疆大吏知永興軍時,與張先詩酒往還,為了長期相依、朝夕相伴,甚至向朝廷舉薦張先為自己州治的通判闢為通判。晏殊去世時已任過宰相,封臨淄公,謚元獻 ,其子晏幾道又是位傑出的詞人,但晏殊的詞集《珠玉集》卻由張先作序,可見張先當時在文壇的地位。張先與蘇軾的交誼更不一般。據蘇軾寫的《祭張子野文》,兩人是在熙寧四年(1071),蘇軾出京任杭州通判時結識的,遂成好友:“我官於杭,始獲擁彗,歡欣忘年,脫略苛細。”。兩人不僅同為詞壇高手,互相傾慕。杭州之時,張先與蘇軾有過多次往還,兩人的集子裡都保留了不少唱和之作。即使蘇軾離開杭州,去密州、湖州任職,也並未忘記這位老友,還有詩詞往還。熙寧七年秋,蘇軾任滿離杭赴密州,曾與張先、楊元素等五人在湖州聚會。張先即席作《定風波·六客詞》 “西閣名臣奉詔行,南床吏部錦衣榮,中有瀛仙賓與主。相遇,平津選首更神清。 溪上玉樓同宴喜,歡醉。對堤杯葉惜秋英,盡道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旁有老人星”“老人星”亦南極老人星,壽星,張先寫此詩時已八十五歲,已是人生晚年,“歡醉”之中,亦“對堤杯葉惜秋英”,今後再難聚會,真所謂《祭張子野文》中所說的“死生一訣”。這首詞也給蘇軾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七年之後,他還在《東坡志林》中寫道:“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余過李公擇於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詞聞於天下,作《定風波令》,其略雲‘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坐客歡甚,有醉倒者,此樂未嘗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松江橋亭,今歲七月九日海風架潮,平地丈余,盪盡無復孑遺矣。追思曩時,真一夢耳。元豐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黃州臨皋亭夜坐書”(《東坡志林》卷一)況且,兩人皆性格豪放,不拘小節。因此儘管蘇軾比張先小四十六歲,但“歡欣忘年,脫略苛細”。 蘇軾戲謔張先老年取妾的兩首詩以及傳說中的“一樹梨花壓海棠”詩皆由此而生。但蘇軾在戲謔張先的同時,也對這位前輩詩人以極大的敬重。元豐二年,蘇軾在湖州太守任上,聽到張先去世,為之撰寫祭文。祭文中回憶了兩人在杭州結識但經過,並對張的去世傷感萬分:“送我北歸,屈指默計,死生一訣,流涕挽袂。我來故國,實五周歲,不我少須,一病遽蛻”祭文中提到“我官於杭,始獲擁彗”。“擁彗”一詞,出自《史記·孟軻列傳》:“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三家注曰:“彗,帚也,謂為之掃地,以衣袂擁帚而卻行,恐塵埃之及長者,所以為敬也。”。蘇軾引用此典,是把是以弟子的身份表達對長者尊敬的。在前面提到的《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中最後兩句“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上句是指東漢安帝時太傅,錄尚書事張禹,封安鄉侯;下句中的彭宣即是張禹的門生,師從張禹學習易經,因而學識淵博。歷任光祿大夫,御史大夫,又轉任大司空,封爵長平侯,去世後謚頃侯。蘇軾用張禹、彭宣作比,是把自己當作張先門生聽從其教誨的。前面提到的蘇軾《和致仕張郎中春晝》前面八句是戲謔張先八十五取妾和讚嘆他不圖富貴的人生追求。但下面還有六句:“盛衰閱過君應笑,寵辱年來我亦平。跪履數從圯下老,逸書閒問濟南生。東風屈指無多日,只恐先春鶗鴂鳴”。“盛衰閱過君應笑”二句是抒自己的人生感慨;“跪履數從圯下老”二句則是用典故來表白兩人間的師生關係:“跪履”用漢張良與黃石公的故事。據《史記·留侯世家》張良因謀刺秦始皇不果,亡匿下邳。於下邳橋上遇到黃石公。黃石公鞋掉道橋下。黃石公要張良到橋下取回鞋子,跪著替他穿上:“墮履圯下,命良取履,並長跪履之”。黃石公在三試張良後,授與《素書》。張良後來以黃石公所授兵書助漢高祖劉邦奪得天下。“逸書”用漢代晁錯拜伏生(濟南人)為師學習《尚書》的故事。蘇軾以此來表明看來是願作為門生,向張先請教。最後兩句更是明確表白要抓緊時間請教,因為“東風屈指無多日,只恐先春鶗鴂鳴”。至於學習什麼,請教什麼,前面已做過暗示:“淺斟杯灑紅生頰,細琢歌詞穩稱聲”一聯,極其生動形象地描繪出了這位老詞人即席填詞的神情,也在暗示蘇軾要學習這種精雕細刻、穩協聲律的即席填詞方法。蘇軾的詞作創作經歷也證明了這一點:蘇軾在杭州任通判期間,正是他捉摸填詞的方法和技巧、熟悉詞曲的聲律的學步時期。以湖、杭為中心的吳越詞壇在此時鼎盛一時,蘇軾的好友陳襄、楊繪、陳舜俞皆是其中人物,而張先乃是其中堅。蘇軾的早期詞作正是從任杭州通判時開始,以熙寧年間為最多,僅熙寧七年就有四十多首,此時即是與張先在杭結識以後,其中與張先同題同調 詞作就有多首,如送陳襄的《虞美人》,和楊繪的《勸金船》、《定風波令》等等。蘇軾早期詞的清麗詞風也顯然受張先詞風的影響。況且,蘇軾所娶小妾也是在杭期間。王朝雲,字子霞,錢塘人,因家境清寒,自幼淪落在歌舞班中,卻獨具一種清新潔雅的氣質。宋神宗熙寧四年,蘇東坡被貶為杭州通判,一日,宴飲時看到了輕盈曼舞的王朝雲,備極寵愛,娶她為妾,並伴蘇軾一生。由此看來,蘇軾不僅學習張先“淺斟杯灑紅生頰,細琢歌詞穩稱聲” 精雕細刻、穩協聲律的即席填詞方法,在生活方式上至少在杭州通判期間,不知是否受張先影響?其實,蘇軾與張先的這種微妙關係早就被他的好友劉貢父察覺,他在一首給蘇軾的詩《見蘇子瞻小詩因寄》的後四句就點出了這一層:“不怪少年為狡獪,定應師法授微辭。吳娃齊女聲如玉,遙想明眸顰黛時。前兩句是說蘇軾詞作,意思是:我不怪你這少年耍狡獪來瞞我,現在歌詞寫得這樣好,到處傳唱,一定是有師法傳授吧。後兩句大概就是點破生活習性所受的影響了。

附錄

《過庭錄》宋·范公偁

張先子野郎中《一叢花》詞雲“懷高望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魂正引千絲亂,更南陌、香絮濛濛。嘶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雙鴛池沼水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朦朧。沉思細恨,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時盛傳。歐永叔尤愛之,恨未識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謁永叔。關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東風郎中”。東坡守杭,子野尚在,嘗預宴席,有《南鄉子》詞,末句雲“問道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蓋年八十餘矣。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宋· 胡仔

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浮萍斷處見山影’、‘隔牆送過鞦韆影’此余平生所得意者”。

又:張初謁見歐公,迎謂曰:“好。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恨相見之晚也”。時應子和有雲“‘兩岸夕陽紅’、‘蠟炬短燒紅’、‘風過落花紅’”。或謂張子野為“三影尚書”,子和為“三紅秀才”。

《詩人玉屑》卷十八宋·魏慶之

東坡云:子野詩筆老健,歌詞乃其餘波耳。湖州西溪詩云:“浮萍斷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草聲”;與予和詩云:“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若此之類,亦可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稱其歌詞。昔周昉畫人物皆入神品,而世俗但知有周昉士女,蓋所謂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堯山堂外紀》卷四十六明·蔣一葵

張子野年八十五,其家尚蓄聲妓。蘇子瞻作詩戲云:“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毛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正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忝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

《古今詞話》上卷清·沈雄

胡應麟曰:天聖間,一時有兩張先者,皆字子野,俱進士,其能詩壽考悉同。一博山人,號三影者。一吳興人,為都官郎中。見齊東野語。愚按“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將命之語,人或疑之。子野自謂,何不謂之“張三影”。如“嬌柔嬾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並前句為“三影”,豈博山人為之乎?且吳興近杭,子野至,多為官妓作詞。常與東坡作《六客詞》,而年最耄,載在癸辛雜識。不聞有兩人同號“張三影”者也。

張先碧牡丹清·葉申薌《本事詞》

晏元獻尹京兆日,辟張子野為判官。公適新納一姬,其寵之。每子野來,令出侑觴,輒歌子野詞以為樂。嗣王夫人不容,遣去。他日子野至,公與之飲,子野制《碧牡丹詞》,令營妓歌之。詞云:“步帳搖紅綺。曉月墮,沈煙砌。緩板香檀,唱徹伊家新制。怨入眉頭,斂黛峰橫翠。芭蕉寒,雨聲碎。鏡華翳。閒照孤鸞戲。思量去時容易。鈿盒瑤釵,至今冷落輕棄。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公憮然曰:“人生行樂耳,何自苦如此!”亟命於宅庫支錢,取侍姬回。既至,夫人亦不復誰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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