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

2019-02-19 10:00:57

曾國藩生前封侯拜相,滿族榮華,死後沒有留下什麼財產田地、金銀珍寶,留給子孫後代的是一樓富厚的藏書、一道著名的遺囑。他認真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把自己一生所得歸納為四條,並將它端端正正地寫下來,要兒子懸掛中堂,每日誦讀,恪遵不易,並代相代傳下去。
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初四日,這是一個令曾國藩悲痛的日子。15年前的二月初四,他的父親去世了,這天,他拜過父親的牌位,讓兒子紀澤扶他去花園散步。他對紀澤說:“我這輩子打了不少仗,打仗是件最害人的事,造孽,我曾家後世再也不要出帶兵打仗的人了。”父子倆聊著家常,不知不覺走近一片竹林。忽然,一陣大風吹過,曾國藩連呼“腳麻”,便倒在兒子身上。扶進屋時,曾國藩已經不能說話了。他用手指指桌子:那是他早已寫好的遺囑。曾紀澤雙手把紙展開,以顫抖的聲音念道:
余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可許,老人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立四條以教汝兄弟。
一曰慎獨則心安。自修之道,莫難於養心;養心之難,又在慎獨。能慎獨,則內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人無一內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內而專靜統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工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為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聰明睿智,皆由此出。莊敬日強,安肆日偷。若人無眾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於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飢之責。讀書學古,粗知大義,即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孔門教人,莫大於求仁,而其最初者,莫要於欲立立人、欲達達人數語。立人達人之人,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古之聖君賢相,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為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練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飢己溺,一夫不荻,引為餘辜。大禹、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勞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祗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
—— 此四條為餘數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記之行之,並傳之於子子孫孫。則余曾家可長盛不衰,代有人才。
待兒子念完,曾國藩努力把手伸起,指指自己的胸口,紀澤紀鴻一齊說:“我們一定把父親的教導牢記在心!”曾國藩臉上露出一線淺笑,便溘然長逝了。
曾國藩遺囑對子孫的影響是深遠的。曾家後裔恪遵遺言,沒有一個帶兵打仗的。曾紀澤在曾國藩死後才承蔭出仕,從事外交;曾紀鴻一生不仕,專研數學;孫子曾廣鈞雖中進士,長守翰林;曾孫、玄孫輩中大都出國留學,無一涉足軍界、政界,全部從事教育、科學、文化工作,不少成為著名專家學者。

曾國藩家訓語錄

勤字功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無種,只要人肯立志,都可以做得到的。
引自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日《諭紀瑞》

蓋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有志則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能以一得自足,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引自《曾國藩家書》P.16

靜坐思,心正氣順,必須到"天地位,萬物育"田地方好;默坐思,此心須常有滿腔生機。雜念憧憧,將何以極力掃卻?勉之!
引自《曾國藩絕學》P.3749

諸弟在家讀書,不審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來,雖懶惰如故,而每日楷書寫日記,每日讀史十頁,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此三事未嘗一日間斷。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煙,洎今已兩月不吃煙,已習慣成自然矣。予自立課程甚多,惟記茶餘偶談、讀史十面、寫日記楷本,此三事者誓終身不間斷也。諸弟每人自立課程,必須有日日不斷之功,雖行船走路,俱須帶在身邊,除此三事外,他課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將終身以之。
引自《曾國藩家書》P.15

學問之道無窮,而總以有恆為主。
若事事勤思善問,何患不一日千里?
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恆。
為師當嚴而有恆。
引自《曾國藩家書》P.63,71,299,1121

修身十二款:
1、主敬:整齊嚴肅,無時不慎。無事時心在腔子裡;應事時,專一不雜,如日之升。
2、靜坐:每日不拘何時,靜坐半時,體驗靜極生陽來復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鎮。
3、早起:黎時即起,醒後不沾戀。
4、讀書不二:一書未點完,斷不看他書,東翻西閱,徒循外為人,每日以十葉為率。
5、讀史:丙申購二十三史,每日讀十葉,雖有事不間斷。
6、謹言:刻刻留心,是工夫第一。
7、養氣:氣藏丹田,無不可對人言之事。
8、保身:節勞節慾節飲食,時時當作養病。
9、日知其所亡: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分德行門、學問門、經濟門、藝術門。
10、月無忘所能:每月作詩文數首,以驗積理之多寡,養氣之盛否,不可一味眈著,最容易溺心喪志。
11、作字:早飯後作字半小時,凡筆墨應酬,當作自己功課,不留待明日,愈積愈難清。
12、夜不出門:曠功疲神,切戒切戒!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96

子侄除讀書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為有損架子而不為也。
家中養魚、養狗、種竹、種蔬四事。皆不可忽。一則上接祖父以來相承之家風,二則望其外有一種生氣。登其庭有一種旺氣。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169

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惡勞,無論貴賤智愚老少,皆貪於逸而憚於勞,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
古之聖君賢相,若湯之昧旦丕顯,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繼日、坐以待旦,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無逸》一篇,推之於勤則壽考,逸則夭亡,歷歷不爽。為一身之計,則必操習技藝,磨鍊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飢己溺,一夫不獲,引為餘辜。大禹之舟乘四載,過門不入,墨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故荀子好稱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勞也。
軍興以來,每見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艱苦者,無不見用於人,見稱於時;其絕無材技,不慣作勞者;皆見棄於時,飢凍就斃。故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能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為人神所憑依,莫大於習勞也。
同治九年十一月初三日《習勞而神欽》

凡人多望子孫為大官,余不願為大官,但願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勤儉自持,習勞習苦,可以處樂,可以處約。此君子也。凡富貴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學作聖賢,全由自己作主,不與天命相干涉。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2001856年9月19日第一封教子書

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若全無一分,未有不敗。和字能守幾分,未有不興;不和未有不敗者。諸弟試在鄉間將此三字於族戚人家歷歷驗之,必以吾言為不謬也。
引自《曾國藩家書》P.112

三樂:勤勞而且憩息,一樂也;至淡以消嫉妒之心,二樂也;讀書聲出金石,三樂也。
八德:勤、儉、剛、明、忠、恕、謙、渾。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230

一生之成敗,皆關乎朋友之賢否,不可不慎也。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從古帝王將相,無人不由自立自強做出即為聖賢者。亦各有自立自強之道,故能獨立不懼,確乎不拔。
引自《曾國藩家書》P.216

少勞則而老逸猶可,少甘而老苦則難矣。
蓋艱苦則筋骨漸強,嬌養則精力愈弱也。
若能去忿欲以養體,存倔強以勵志則日進無疆矣。
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無剛四字為大恥。故男兒自立,必須有倔強之氣。
引自《曾國藩全集》

困心橫慮,正是磨練英雄,玉汝於成。李申夫嘗謂余慪氣從不說出,一味忍耐,徐圖自強。因引諺曰:"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此二語,是餘生平咬牙立志之訣。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54

諺雲吃一暫長一智,吾生平長進全在受挫受辱之時,務須明勵志,蓄其氣而長其智,切不可戡恭然自餒也
引自《曾國藩家書》P.323

家敗離不得個奢字,人敗離不得個逸字,討人嫌離不得個驕字。
引自《曾國藩家書》P.1516

後輩子侄,總宜教之以禮。出門宜常走路,不可動用車馬,長其驕惰之氣。一次姑息,二次三次姑息,以後驕慣則難改,不可不慎。
引自《曾國藩家書》P.31

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為人所冷笑。乃有進步也。
古來言凶德至敗者約有二端:曰長傲,曰多言。
長傲,多言二弊,歷觀前世卿興衰及近日官場所以致禍福之由,未嘗不視此二者為樞機,故願與諸弟共相鑒誡。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
大約軍事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戒驕字,以不輕易笑人為第一義,戒惰字,以不晏起為第一義。
傲為凶德,惰為衰氣。二者皆敗家之道。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轎。
引自《曾國藩家書》P. 129,131,181,198

蓋達官之子弟,聽慣高議論,見慣大排場,往往輕慢師長,譏談人短,所謂驕也。由驕字而奢、而淫、而佚,以至於無惡不作,皆從驕字生出之弊。而子弟之驕,又多由於父兄達官者,得運乘時,幸致顯宦,遂自忘其本領之低,學識之陋,自驕自滿,以致子弟效其驕而不覺。欲求稍有成立,必先力除此習,力戒其驕;欲禁子侄之驕,先戒吾心之自驕自滿,願終身自勉之。
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日記》

諸弟能常進箴規,則弟即吾之良師益友也。而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作官,而遂敢於侮人;勿謂己有文學,而遂敢於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則是載福之道也。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思古聖人之道莫大乎與人為善。以言誨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薰人,是以善養人也,皆與人為善之事也。
君相之道,莫大乎此;師儒之道,亦莫大乎此。仲尼之無常師,即取人為善也;無行不與,即與人為善也。為之不厭,即取人為善也;誨人不倦,即與人為善也。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日記》

一曰慎獨則心安;二曰主敬則身強;三曰求仁則人悅;四曰習勞則神欽。
引自《曾國藩家書》P.668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材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委其難之!因作"五箴"以自創雲。
1、立志箴。
煌煌行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凶災。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荷道以躬,與之以言;一尚息活,永矣弗諼。
2、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嚴恪齋明,以凝汝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誰人可慢?何事可馳?馳事者無成,憂人者反爾。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3、主靜箴。
齋宿日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余侮?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馳鶩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4、謹言箴。
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跡攪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聽途說,智笑愚駭。駭者終明,謂女實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尤悔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5、有恆箴。
自吾識字,百歷洎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鏇徙。德業之不常,曰為物牽。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馬走。
引自《曾國藩家書》P.44

家中兄弟子侄,惟當記祖父之八個字,曰:"考、寶、早、掃、書、蔬、魚、豬"。余日記冊中又有八本之說,曰:"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作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此八本者,皆余閱歷而確把握之論,弟亦當教諸子侄謹記之,無論世之治亂,家之貧富,但能守星岡公之八字與余之八本,總不失為上等人家。
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日記》

吾近寫手卷一大卷。首篆字五個,次大楷四十八個,後小行書二千餘,中間空一節,命紀澤覓此三十二人之遺像繪之於篆字之後,大楷之前。吾生平讀書百無一成,而於古人為學之津途,實已窺見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緒。
引自《曾國藩家書》
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於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
三十二人依次為:
文周孔孟:周文王、周公旦、孔丘、孟軻。
班馬左莊:班固、司馬遷、左丘明、莊周。
葛陸范馬: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
周程朱張:周敦頤、程顥和程頤、朱熹、張載
韓柳歐曾: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
李杜蘇黃: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
許鄭杜馬: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
顧秦姚王: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
之《聖哲畫像記》P.3586

古之成大事者,規模遠大與綜觀密微,二者闕一不可。
以耕讀二字為本,乃是長久之計。
引自《曾國藩全集》

讀經、讀史、讀專集、講義理之學,此有志者萬不可易者也。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然此亦僅為有大志者言之。
引自《曾國藩家書》P.22

每日習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讀背誦之書不必多,十頁可耳。看涉獵之書不必多,亦十頁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換他部,此萬萬不易之道。阿兄數千里外教爾,僅此一語耳。
引自《曾國藩家書》P.43

習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恆。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

引自《曾國藩家書》P.31

讀史之法,莫妙於設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一當時之人酬酢笑語於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經以窮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別無學矣。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凡事皆貴專。求師不專,則受益也不入;求友不專,則博愛而不親。心有所專宗,而博觀他途以擴其識,亦無不可。無所專宗,而見異思遷,此眩彼奪,則大不可。
引自《曾國藩家書》P.37

且苟能發奮自立,則家塾可讀書,即曠野之地,熱鬧之場亦可讀書,負薪牧豕,皆可讀書,苟不能發奮自立,則家塾不宜讀書,即清淨之鄉,神仙之境皆不能讀書。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但自問立志之真不真耳!
引自《曾國藩家書》P.8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而後不忝於父母之生,不愧為天地之完人。故其為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為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為憂也。是故頑民梗化則憂之,蠻夷猾夏則憂之,小人在位賢才否閉則憂之,匹夫匹婦不被己澤則憂之,此謂悲天命而憫人窮,此君子之所憂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饑飽,世俗之榮辱得失、貴賤毀譽;君子固不暇憂及此也。
引自《曾國藩家書》P.9

蓋人不讀書則已,亦即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於"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事也。若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毫不相涉,則讀書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只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藝取士,亦謂其能代聖賢立言,必能明聖賢之理,行聖賢之行,可以居官蒞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為分外事、則雖能文能詩,而於修已治人之道實茫然不講,朝廷用此等人作官,與用牧豬奴作官何以異哉?然則既自名為讀書人,則"大學"之綱領,皆己身要之事明矣。其條目有八,自我觀之,其致功之處,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誠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誠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謂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國、天下皆物也,天地萬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窮其理也。如事親定省,物也,究其所以當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隨行,物也,究其所以當隨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養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齊坐屍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書,句句皆物也;切己體察,窮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謂誠意,。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並進,下達亦在此,上達亦在此。
引自《曾國藩家書》P.9

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以圖自衛其身。衛身莫大於謀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德,使算積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業,又算余了一文錢,德業並增,則家私日起。
引自《曾國藩全集》

諸弟讀書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故不可時時為科弟仕宦起見。
諸弟在家教子侄,總須有勤敬二字。天論治世亂世,凡一家之中。能勤能敬未有不興,不勤不敬未有不敗者。
吾不望代代得富貴,但願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讀書之種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禮義之旗幟也。
引自《曾國藩家書》P.899

紀澤所呈壽敘及詩亦尚穩適,惟藻采太少,又欠風韻。試取庚子山《哀江南賦》熟讀百遍,當引出情韻,有情則文自生矣。
引自《曾國藩家書》P.206

讀書之道
一要定課程:
每日課程: 讀熟讀書十頁。 看應看書十頁。習字一百,數息百八。記過隙影(日記)。記茶餘偶談一則。
每月課程:逢三日寫回信。逢八日作詩,古文一藝。(熟讀書是:易經、詩經、史記、 明史、屈子,莊子,杜詩,韓文)

二要手到口到
每日所看之書,皆過筆圈點;讀文以聲調為本, 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
三要做到"三有""三法"
"三有"即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
"三法"即是約、專、耐。
"約",讀書如同萬壑爭流,必有主脈,能把握神理所在,其他次要問題均能附會旁通。
"專",求業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凡人為一事。以專為精,以紛而散。荀子稱耳不兩聽而聰,目不兩視而明,莊子稱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皆至言也。諺曰:"藝多不養身"謂不專也。讀書如譬若掘井,掘數十井而不及泉,不如掘一井而見泉。
讀書總以背熟經書,常講史鑑為要,每日有常,自有進境,萬不可厭常喜新,此書末完,勿換彼書耳。
"耐",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精,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不特寫字,凡事都有極困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四要做到"看、溫、習、思"。
讀書時應看、溫、習、思四事並行。"看生書應該求快,不多讀就顯得孤陋寡聞;溫習舊書應該精熟,不背誦則容易忘記。思考要經常,不這樣就好比人啞不能說話,馬跛不能飛弛。這四點缺一不可。
要做到看、讀、寫、作並舉。"看"多用"猛火煮";"讀"則如"雞伏卵"。 "寫"指練字書法,"作"指作文吟詩。
編摘自《曾國藩心述手記》《曾國藩家書》

自古聖賢豪傑,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世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詩言之,必先有豁達光明之識,而後有恬淡沖融之趣。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致沅弟》

曰富,曰貴,曰成,曰榮,曰譽,曰順,此數者,我之所喜,人亦皆喜之。曰貧,曰賤,曰敗,曰辱,曰毀,曰逆,此數者,我之所惡,人亦皆惡之。吾兄弟須從"恕"字痛下功夫,隨在皆設身處地。我要步步站得穩,須知他人也要站得穩,所謂立也。我要處處行得通,須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謂達也。今日我處順境,預想他日也有處逆境之時;今日我以盛氣凌人,預想他日人亦有以盛氣凌我之身,或凌我之子孫。常以"恕"字自惕,常留餘地處人,則荊棘少矣。
引自《曾國藩心述手記》P.237

靜中,細思古今億萬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大地數萬里無有紀極,人於其中,寢處游息,晝僅一室耳,夜僅一榻耳;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之一毛耳;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能辦者,不過太倉之一粒耳。
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知書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思擇善而約守之;知事變之多而吾所辦者少,則不敢以功名自矜,而當思舉賢而共圖之。夫如是,則自私自滿之見可漸漸蠲除矣。
同治元年四月《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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