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的詩歌

2019-02-26 15:33:55

展 緩

當所有的情感
都併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不論
怎么沖急,怎樣盤鏇,——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幾處逆流
小小港灣,就如同
那生命中,無意的寧靜
避開了主流;情緒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賓士的血液;
它們不必全然廢弛的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會流水,
任憑眼前這一切撩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稍稍
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希望!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邊渾圓的漩渦。
艷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髮,
散亂的挨著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情 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班,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裡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裡活過。

桃花

桃花,
那一樹的嫣紅,
像是春說的一句話:
朵朵露凝的嬌艷,
是一些
玲瓏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勻的吐息;
含著笑,
在有意無意間
生姿的顧盼。
看,——
那一顫動在微風裡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邊,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跡!
二十年①五月,香山
(原載1931 年10 月《詩刊》第3 期)

蓮燈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
正中擎出一枝點亮的蠟,
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
不怕它只是我個人的蓮燈,
照不見前後崎嶇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著人海的浪濤
明暗自成了它內心的秘奧。
單是那光一閃花一朵——
像一葉輕舸駛出了江河——
宛轉它飄隨命運的波涌
等候那陣陣風向遠處推送。
算做一次過客在宇宙里,
認識這玲瓏的生從容的死,
這飄忽的途程也就是個——
也就是個美麗美麗的夢。

仍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著晴空里
白雲,又像是一流冷澗,澄清
許我循著林岸窮究你的泉源:
我卻仍然懷抱著百般的疑心
對你的每一個映影!

你展開像個千瓣的花朵!
鮮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溫存襲人的花氣,伴著晚涼:
我說花兒,這正是春的捉弄人,
來偷取人們的痴情!

你又學葉葉的書篇隨風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個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著,我不斷的在說話:
我卻仍然沒有回答,一片的沉靜
永遠守住我的魂靈。

(原載1931 年9 月《新月詩選》)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原載1933 年3 月《新月》4 卷6 期)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藍的天上托著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牽著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飄,
細弱的桅桿常在風濤里搖。
到如今太陽只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著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頂層,
蜜一般釀出那記憶的滋潤。
那一天我要跨上帶羽翼的箭,
望著你花園裡射一個滿弦。
那一天你要聽到鳥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靜候著你的讚賞。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原載1931 年4 月《詩刊》第2 期署名:尺棰)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她的行徑?
催一陣急雨,抹一天雲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樣,
更不容峰巒與江海偷一刻安定。
驕傲的,她奉著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樹凋零,嬌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變了相;
都市喧譁,再寂成廣漠的夜靜!
雖說千萬年在她掌握中操縱,
她不曾遺忘一絲毫髮的卑微。
難怪她笑永恆是人們造的謊,
來撫慰戀愛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誰又能參透這幻化的輪迴,
誰又大膽地愛過這偉大的變換?

香山,四月十二日
(原載1931 年4 月《詩刊》第2 期)

深夜裡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裡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裡有這么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晶瑩剔透林徽因

林徽因,30年代一位才華照人的女詩人,她的晶瑩剔透吸引著一群後來在文壇、學壇上享有盛名的人物,徽因自然地成為這個精英星群的中心;可是,徽因卻無緣無故地被世俗的迷霧,甚至是灰塵所籠罩,沒有為人所真正地認識。猥瑣無聊的人們只能用他們卑劣的心態捕風捉影地談論他人所謂的“隱私”,男女的感情生活往往是這些長舌男婦嚼舌根的話題,徽因和徐志摩的感情交往自然是能添油加醋再好不過的題材。於是林徽因的許多業績被慢慢地淡化,漸漸地遺忘,而唯獨徽因和志摩的故事卻一代代地往下傳,很多人,包括那些毫無惡意的人都難以真正地認識林徽因。

近幾年,市場上出現了若干有關林徽因的詩文傳記,但都有這樣和那樣的不足。最近讀到由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林徽因文集》(含文學卷與建築卷),給人們提供了一些能夠真正認識林徽因的依據。百花的這本集子,可能是目前蒐集林徽因遺存各類文字最全的版本,這本集子將林徽因兼具文學家與建築學家於一身的文化人特徵充分展現於世人面前。

要認識林徽因首先就要撥去那些有礙認識林徽因的迷霧,但也不去有意迴避林、徐間的情結,因為徐志摩寫給林徽因的那首有名的《偶然》一詩恰恰正是認識林徽因的一把鑰匙,詩是這樣寫的: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更

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芒。”

這是徐志摩對林徽因感情的最好自白,一見傾心而又理智地各走各的方向,這就是世俗所難理解的一種純情;林徽因在幾十年後也很真誠地向兒子傾訴了內心的蘊藏,她說:“徐志摩當時愛的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詩人的浪漫情緒想像出來的林徽因,可我其實並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樣一個人”(梁從誡:《倏忽人間四月天》)。

徐詩林說是對他們之間感情的最佳詮釋,一切流言碎語,只不過是幾聲嗡嗡罷了。原來徐志摩眼中的林徽因是他人生理想達到至美至善境界的女神化身。那么,徐志摩的人生理想是什麼?胡適曾這樣說過:“志摩的人生觀是一種單純信仰,這裡面有三個大字:一個是愛,一個是自由,一個是美”,林徽因恰恰把這三者水乳般地交融成完整的一體。透過她飄逸的才思、清麗的文字引領我們緩緩地走近她。

林徽因的一生浸潤在愛的乳汁中,她得到過深愛,也付出過深愛,她的愛包容著清澈見底的各種情,愛情、親情、友情以及對民眾的同情……她認為被愛是幸福,愛人是責任。她不忘卻她得到的幸福,並具體分析這些因愛而領會到的幸福。她說:

“如同兩個人透澈的了解:一句話打到你心裡,使得你理智和情感全覺到一萬萬分滿足;如同相愛:在一個時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個人互相以彼此存在為極端的幸福;如同戀愛:在那時那刻,眼所見,耳所聽,心所觸,無所不是美麗,情感如詩歌自然的流動如花香那樣不知其所以。”(《致沈從文三》)她要以自己的純情對得起爹娘、丈夫(一個愛她的人,待她極好的人)、兒子、家族等等,“更要對得起另一個愛我的人”,所以當她想到友誼和愛情時,便難過極了,但是,她“愛思成,愛自己的家勝過一切”(《致胡四》),她同時又以不同方式和同樣的真誠愛著父親、志摩、老金(金岳霖)、二哥(沈從文)和三弟(林恆)等人。她的這些深厚的情和愛是從小慢慢積累起來的。

少女時代的林徽因因受書香門第家庭的薰陶,承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粹;父親林長民思想開明,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進教會學校讀書,使她接觸西方文化,學會一口相當流利的英語。她16歲花一般妙齡的時候,隨侍父親旅居英倫,遊歷歐陸,開拓了自由的視野。徽因進入社會時正是中國文壇俊彥層出的時代,若干文學家的洋溢熱情和獨立不羈的性格呵護她,噓拂她,鑄煉她熱愛生活,熱愛自由的性格。

林徽因一生寫過的東西比發表過的多得多,而佚失的文字比保留下來的要多得多,這是中國現代文化界無法彌補的損失。林徽因把自己的情感體驗表現在不同的文字上,我們在林徽因的作品中不難讀出她的喜悅(《笑》、《你是人間四月天》),她的傷悲(《悼志摩》、《吊瑋德》、《哭三弟恆》),她的苦悶(《惡劣的心緒》、《憂鬱》),她的同情(《模影零篇》之《文珍》與《繡繡》)。她還在寫給胡適、沈從文、張兆和、梁思莊、梁再冰、費正清、費慰梅、傅斯年、金岳霖和思成的40幾封信中表現了自己所體驗到的各種情感。

林徽因無疑是美麗的:她有美麗的容顏,美麗的情懷,美麗的才思,美麗的文字……她所寫的《蓮燈》一詩讓人們真正認識她的玉潔冰清: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正中擎出一支點亮的蠟/熒熒雖則單

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驕傲地捧出輝煌……/算做一次過客在宇宙里

/認識這玲瓏的生從容的死/這飄忽的途程也就是個——/也就是個

美麗美麗的夢”。

來源:中華讀書報文/來新夏柳家英

今年是林徽因的百歲誕辰,4月1日,也是她離世49周年。生存於上個世紀的中國女性作家在今天依然擁有眾多追隨者的,除了張愛玲,恐怕就是她。張愛玲憑文字立身,以身世個性傳奇。但對林徽因來說,文字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身世氛圍更多折射著那個時代的文化風尚。此種風尚的溫婉不堪歷史激烈演進的衝擊漸行漸遠,所以,給懷舊的人以無窮的感傷與聯想。

喜歡林徽因的人肯定比喜歡張愛玲的要少。原因有兩個,一是林徽因生得早,創作又多散漫,在文學史上缺少獨樹一幟的東西。二是作為林徽因自己最看重的建築學成就,她的丈夫梁思成的光芒遠遠蓋過了她。然而,到google一查,有關林徽因的條目居然也有6000多條,而一個專門用來祭奠她的網頁,最近的點擊人數已有6萬多人。網際網路有時會給人製造一些假象,但對於林徽因的點擊——一種不帶任何功利的選擇,卻保留了較多的嚴肅與真誠。

林徽因,這位50年前就已去世的女子,憑什麼依然這樣深刻留在人們的記憶中?許多人爭著要為林徽因樹碑立傳,光《林徽因傳》就有幾個版本。網上的表白歸結起來不外乎有三點:1、她的美貌與氣質;2、她豐富而含蓄的情感世界;3、她多方面的才華。若僅以此論,她同時代的好幾位美女作家都符合這些要求。但人們獨獨鍾情於她,恐怕是一種綜合了各種因素的原因,其中既有世俗的情感投射——溫飽之後精神上追求社會認同而對出身與受教育程度的勢利苛求、對美貌與豐富愛情的人性企盼以及對上流社會生存方式的妄想;還有對競爭社會中理想女性失落的嘆息——女性既具有現代獨立人格與個性,同時又不失傳統美德及本質的溫婉美好,在今天已經越來越難。

林徽因恰恰契合了人們的這種理想需求。

完美的人生起步

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降生在杭州陸官巷一座青磚大宅中。其父林長民曾任國務院參議、司法總長、國憲起草委員會委員長,為民國初年立憲派名人。14歲的時候,林徽因與當時的社會名流、她父親的好朋友梁啓超之子梁思成相識。16歲隨赴歐考察的父親遊歷歐洲,卜居倫敦一年,受鄰居女建築師的影響,立志將來一定要學建築。在英倫期間,他跟隨父親進入了一個當時包括H.G威爾斯、E.M.福斯特、A.韋利、T.哈代、B.羅西爾、K.曼斯非爾德的社交圈子,並在這兒認識了當時正在英國遊學的徐志摩。一年後回國,與梁思成交往漸漸密切。1923年,徐志摩等人在北京成立新月社,林徽因與梁思成均成為該社團的參與者。1924年,可以說是林徽因在上流文化社交圈開始嶄露頭角的一年。那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印度詩人泰戈爾應梁啓超與林長民之邀來華訪問,文學界在天壇草坪上舉行歡迎會,林徽因任泰戈爾的翻譯。當時媒體報導說:“林小姐人艷如花,和老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面、郊荒島瘦的徐志摩,猶如蒼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圖。”

更讓林徽因與徐志摩成為公眾視點的是,當年5月8日,新月社為了慶賀泰戈爾64歲生日,在北京協和大禮堂舉行晚會,由林徽因主演泰戈爾的抒情詩劇《齊德拉》,林徽因飾公主齊德拉,徐志摩飾愛神瑪達那,林長民飾春神法森塔,梁思成擔任布景設計。第二天《晨報》報導演出盛況空前,“林女士態度音吐,並極佳妙。”

這樣的經歷,使得浪漫氣質的徐志摩將原先在英倫時就保有的對林徽因的美好印象,發酵成了一種欲罷不能的戀情。林徽因選擇哪一個,在當時大概是一些人茶餘飯後的絕佳談資,也是小報花邊所熱衷偵探的結果。

但僅僅過了一個月,林徽因與梁思成一同赴美留學。林梁都選擇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建築系,因為當時的賓大建築系不招女生,林徽因改入該校美術學院,但主修的還是建築。

1927年,林徽因以學士學位畢業於賓州大學美術系,梁思成以碩士學位畢業於賓州大學建築系。畢業後,林徽因入耶魯大學一個舞台美術設計工作室學舞美設計,而梁思成則在當時美國的一個著名建築事務所實習。1928年,林徽因與梁思成在渥太華梁思成姐夫任總領事的中國總領事館舉行婚禮。

現代大家閨秀與普羅新女性之間的差別,光看表面都是相似的,但在選擇婚姻的時候,尤其是在平凡而漫長婚姻生活的過程中,才會顯示出一些不同。她們或許都不缺乏激情,但前者隱忍,後者張揚;她們都渴望浪漫,但前者將浪漫蘊含於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後者的浪漫往往伴隨更衝突強烈的戲劇性。如果林徽因是後者,難以想像她會不會在泰戈爾離開之後捲入一場三角戀情,會不會演繹一場瓊瑤式狂風暴雨般的情愛悲喜劇。

然而她是林徽因,家庭的背景以及教養使她做出最明智的選擇,在浪漫雲遊的詩人與未來腳踏實地的建築學家之間,她選擇腳踏實地的那個;在享受即時的虛榮與追求學問理想之間,她選擇學業和理想。她很清楚,“徐志摩當時愛的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詩人的浪漫情緒想像出來的林徽因,可我其實並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樣一個人”(梁從誡:《倏忽人間四月天》)。這樣的選擇,讓她沒有成為同時代的丁玲、石評梅或廬隱那樣以寫作為生又為寫作痛苦,從追求自由的愛開始然後又為愛睏厄的新女性。她步入了一個家庭主婦的平凡生活,卻成為京派文化圈中最不平凡的一個女性。

太太的客廳:京派知識群的情景劇

幾天后,我接到沈先生(沈從文)的信,大意是說:一位絕頂聰明的小姐看上了你那篇《蠶》,要請你去她家吃茶。

星期六……我羞怯怯隨著沈先生從達子營跨進了總布胡同那間有名的“太太的客廳”。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林徽因。

在去之前,原聽說這位小姐的肺病已經相當嚴重了,而那時的肺病就像今天的癌症那么可怕。我以為她一定是穿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接見我們呢,可那天她穿的卻是一件騎馬裝,話講得又多又快又興奮。不但沈先生和我不大插嘴,連在座的梁思成和金岳霖兩位也只是坐在沙發上面邊叭噠著菸斗,邊點頭讚賞。她完全沒提到一個“病”字。

那以後,我經常在朱光潛先生家的“讀詩會”上見到她,我也跟著大家叫她“小姐”了,但她可不是那種只會抿嘴嫣然一笑的嬌小姐,而是位學識淵博、思想敏捷,並且語言鋒利的批評家。

以上選自蕭乾為《林徽因》所作的序中提到他與林徽因初次見面時的情景,由於這種閒適在當時社會大環境中太過個人化、小眾化,難免感覺像一出描寫20世紀30年代中國某類知識分子的情景喜劇。

當時,知識分子是社會少數、精神貴族,像林徽因這樣受過良好教育才貌出眾的女子,更是鳳毛麟角。她承認自己是受雙文化教育長大的,英語對於她是一種內在思維和表達方式、一種靈感、一個完整的文化世界。中西文化融合造就了一個“文化林徽因”。她是詩人,一生寫過幾十首詩,在詩歌創作上受徐志摩影響很明顯,但又有自己的特點;是建築學家,她的丈夫梁思成曾經對學生說,自己著作中的那些點睛之筆,都是林徽因給畫上去的。但她又不完全是詩人,不完全是建築學家。這樣多側面多方位的文化林徽因,可以融入當時以男性為主的京派知識分子群體,她與他們的交往,構成了一幅很獨特的風景。

太太的客廳中當時經常聚會的人員有新月社的詩人們,也有《晨報》副刊的編輯和作者,當然更少不了林徽因、梁思成在學界的親朋好友。這些人大都少年時期飽受中國傳統文化的浸染,青年時期又接觸到了五四的民主、科學知識,出國留學,又得到了西方文化的滋潤。這個古今知識分子中很特殊的群體,對中國的傳統文化既有很深的理解和造詣,對西方文化又有很好的理解和掌握。他們所談的無非是學問和藝術,跟參與到社會變革大潮中的公共知識分子相比,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閒適。但抗戰爆發,這個群體的成員或流落雲南西南聯大、或流落到山城重慶、或流落到四川宜賓,他們不為物慾所動,不隨波逐流,在困境中堅守心靈的純淨。那種寵辱不驚的淡泊,讓人看到了一種有別於凌厲浮躁、金剛怒目的精、氣、神,無論穿長袍馬褂還是西裝,同樣有黃鐘大呂、中流砥柱的感覺,有金石氣質。

梁從誡曾經回憶當年梁思成和林徽因為躲避日本人的轟炸,跟著營造學社在李莊的情景。梁從誡和母親聊天,問:如果日本人打到四川你們怎么辦?林徽因特別平靜地回答:中國讀書人不是還有一條老路嗎?咱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實際上她是表現了傳統知識分子的氣節。梁從誡後來說:我當時看著媽媽,我就覺得她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媽媽了,她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面對死亡,那樣超脫。而費慰梅在《回憶林徽因》中的描述更體現這一類知識分子的堅忍:

昆明遭到敵機轟炸,林徽因一家與中國營造學社人員遷到四川南溪縣李莊。此時已是抗戰的中後期,物價昂貴,物資匱乏。林徽因肺病復發,不但連藥品都買不到,甚至還要靠朋友們的資助才能維持日常的家庭開支。她的健康嚴重地被損壞了,經常發燒臥床不起,但林徽因並沒有怠惰,她躺在病床上通讀二十四史,積累了豐富的資料,幫助梁思成寫成了《中國建築史》,這是中國人第一次寫成的自己國家的建築史。

事業夢想與夫妻情感同路

行車站廣場上聚集著許多駝幫,這是林徽因第一次看到大群大群的駱駝,成百上千的駱駝,雙峰的和單峰的,赭色的和白色的,一隊隊湧進來,一隊隊開過去。天很低,駱駝高大傲岸,頸下碩大的鐵鈴,蒼涼、悲壯地響在九月的斜陽里。仿佛是從遙遠年代飄來的古歌……(選自《林徽因傳》)

這是1933年,一心想建立中國建築史學體系的梁思成與他志同道合的妻子林徽因第一次踏上山西的土地、剛出大同火車站時的情景。場面的動感被描寫得像好萊塢經典西部大片。想來,畫面的色彩應該是金黃色的。而這恰恰是林徽因人生中最精彩也是最有質感的部分。

據《林徽因傳》的作者張清平介紹,當年梁思成是因為林徽因喜歡建築學而學建築的。建築學是他們夫妻二人共同的事業,也是情感溝通的基礎。

從1930年到1945年,他們夫妻二人共同走了中國的15個省,200多個縣,考察測繪了200多處古建築物,很多古建築就是通過他們的考察得到了世界、全國的認識,從此加以保護。比如像河北趙州石橋、山西的應縣木塔、五台山佛光寺等。也正是由於在山西的數次古建築考察,使梁思成破解了中國古建築結構的奧秘,完成了對《營造法式》這部“天書”的解讀。

林徽因不僅具有詩人的美感與想像力,也具有科學家的細緻和踏實精神,林徽因、梁思成和營造學社的同仁在山西對古建築所做的調查和實測工作,不僅對科學研究貢獻巨大,也使山西眾多埋沒在荒野的國寶級的古代建築開始走向世界,為世人所知。林徽因對古建築的雕刻、紋飾、線條、圖案觀察細緻,心有靈犀。她對古建築上的紋飾、線條、圖案的研究,在她設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時,發揮了作用。

林徽因與父親林長民合影

結語

人類進入文明史後,女性一直被淹沒在歷史的黑洞裡。婦女的解放,比起母權制的喪失——女性世界性的失敗來,要漫長得多。在婦女解放這條路上,中國比西方又晚起步了200多年。但這絲毫不影響20世紀中國婦女先覺者的自醒深度以及自我實現的質量。他們中相當多的人以與新文學共體的方式,張揚著自我的獨立品格,從而讓我們見識到有別於傳統“象牙美人”、激盪著青春氣息與時代風雲的美麗人生。林徽因應該是這一群體中很特別的一個。面對這樣的女子,倘若還要糾纏她的情感,那么那個據說為她終身不娶的哲學家金岳霖的真誠最能夠說明她情感的品質。倘若還要記起她的才華,那么她的詩文以及她與梁思成共同完成的論著還不足以表現她才華的全部,因為那些充滿知性與靈性的連珠的妙語已經絕響;倘若還要記起她的優雅以及知識女性不忍拋卻的小小自我,那么留在蕭乾記憶中也留在冰心小說里的那間太太的客廳永遠是一個充滿適度聯想的舞台。倘若還要記起她的堅忍與真誠,那么她一生的病痛以及伴隨梁思成考察的那些不可計數的荒郊野地里的民宅古寺足以證明,她為那些親朋好友的離世而歌哭的眼淚也足以證明,她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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