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瞬間,中國的普通人什麼反應?

2019-02-19 15:00:42

摘自岳南《南渡北歸》

01

七點鐘左右,日本投降的訊息被美國新聞處證實,美軍總部的大孩子們首先跳了起來,開起吉普車沿街直闖!

漫街遍巷的人,擁塞著、歡呼著…

人全瘋了,快樂啊!

從中一路到新街口,張貼著本報號外的牆前,萬頭攢動,連不識字的赤腿漢也擠在裡面。

雨樣的汗水把每個人的衣衫都和周圍人的衣衫黏在一起,大家都咧開嘴笑!

頭上是一片歡樂的人海,每個人對每個人,每群人對每群人,都打著招呼“啊!啊!”

互相道賀,大家的感情在泛濫!升華!

熟朋友見面了破例的張臂擁抱,

起碼也親密地互相拍拍肩:“要回家了!”

02

報導說:

在出行的人群中,

有一部分冒著熱浪圍成一團在聚精會神地收聽廣播,並堅定地相信會從廣播裡聽到更加真實詳細的訊息。

果然,正在播講英語節目的電台突然中斷,繼而播音員開始用中文誦讀合眾社和中央社分別發來的電訊,隨後,播音員說道:“中國苦戰八年,終於贏得勝利,贏得和平…現在重慶大街小巷百萬市民已在狂歡中,現在清聽《凱鏇還故鄉》。”

爆發在聽眾頭上的,已是一片吼叫的歡聲。

是後,女高音與男中音的嘹亮雄渾的大合唱在歡呼里響了起來…

在這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非凡的傍晚,重慶中央廣播電台播音員熱血澎湃、感情激盪,已沒有了平日圓熟的素養與技巧,任由情感隨著話筒噴涌,廣播結束時,播音員哽咽著說:“諸君,請聽陪都歡愉之聲!”

是時,收音機中傳出了響亮的爆竹聲、鑼鼓聲以及外國盟友“頂好”、“頂好”的歡呼聲。

緊接著,“日本小鬼投降了!”“抗戰勝利了!”“中華民國萬歲!”的歡呼聲如春雷般炸響開來,整個重慶形成了一片歡騰的人海。

03

是時,傅斯年正在重慶家中,當勝利訊息猝然降臨時,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方寸大亂,欣喜若狂。

平時滴酒不沾的他從一個牆角抓起一瓶不知什麼時候存放的瀘州大麯,搖晃著高大肥胖的身軀衝出門外,加入了奔跑歡跳揚臂高呼的人流之中。

許多年後,同在重慶的羅家倫還記得這幕經典場景。

羅在回憶文章中第一句話就是——“孟真瘋了”。

接下來說道:“他從聚興村的住所里,拿了一瓶酒,到街上大喝。拿了一根手杖,挑了一頂帽子,到街上亂舞。結果帽子飛掉了,棍子脫手了,他和民眾和盟軍還大鬧了好一會。等到叫不動了,才回到原處睡覺。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他,他還爬不起來,連說‘國家出頭了,我的帽子掉了,棍子也沒有了,買又買不起。哎!’”

傅斯年醒來後,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立即展紙揮毫給遠在李莊的妻子俞大綵和兒子仁軌寫信,讓他們與自己一起分享勝利的歡樂。

信中說:

接到參政會通知,大家到秘書處慶祝。

我九時半到,則已三十多人,愈到愈多,皆哈哈大笑,我現在方知舊戲中二人見面哈哈大笑之有由也。

抱者、跳者、kiss者,想要安靜一下,談談如何遊行,幾乎辦不到。

出門時,我遇見熟人打招呼,皆抱之以拳,段書詒後來說,他簡直吃不消。

出門遇吳鼎昌,他說,你不要太興奮(彼與我皆患高血壓也),我即將其一搖再搖。”

又說:“本來預備到美軍司令部及英美蘇三大使館的,在國府,蔣先生說尚未完成投降,尚有條件磋商,所以就回去。

在參政會又很熱鬧,下午三時方歸,頓覺大病,一直睡下去,第二天方好。”

費正清(右二)、費慰梅夫婦與梁思成、林徽因夫婦

04

同傅斯年一樣,

曾為盟軍轟炸日本而躲在一間屋子裡於地圖上標記文物古蹟工作數日的梁思成仍在重慶。

他的好友費慰梅為此留下了永生難忘的精彩鏡頭:

思成和兩位年輕的中國作家還有我,一起在美國大使館餐廳共進晚餐。

酒足飯飽,我們把藤椅拉到大使館門廊前的小山頂上,坐在台地納涼。那天晚上熱得直冒汗,看長江對岸山上的燈亮起,像銀河掉下來一片燈籠,圓光點點,童話般放著光。

思成談著很久很久以前泰戈爾訪問北京的事。

忽然間,他不說話了。

他和其它在座的人就像獵狗一樣,一下子變得緊張而警覺。

他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也不得不靜下來,用耳諦聽。

遠遠地,傳來警報聲。

難道又有空襲?

這是荒謬的,然而以他們每個人多年的親身經歷,對各種可能性都十分警覺。

如果不是空襲,難道是在通知勝利?

在我們腳底下,勝利的訊息似野火般蔓延了全城。

05

在這高高的山坡上,我們差不多可以觀察到整個過程。

一開始是壓抑的嘁嘁喳喳,

或許是一些人在大街上跑,然後就是個別的喊叫聲,

鞭炮聲噼噼啪啪響,大街早已熱鬧成了一片。

最後四處都是一群群喊叫著、歡呼著、鼓掌的人們,好像全城在一陣大吼大叫中醒過來。

是啊,這口氣整整憋了八年,八年的苦難、辛酸、屈辱、悲憤、忍耐,直至抗爭與浴血奮戰,作最後生死一搏。

一旦勝利到來,被壓抑了八年之久的神經需要痛快地宣洩,人們的情緒如同被地殼壓得太久而終於像井噴與火山一樣轟然爆發,拘謹的變得放縱,沉鬱的變得豪邁。

辛酸而艱苦的日子總算沒有白過,慶祝活動通宵達旦。

遙想當年,在那個寒風凜冽的嚴冬,中國軍隊在一片混亂中棄守首都南京,日本軍隊用超乎想像的野蠻,慘絕人寰地屠殺放下武器的戰俘和中國平民,瘋狂強姦無辜的婦女。

而與獸性大作的日軍遙呼相應的日本市民,紛紛擁向東京街頭,提燈遊行,慶祝狂歡。

想不到時隔7年之後這個夏天的夜晚,提燈遊行,慶祝狂歡的人群已換了人間。

06

“誰會笑,誰最後笑。”

這是南京淪陷,日本東京狂歡之時,

一位名叫魯道源的滇軍師長,

在奉命率部馳援東南戰區的軍事集結中,

說出的一句暗含機鋒的話語。

這是一個隱喻,也是一種宿命。

它預示了中國人民在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之後,

最終將修成正果,迎來勝利的歡笑;

它暗合了中華民族必將在這場震天撼地的慘烈戰爭中,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玄機奧秘。

這一切,都隨著重慶街頭那炸響的爆竹和狂歡的人潮得到了驗證。自“七七事變”起,中國軍民抗戰進行了八年又三十三天;

自“九一八”以來,則為十四年不足三十八天。

苦難與抗爭,救亡與圖存,死者無聲的託付,生者悲愴激憤的籲求,都遙遙羈繫在這片風雨迷濛中升浮而起的聖地之上。

重慶不眠,中國不眠,

整箇中華民族將伴隨著這個不眠之夜開始新的歷史紀元。

07

日月重光

就在傅斯年滿面疲憊地給家人寫信之時,

與其齊名的“五四”運動學生領袖兼傅的好友羅家倫,

正滿含熱淚貓在一間小屋裡抒發自己澎湃的心情。

片刻工夫,

一首白話詩出籠並由《中央日報》主筆程滄波拿到報館以最快的速度刊發。

詩曰:

凱歌

勝仗!勝仗!

日本跪下來投降!

祝捷的炮像雷聲響;

滿街爆竹,

煙火飛揚,

漫山遍野是人浪!

笑口高漲,

熱淚如狂!

向東望!

我們百萬雄獅,

配合英勇的盟軍,

浩浩蕩蕩,

踏破那小小扶桑!

河山再造,

日月重光。

勝利的大旗,

擁護著蔣委員長!

我們一同去祭告國父,

在紫金山旁!

八年血戰,

千萬忠魂;

才打出這建國的康莊。

這真不負我們全民抗戰,

不負我們血染沙場!

羅家倫沒有像陳布雷一樣對放爆竹的人群加以訓斥,

倒是有幾分讚賞,

只是詩寫得很幼稚,

很有些“假大空”的感覺,

且有些句子似乎還不通。

而羅氏似乎很看不起的這個“小小扶桑”,

竟自甲午戰爭以來給中國軍民留下了刻骨的創痛,

而中國則只有招架之功,

幾無還手之力。

但通篇讀過,作者的真誠的喜悅、

自豪之情躍然紙上,

足以代表了千百萬中國軍民的心聲。

只是這時的蔣委員長沒有急著到紫金山旁祭告國父,

他有比祭告更急迫的事情要做。

08

倒是沉浸在興奮與激動中的梁思成歸心似箭,

想以最快的時間趕回李莊,與病中的妻子、

家人及李莊的同事們分享勝利的歡喜,體會一下“建國的康莊”。

第二天一早,在費正清幫助下,梁思成攜助手羅哲文與費慰梅共同搭乘一架美軍C—47運輸機,經過45分鐘的飛行抵達宜賓機場。

此時的宜賓機場草深沒膝,但飛行員還是借著勝利的歡喜勁兒強行駕機平安著陸。

梁、費等三人轉乘一艘小汽船,沿著白燦燦的水面順江而下,很快抵達李莊碼頭。

待他們登上岸時,迎面撲來的是滿街的標語和被熱浪裹挾著的喜慶氣氛——看來閉塞的李莊也早已得知了勝利的訊息。

09

李莊方面能夠及時得知訊息,所有的人認為應當感謝在同濟大學任教的德國人史圖博教授。

正是這位略通中國話的醫學專家,於8月10晚上那個關鍵的歷史性時刻,從自己那部破舊收音機里聽到了重慶中央廣播電台關於日本投降的廣播。

據說,史圖博聽到後,像全身觸電般抖了一下,怔愣片刻,立即抓起收音機跑出去,首次不顧禮貌地撞開了一位中國教授的家門。

於是,訊息像狂漲的山洪風暴,“嘩”一聲衝出,在李莊全鎮瀰漫、蕩漾開來。

黃昏籠罩下的李莊古鎮,一扇門又一扇門被撞開了,

一雙又一雙眼睛睜大了,匯集的人群在大街小巷狂呼躥跳開來。

“日本投降了!”

“勝利了,中國勝利了!”

喊聲如天空中一聲聲驚雷,炸開了沉悶的天空與鬱悶的心靈。

李莊古鎮一座座古廟、一戶戶農舍、一道道院落,男女老少,呼呼隆隆地衝出,或搖著毛巾,或挑著床單,或拿著臉盆、水桶,或抱著菜板,拖著燒火棍,敲打著,叫喊著,歡呼著,狂跳著,亂舞著,在泥濘的大街小巷和田間小路上奔流涌動。

學生、教授、農民、工人、小商小販、北嶽廟的和尚、南華宮的道士,手搖燈籠火把,擠在一起,抱成一團,哭哭笑笑,打打鬧鬧。

教授與小販擁抱,和尚與尼姑親嘴,老漢與少女牽手相攜,鎮內鎮外,人聲鼎沸,口號震天,燈光搖擺,人影幢幢,狗聲吠吠,李莊所有的生物都調動起了敏感的神經,為等待了八年之久的勝利時刻齊歡共鳴。

住在李莊鎮內的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李濟、曾昭燏、郭寶鈞、王天木、趙青芳、李霖燦等研究人員得到訊息,連夜參加了遊行活動。

第二天一早,李濟召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人員開會慶賀,在講話中,他作為在這一大背景下罕見的清醒者。

極富理智與科學遠見地指出:“日本投降是由於兩顆核子彈投擲在廣島及長崎的結果,但是更重要的是從此昭告了原子能新時代之來臨,勝利自是我們所樂於聽聞的,但是新時代之來臨,我們每一個人都當有新的認識,也有了更重要的新責任。”

10

住在李莊鎮郊區4公里外山頂上板栗坳與門官田的中央研究院史語所與社會學所的學者們,夜裡忽聽山下傳來人喊犬吠的吵嚷呼叫之聲,以為又是土匪進村劫財劫色,當地軍警與治安隊群起緝拿,因而並未特別在意,各自關門或繼續在燈下讀書爬格子,或熄燈就寢。

等第二天拂曉尚未起床,同濟大學的青年教師和學生組成的遊行隊伍已到達舍外。

被驚醒的學者連同家屬認為土匪進得山來包圍了宅院,急忙提了菜刀與燒火棍,還有早些時候傅斯年專門讓李方桂為史語所同仁購買的小銅鑼(南按:傅斯年叮囑史語所同仁,一旦發現土匪來臨就急敲銅鑼求援),膽戰心驚地走出室外,悄悄趴在門縫觀察動靜。

只見滿山遍野飄蕩著用床單、枕套、破舊衣服,甚至廢舊報紙做成的花花綠綠的旗幟,旗幟下是一群群情緒激昂的男女學生。

當從對方的呼喊聲中得知日本鬼子投降的訊息後,學者們與被驚動的當地百姓,立即扔掉手中的菜刀與燒火棍,只拎著一隻小銅鑼,打開大門,一個個“嗷嗷”亂叫著沖入人群,在山野田疇狂奔亂舞,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

史語所職工自辦消費合作社的經理、時常拖著標準北京腔說相聲的魏善臣,也就是幾年前為合作社辦貨,在山下遭土匪搶劫並挨了一頓胖揍的“魏老闆”,聽到門外動靜,認為土匪一到,大難臨頭,急抓起一把自己前些時候托李莊鎮鐵匠打造的類似於豬八戒使用的五齒釘耙,準備與土匪拼個你死我活。

待弄明真相,“嗖”地扔掉釘耙,搖晃著肥胖的身軀拱出門外,嘴裡吐著哼哼唧唧的聲音,一蹦三跳地躥到坐落在牌坊頭的合作社,從一個箱子裡掏出兩瓶酒,拉著正站在牌坊頭觀望的董作賓、石璋如等幾位資深研究員,高喊著“勝利了,我請客!”的話語,連拖帶拉地來到板栗坳最高處一個山坡,面對滾滾東逝的長江之水,相互向對方嘴中灌酒。當兩瓶酒見底之後,一個個淚流滿面,醉臥于山野荒草之中。

這是繼長沙清溪閣醉別之後,八年來又一次輪迴。只是今非昔比,醉酒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別了。

林徽因臥病李莊,身邊是梁再冰與梁從誡

11

當梁思成等三人來到李莊上壩月亮田營造學社,林徽因仍躺在床上,蒼白、瘦削的身子,宛如她那首《靜坐》詩中的描述:“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費慰梅看罷不禁欷歔。

在李莊鎮內參加學生遊行的女兒梁再冰中途跑回家中,氣喘吁吁告訴了母親外面世界的精彩盛況,林徽因“聞之狂喜”,頓時變得神采飛揚,大有“積疴頓失”之感。

又見夫君與好友費慰梅風塵僕僕地從遠方趕來,林徽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之情,她提出要在這歷史轉折的偉大時刻,親自趕到李莊鎮加入遊行隊伍,傾吐憋在心中八年的塊壘,為抗戰勝利發出自己的歡呼之聲。

一架自製的滑桿很快綑紮而成,林徽因坐在滑桿上,羅哲文等幾個年輕人抬起,梁思成與費慰梅跟隨兩邊,如同北方黃土塬上大姑娘出嫁一樣,一行人說著笑著,呼呼啦啦、晃晃悠悠,頗有些滑稽意味地向李莊鎮中心進發。這是林徽因自從舊病復發之後,近5年來第一次來到這個古老小鎮的街巷,想不到竟是以這樣的心境和方式出現。

滿街的標語,滿街的人流,滿街的歡聲笑語。沒有人認得這位名冠京華的一代才女,更沒有人知道林徽因那非凡的人脈背景——此時這些身外之物全不重要,也不需要。

所有與之相遇的大學師生或當地百姓,無不對其報以真摯的致意與微笑。林徽因望著一群又一群滿臉塵土與汗水,似曾相識的青年學生,驀地想起八年前盧溝橋槍聲響起之時北平街頭的情景。

在那個酷熱的夏季里,那些滿臉汗水交織,一家一家收集麻袋幫助二十九軍官兵修築工事的學生,不知現在流落何方。

假如他們還活著,或許就在眼前這樣的遊行隊伍之中,或者早已流浪外域,或死掉了。

這樣想著,熱淚順著瘦削、蒼白的臉頰緩緩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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