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爸爸再也不回來

2019-02-15 14:04:47

2014-06-21葉傾城大家

終於知道,生離是多大的福分。我希望他只是出走,像歐洲小說里常會有的,輕輕放下書卷就上路的那種父親,再回來是從南美洲發來的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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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傾城

年初,原本活得沒心沒肺的朋友家遇巨變,她父親因病毒性腦炎入院,幾番生死不知。她在病房旁的走廊上、在手術室外的等待里,偶爾發幾個微博,把不能當眾哭喊的絕望、恐懼和期盼一一表達。

我與她是異地,路遙山遠,無能為力,我只能盡人事地輸送幾句無力的“會好的,一定會沒事的”廢話,給她打氣。

一段時日後,她父親終於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雖然還不認識家人,但醫生說:“你爸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這是多么值得奔走相慶的好訊息,我卻不能自控地推開椅子起身,從電腦前走開,莫明其妙地去衛生間,一下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水柱直衝池底,瀑布式反濺我一身花,我受驚才醒起來。我終於承認:我多么嫉妒她。我多希望那回來的,是我爸。她經歷過的做過的,我曾像她一樣全力以赴。但在機率論的世界裡,我在0的那一方。

2003年,也是年初,我爸好像一天都不高興,在屋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跟他說話,他像沒聽見,我去拉他,他不耐煩摔開我。忽然間,他往我床上一倒,就睡去了。

一睡睡到下午六點多,我媽說:“不行,人是越睡越迷糊的。”強行把他拉起來。我們倆架著他在客廳里穿梭。他任我們擺布,整個身子軟軟的,誰更用力就向誰那邊倒。誰喊他,他都不理,眼睛半閉,眼皮扒都扒不開。

那年我三十剛過,始終是最受寵的小女兒,我爸曾帶笑埋怨我是“長不大”——天知道我當年多討厭他這樣說我,每次一說必然吵架。我像大部分城裡孩子,對生老病死毫無概念,什麼事兒也沒經歷過,此刻只嚇得手腳冰涼,腦子裡模模糊糊轉著“腦溢血”、“心肌梗死”的名詞,也不敢想深。

叫了120,送了急診,腦CT說腦部有輕微陰影,要留院觀察。和我想的一樣,我因之有奇異的安慰:就算是半身不遂是癱瘓是偏癱,我都應付得來。但身為醫生的二姐搖頭,堅持讓他們檢查父親的肝功指標。我問她,她就搖頭,什麼也不說,我一直記得她灼灼的眼神、哀傷平靜的臉容。很久之後我才會明白:她的職業素養,讓她從最開始就不曾抱過希望。

結果在第二天出來了:肝癌晚期。我爸的怪異表現,來源於一個我第一次聽說、卻永遠忘不掉的名詞:肝性腦昏迷。

四個月後,我爸過世。

死亡之旅像過山車,安全帶一扣上,就再也不能擺脫。分分秒秒撲向深淵,除了尖叫還能做什麼。最後時分,我守在他身邊,我看到醫生拔下所有管子,儀器上的數字一一歸零;我在太平間的冰棺邊痛哭,他的臉是水泥慘白;我眼睜睜看著他的骨灰盒從視窗遞出來,我們三姐妹輪流抱他上山,送他入土為安。但為什麼,我始終覺得他沒有死,時刻可能回來。

三日喪期一過,家裡不再有賓客。那個格外燠熱的夏天,我一個人日日夜夜躺著,誰也不想見,什麼也不想說,放縱自己沉溺於幻想。

小時候,收音機里播放過一個泰戈爾的短篇小說《摩訶摩耶》:摩訶摩耶是一個年輕女子,卻被哥哥嫁給一個垂死的祭司。結婚第二天就成為寡婦,要在柴禾堆上燒死為夫殉葬。那夜雷電交加,傾盆大雨,她從火葬堆上逃出來,以面紗蒙臉去找等待她的情人:“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只有我的心不變。”情人帶她遠走他鄉,過著幸福的小日子,卻不能容忍面紗將他與她分開。月明之夜,他撩開她的面紗,看到她被火焰吞噬了一半的容顏。摩訶摩耶一言不發地離開,再也不曾回頭。

這個故事支撐了我的幻想:也許我爸也沒死呢。我在幻覺中,看到他神奇地擺脫了火葬爐,想辦法搭車(我們有沒有在他壽衣里放上錢),機智地應對好奇詢問的眼光,趁月黑風黑,或者某一個雷雨之夜,他來敲門了。

“誰?”

“是我。”

我會立刻去開門,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哪怕面目全非,哪怕他完全不認識我。只要他回來,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瘋子大概就是這樣煉成的,為自己的幻想填磚加瓦,充實細節,最後不僅信以為真,還要抹殺現實社會,以避免對虛幻世界的衝撞。但我沒有瘋,還有專欄稿要交,單位打電話催我去上班,而且,我還有媽。

我從來沒跟我媽講過我的妄念:痛苦沉重如青磚,一旦傳遞就會變成兩個人的負擔。我只是,陪著她散步、看電視、扯閒篇,承受著胸口碎大石般的巨痛,任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想念像潮汐,會定期漲落,每次到了一個頂點,我就會提筆書寫他——這是不是一種對死者的消費?我又自我安慰:能幫我賺到錢,他會很高興。而我的每一行字其實都是呼喊:你回來,好不好?他始終沒有。我偶爾會夢到他,很偶爾。

痛苦總會習慣,逝者漸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給他掃墓成為逢年過節的固定儀式,在衣櫃裡發現老式男裝,拿起來看看說:“唉,是爸當年的。”有一次我找到了一款他的灰色針織帽,像二戰時飛行員戴的那種,剎時眼前掠過他戴著這頂帽子溜凍的身形——我爸會溜冰嗎?從我自己笨手笨腳的勁兒來看,估計是不會的。我把帽子放到自己的抽屜里,到冬天翻出來試試:我頭太大,戴著跟杏鮑菇似的。

我還會經常和我媽聊天,當年是有意避開我爸的話題,現在則是自然地,很少提起他。但是有一天,無意中,我媽說起我爸去世後她開始失眠:“兩個人在一張床上睡了三十五年呀,突然變成一個人了。”到夜裡想東想西,想她的姥姥、媽媽以及……丈夫。她長吁一口氣說:“要是到最後,說發現是誤診多好呀。去註銷戶口的時候我還想:怎么能註銷呢,他要回來怎么辦呢。後來又一想:只要人回來,要戶口乾嘛呀。要是人口普查,我們就把他藏起來。”

我……全身劇烈顫抖,不能哭。

終於知道,生離是多大的福分。我希望他只是出走,像歐洲小說里常會有的,輕輕放下書卷就上路的那種父親,再回來是從南美洲發來的電報;或者像《歸來》里的陸焉識,被禁錮、失去自由,再回來,相逢已是不相識——好歹也回來了呀;走出疾病里去也可以,神魂不見了留個軀殼也行,這場與死神的拔河賽里,只要手裡還留了個線條,我都可以當自己不曾輸;走到淫逸里、走到海天盛筵里、走到人所唾罵里……都行。只要他肯回來。

但他,走到了死亡里去。死亡,比宇宙黑洞還要遙遠,他真的,永遠不回頭了。

6月21日,是他的祭日,我很想他。

他離開我,已經十一年了。

關於作者:

葉傾城,騰訊《大家》專欄作者,其作品在諸多報雜誌中有很高轉載率,著有《情感的第三條道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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