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已無李光耀(下)

2019-03-09 07:40:25

老沈一說

按:這是李光耀系列的下篇,重看前兩篇可回復關鍵字“李光耀上”和“李光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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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馬合併之後,並沒有像原本預計的那樣和衷共濟。相反,兩者的矛盾很快就暴露了出來。

對於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而言,加入馬來西亞本來有兩個層面的考慮。其一是從新加坡“國家”的層面。即考慮到當時英國的態度,只有通過與馬來亞合併才可能實現獨立,徹底脫離大英國協的控制。

其二,則是PAP黨派層面的考慮。正如前文所述,當親共派與PAP徹底決裂之後,李光耀面臨著被反對派壓過的威脅。為此,大力推動與馬來亞的合併,成了爭取馬來族群和英國支持的關鍵舉動,幫助PAP勉強贏得了1963年的大選。而選舉過後,李光耀立即開始大力打擊政敵,肅清一切反對力量,很快就鞏固了自己的優勢,政治層面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

李光耀在人民行動黨(PAP)的集會上發表演說

這個時候,再冷靜下來看,新馬合併就顯得沒有之前想像的那么“美好”了。

大家知道,當初討論新馬合併,那是新加坡求著馬來亞,而不是馬來亞求著新加坡。為此,新加坡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協定規定,新加坡加入馬來西亞之後,應當向中央政府上繳自己稅收的40%,作為財政補貼,還需向婆羅洲提供1.5億馬幣的低息貸款。而相應地,馬來亞則應降低關稅,向新加坡開放市場。但是,由於馬來亞的工業基礎比新加坡薄弱太多,成立共同市場,必將嚴重損害馬來亞的經濟,所以合併之後,吉隆坡一直拖延著沒有實現這一承諾,使得新加坡憤怒不已。

而另一方面,由於馬來西亞的成立,招致了印尼、菲律賓等國的仇視。馬來亞又以此為藉口,想要從新加坡這裡拿更多的錢。1964年,財政部長陳修信提出,為了加強軍事國防,希望新加坡把上繳的稅收比例從40%提高到60%,同時,再加征盈利總額1.5%的營業稅,2%的薪金稅,以及最高可達20%的遺產稅。

這純粹是搶錢嘛!對此新加坡毫不猶豫,堅決回擊。李光耀回應說:“他們就是這樣無緣無故,亂開口說話,伸手要錢,根本沒有理由,我們無需答覆。濫罵式的辯論不會嚇到我們,我們曾與共產黨做過激烈的爭論與殊死搏鬥,我們一點都不害怕。”這已經是把馬來亞的政客和共產黨相提並論了。

李光耀回憶錄:風雨獨立路

反過來,PAP本來只是一個新加坡的政黨,新馬合併之後,一些黨員不甘心局限於新加坡,想在全馬來西亞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而這一舉動招致了馬來各政黨的極度警惕和仇視。1964年,PAP宣布,將參加全馬來西亞聯邦的選舉,使得首相東姑大為震驚,雙方關係急劇惡化。在馬來各政黨看來,PAP顯然是狼子野心,想要染指全馬,而自己已經“引狼入室”,所以必須防患未然,那自然是要除之而後快。

有人說這是李光耀野心膨脹,想要一步登天,成為馬來西亞首相。但從現實來看,這顯然不切實際。PAP雖然是新加坡的執政黨,卻在馬來亞毫無根基,支持率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何況馬來亞在立國之時,早就確定以馬來人為中心統治階級的原則,由一個華人出任首相,不啻天方夜譚。李光耀自己也承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馬來西亞的首相肯定還是馬來人擔當,而不可能是華人。

實際上,PAP的這次舉動,無非是想在新加坡之外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埋下將來發展的種子。更現實一點,PAP真正想挑戰的是馬來西亞華人公會(馬華),希望在一段時間後能取而代之,奪得馬來華人社群中的領導地位。然而,由於巫統與馬華長期聯盟,這被視為對整個執政黨——華巫印聯盟的挑釁。而李光耀強調的種族平等概念,倡導“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更被馬來社群當做是對自己特權地位的挑戰。一時間,整個馬來亞都對新加坡敵視起來。

1964年的最終選舉結果,PAP慘敗,在全部25個候選人中,僅有1人當選。李光耀很快就發現,以PAP在馬來亞的薄弱根基,想要從原有勢力口中奪取什麼利益,簡直難於登天。不僅要投入巨大的資源,更容易招致對方群起而攻之。這樣一來,從政治上來說,和馬來亞綁在一起的誘惑力就大為下降。這塊肉雖肥,你吃不到嘴裡,又有什麼用呢?

而經濟上的壞處則是明顯的。除了上面說到的需要上繳財稅之外,由於和馬來的合併,新加坡也遭到了印尼和菲律賓等國的抵制,中斷了貿易關係。這對於以貿易立國的新加坡來說,可謂損失慘重。1964年,新加坡的對外貿易總額急跌,減少了20億馬幣以上,導致大量工廠停工,工人失業。這使新加坡不得不進一步反思與馬來亞的關係。

東南亞地區地圖

而對於此時的新加坡來說,值得慶幸的是,它最致命的後顧之憂已經得到了解決,這就是供水。作為一個小島,和香港一樣,新加坡最嚴重的生存問題就是缺乏淡水,必須依賴內地供給。這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普遍認為新加坡不可能自主獨立的主要原因。1961年底,新加坡遭遇旱季,再一次出現了嚴重的水荒,而這也成了推動新加坡加盟馬來西亞的重要因素。

對於李光耀政府來說,與馬來合併的最大好處,就是新加坡乘機與馬來簽訂了一個長期供水協定。1961年和1962年,雙方兩次簽訂契約,馬來同意從柔佛河抽取淡水,供應新加坡,每天供應115萬立方米,而價格低至每1000加侖0.03馬幣,有效期則長達100年,直至2061年才失效。

前一陣子,我曾寫過關於內地向香港供水始末的文章(回復關鍵字“東江”可重看)。很多人一直拿新加坡和香港買水的價格進行比較,認為香港的東江水“買貴了”,但這種比較毫無意義。新加坡拿到的這個價格,是以兩國合併為前提條件的,條件之優惠,近乎白送,且有效期長達百年,完全沒有可比性。該協定的簽訂,使得新加坡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後顧之憂,也促進了它與馬來亞分手的決心。

當然,在後續談判中,馬來亞仍然不時地以供水為籌碼,來要挾新加坡。1998年,李光耀出版個人回憶錄,書中就有描寫當時的首相東姑如何以“斷絕供水”來向新加坡施壓的段落。這本回憶錄的出版幾乎引起兩國外交衝突,出版當天,馬來西亞就禁止新加坡軍機進入大馬領空,次日又禁止新加坡軍艦進入大馬領海。無論如何,供水問題的解決是新加坡獨立自主的絕對前提。我在這裡再次重申,以當年的條件,那些號稱“這裡不賣可以去別的地方買水”的人都是絕對的想當然。不管是香港還是新加坡,內地的供水對當地都可謂性命攸關。

新加坡的供水很長一段時間中仰仗馬來西亞

到了1964年底,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對於李光耀和PAP來說,他們必須做出重要的選擇。是繼續賴在馬來西亞內部,還是當機立斷,抽身走人?

利益,這是李光耀行事唯一的原則。雖然新馬合併是他自己大力推動的,但這時候他算得很清楚:留在馬來西亞對PAP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政治利益,而以獨立身份退出,倒還大有可為。

然而,怎么退出也是有講究的。如果新加坡自己主動提出要走人,這不但是對自己當年行為的否定,更可能在談判中處於不利的地位。為此,李光耀玩了一套更絕的手法:不斷鬧事,迫使馬來亞主動把自己踢走。

眾所周知,新馬之間最敏感的就是當地的種族問題。1964年,新加坡發生了兩次種族騷亂,華人與馬來人發生暴力衝突,導致社會動亂,多人受傷,在全馬引起了軒然大波。PAP一改之前忍氣吞聲的態度,公然指責巫統是導致這次暴亂的幕後黑手,進一步激化了兩地黨派之間的矛盾。隨後,PAP宣布,將聯合馬來西亞的各反對黨,組成反對黨統一陣線,與吉隆坡之間的關係公開破裂。1965年5月,以PAP為首的五個反對黨在新加坡集會,簽署共同宣言,呼籲成立所有“馬來西亞人”(而不是以馬來人為中心)的馬來西亞。

這已經是赤裸裸地在挑戰執政黨巫統的底線。隨後,李光耀又發表了著名的“五月演講”,認為不管是馬來人,華人還是印度人,都不是馬來半島的土著,因此,這幾個民族都不應該有什麼特權,應該平等共處,再次點燃火藥桶。據說這番講話“激怒了每一個馬來男人”,到了這個地步,新加坡和馬來亞雙方已經仇同水火,勢不兩立。許多馬來議員公開呼籲逮捕李光耀,取締人民行動黨,甚至焚燒李光耀的模擬像。連官方都表示:“我們關懷新加坡人民的利益,但如果他們想要與我們保持這種關係,他們必須另覓一名真誠的領袖”。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李光耀的這些舉動並不是無緣無故的。難道他不知道在當時的敏感情況下,連續發表種族方面的言論會引起局面進一步惡化嗎?他當然知道,但這可能正是李光耀的真正目的。他就是要通過不斷地挑釁,破壞馬來與新加坡的關係,使得雙方最終不得不分開,最好還是由對方先提出,以便實現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在李光耀著名的回憶錄里,他生動地描寫了新馬分家那天的情形,聲稱自己每次回顧那個時刻時,“總會感到痛苦”。在記者會上,李光耀更是表現得激動不已,令記者會不得不中斷20分鐘。

自此之後,絕大多數的文章都把李光耀描寫成一個不甘心分家的形象。似乎新馬分家是吉隆坡的單方決定,而李光耀是不得已而被狠心拋棄的孩子。

這很可能是完全錯誤的。從現在的資料來看,李光耀從來沒有採取過什麼真正的努力,試圖使新加坡留在馬來西亞聯邦中,反而是PAP中的另一些人,如杜進才、拉惹勒南等,這些人仍希望PAP能在馬來亞取得更多政治影響,不希望從馬來西亞脫離。對於李光耀來說,當初推動新馬合併的目的已經完全實現,而現在,分開才是自己最大的利益所在。

PAP的另一位領導人杜進才

為此,他一方面不斷挑釁和激怒馬來亞各政黨,使對方覺得事情已經無可挽救,另一方面,甚至在暗中主動謀求分家。馬來亞所不知道的是,李光耀曾經秘密地與沙巴、沙撈越和汶萊協商,希望組成一個以新加坡為中心的新聯邦,反過來把馬來亞孤立出去。雖然此事最終沒有達成,但從中可以看出,李光耀對分家不但不“痛苦”,反而滿懷期待,而且這就是他本人的最終目的。

這一目的很快就達到了。1965年6月,李光耀前往吉隆坡,與巫統副主席拉扎克會談。雙方各持己見,毫不退讓,最終談判破裂。首相東姑見大事無法挽回,終於決定,分離才是唯一的辦法。

對方既然首先開了口,李光耀自然一口答應,而且雙方很快約定,為了避免英國的干擾,分離談判在秘密中進行。新加坡此時已經反客為主,倒過來向馬來亞提出不少條件,確保了供水協定繼續執行。1965年8月9日上午,新馬分離議案在馬來西亞國會通過,與此同時,李光耀也在新加坡宣布:“從此新加坡不再是馬來西亞的一個州,它將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邦國,從此脫離並不再依賴馬來西亞。”

而此時新加坡人猜不到的是,李光耀演講時的戚戚之容下,跳動著一顆愉悅的心靈。

聲情並茂的演講

至此,成立還不到兩年的馬來西亞聯邦解體,新加坡從此獨立。英國等國知道後氣急敗壞,但面對既成事實,只好無可奈何。

新馬分分合合,誰是最大贏家?我們只需看看如下事實就知道了。

1954年,李光耀初創PAP,次年參選。當時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政治資本的海歸,不得已聯合左翼各派,在黨內也處於弱勢地位。而新加坡則處在英國的控制之下。英國希望將其永遠控制在自己手中,就算實在不行,至多也只能成為馬來亞的一部分,而絕不允許自行獨立。

在接下來的十年中,李光耀步步設局,精心計算,通過不斷的拉攏與打擊,把馬共、社陣、左翼、右翼、甚至馬來亞、英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十年之後,1965年,新加坡不但爭取到了生存的保證,也實現了完全獨立。現在,它既不依附於英國,也不依附於馬來亞,成了真正能夠自己做決定的國家。而李光耀呢?他已經清算了黨內的反對勢力,取得了絕對的權威,同時將對手趕盡殺絕。從此之後,PAP一黨獨大,至今已連續執政50多年,新加坡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李家坡”。

李光耀之子李顯龍也是新加坡總理

十年之後,李光耀幾乎已經獲得了他一切想要的東西,而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巧妙的謀劃而已。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新加坡在他的帶領下,繼續以這種實用主義展開外交,不講情,不講理,一切只講利益。就這樣,到今天,新加坡已經成了亞洲最為發達的國家之一,全世界華人最富裕的地區。

各年齡段的李光耀

回顧李氏一生,確實精彩。小國圖謀,夾縫求生,實屬不易。這一點毋庸置言,從近日各媒體鋪天蓋地的各種鮮花評論,以及我國熱情民眾的頌詞都可反映其光輝。

但是當看到很多讓我驚愕的文章後,我覺得有點必要提醒幾點:

1、李光耀不是中國人;(如果你對這句話有突然發怔的感覺,說明我把它放在第一條是對的。)

2、同理,新加坡對我國的褒貶言行,請一視同仁;(想一想,日、美、新,都說過“制衡中國”的言論,為何我們獨恨李光耀呢)

3、新加坡和西方式民主完全不同;(甚至我很懷疑,如果新加坡沒有李光耀獨裁式的威權政治,能否走到今天都是個問題)

說實話,很少見過能像李家坡一樣,受到幾乎全球各國一致點讚的特例。你去看看全球強國排行榜,前十名和後十名,都不會有此待遇。想想原因,一致好感也許恰恰來源於冷血的實用主義外交,該說說,不該說不說。極少見到李家坡介入任何別國衝突。雖然我們能找到不少冒犯我國的言論,但仔細再翻,發現示好的言論幾乎同樣多,也許這就是一種“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智慧吧。

所以,請不要總是拿政治家一時的某個言行,來猜度其真實用心,若要猜度,只有一個衡量:利益!

別忘了,偉大的政治家總是現實而冷血的。

而且,正是李先生教會我們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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