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麼才是中國教育的癌細胞

2019-03-06 09:05:56

(向春/圖)

孩子的天性其實是渴望有邊界,有管教,希望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但沒有尊重的管教是危險的。

這是對網上流傳甚廣的一篇演講文章的反駁。該文名為《教育,請別再以愛的名義對孩子讓步》。不認識該文作者復旦大學的錢文忠教授,對錢教授的學術研究也不了解。文中“錢教授”僅代表演講辭中錢教授的觀點。

獨生子女有多可怕

第一遍讀完錢教授這篇演講辭,感覺此文對現實有一定觀照,對中國教育弊病的有些批評,並非沒有道理,若不細究,蠱惑力就這樣產生了。讀第二遍,是驚愕。讀第三遍,看到了錢文背後的一套思維,釋然。但不能一笑了之,事關教育,要多說幾句。

先來概括一下這篇演講辭的“中心思想”:我們面對的是一代地球有史以來從沒出現過的“亞種”——獨生子女。這個亞種可能完全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的教育理念、教育方法、教育手段都是針對有兄弟姐妹的孩子,現在不知道怎么教育這些“亞種”人。快樂教育、鼓勵教育、素質教育是扯淡,是以愛的名義對孩子一再讓步,它們使教育成為癌症。對付這些“亞種”孩子,就應一手拿胡蘿蔔一手拿大棒,嚴格管教。
來看看這篇演講辭的思維脈絡:先拋出很多讓人恐懼的“事實”,然後痛斥導致整個惡果的“行為”,最後給出自己救世主一般的唯一“良方”。
這種思維怎么如此熟悉?是的,從小老師教訓我們——如果不努力學習,考個好成績,將來就會窮困潦倒。父母多這樣“正義”地以“為孩子好”的名義“關愛”我們。人一旦被恐懼震懾住,很容易就乖乖聽話。這個思維模式相當好用。
我們大多數人何嘗不是如此?我自己也是這種思維模式教育出來的產品。後來,終於對這種“必須考個好成績”的思維模式有所反思和警覺。像我這樣,沒太多錢教授認為是人的基本素質的“應試能力”,不漂亮,不聰明,不勤奮,口拙手笨,不會討好人,脾氣也不算好,家境貧寒,竟然也可以幸福。於是不得不質疑,曾經老師們教訓的那一套的真實性。於是對先讓人恐懼,然後手揮大棒這一套思維變得敏感起來。
正是錢教授的這套思維模式觸及了我的這個敏感點,讓我想發出一些聲音。
在演講一開始,錢教授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論題:“今天我們沒有認真思考到底什麼是教育。”列舉出一些讓人恐懼的“現實”和觀點後,他一直沒有闡明清楚“什麼是教育”,直接提出了一個主張——對孩子要嚴格管教,不讓步,老師一手拿胡蘿蔔,一手一定要拿大棒。
整個演講辭中,有不少極端描述。如:“到了癌症晚期再去治療還有用嗎?沒有用。我想,中國教育可能就是這個情況。”
“接受教育的對象的主體已經是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亞種了。我們沒有辦法,不知道怎么教育這些孩子。”
類似這些說法,我認為是對生命成長規律與教育內涵缺乏足夠認知所致。

亂管教,可能管出“反社會”

管教是沒有問題的。尤其是在目前社會狀況下,大聲疾呼對孩童的管教有其必要性。問題出在如何管教上。在錢教授的演講中,比較明確的管教方法是《弟子規》和“大棒”。
通篇演講辭沒有對個體生命的關照,尤其沒有一丁點“尊重”意識。在錢教授眼中,要被管教的孩子們只是一群得寸進尺,一不留神就無法無天的小東西。缺少對個體生命的尊重,這才是中國教育的癌細胞。為什麼這樣說?我們稍微探討一下什麼是教育,答案就會顯而易見。
《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按我的理解,所謂教,就是修道,按照每個人的本性自然而然行事。這個本性是上天給的那個使命。三句話,道出了教育的本質——關鍵是個“尊”字。教育就是尊道,尊天性,尊天命。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必須要學習,要成就自己,也要學會為社會服務,所以管教是必需的,也是作為成年人責無旁貸的責任。但若這個管教里沒有了“尊重”,管教極可能走向傷害。
錢教授認為目前社會上出現眾多罵母殺父的孩子,問題出在缺乏管教。稍微深入一點了解會知道,養出這樣孩子的父母自身問題更嚴重。這些父母一般分兩種,一是放任,溺愛甚至討好孩子;二是缺乏溝通能力,日常冷漠,偶爾粗暴管教。
第一種情況,人們常常以愛的名義掩飾自己的懶惰不思進取。管教孩子並不是每個人天生就會的,這是一種智慧,需要領悟孩子的天性,了解生命成長的規律。對每一位父母來說,都是一項全新的需要從頭開始不斷學習的新課程。相當具有挑戰性。以愛的名義溺愛或放任孩子的父母,並不是在尊重孩子的天性,是對教育本質和生命成長規律的無知,是一種懶惰。愛並非是每個人天然就會的,它是不斷學習,不斷修煉達到的一種智慧。
第二種情況,是無知卻不自知,理直氣壯地以為只要生了一個孩子自然就升級當爹當媽,就有了尚方寶劍,不高興時,老子給你一棒子。在這樣沒有生命尊重關係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怎么可能對自己的言行有責任意識?
尊重,是管教的前提。沒有尊重的管教是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管教出反社會人格的人。孩子的天性其實是渴望有邊界,有管教,希望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

兩個孩子的故事

講一個女孩的故事。八年級時,她困惑地問我:我在五年級前都是很笨的,但為什麼現在同學和我自己都覺得我挺聰明的呢?我很肯定地告訴她:你那么靈氣,怎么會笨呢?“那時候,老師天天罵我是笨蛋。然後我就真的覺得自己很笨了吧?”
在她一至五年級的那個學校,她的老師奉行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可倔強的她不服從這樣的管教。她的耳朵曾被老師提起來撕裂過。六年級時,她轉校到了我們班,卻是我見過的最懂規矩的孩子。十幾天遊學途中,每一餐孩子們都會集體先感恩,然後等老師動了筷子後,孩子們才開動。能做得這么好,和她的帶頭作用分不開。只要是有道理的,她會非常堅定去執行,即使是自己的好朋友疏忽了,她也會毫不留情地提醒。再散漫的孩子都會跟從。她只是以理服人。
一個家長給我分享了她的觀察。那次,這位家長帶著十幾個孩子在農莊裡收割油菜籽。吃午飯時,雖然沒有老師在場,他們一如既往地先感了恩。臨時這位家長有一個緊急電話,就起身出去接電話了。一個比較長的電話。當家長回到餐桌時發現孩子們還沒有開動,菜都有些涼了。原來孩子們是在等家長來一起吃。並感謝這位媽媽犧牲周末為他們所做的一切。這位媽媽感動地說,孩子們真的長大了。她也看出了是這位女孩在帶領大家,說,這小小的姑娘太懂事了。
這小姑娘善良、熱情,願意追隨有道理的引導,並且才華橫溢,她倔強的性格讓她行事非常有力量,也深具洞察力。要說我們這個又小又新的學校對她做了些什麼的話,除了尊重,別的都無能為力。她的優秀美好是她本身就具備的,是她自己長出來的。
再來看看錢教授的兒子。錢教授舉了個例子,說自己的父親受過很好的教育,但就是看不慣兒子教訓孫子。所以當他教訓兒子時,他兒子不滿意父親的口氣,反駁說,“你都不讓你老爸高興,憑什麼我要讓我老爸高興。”
錢教授舉這個例子要說明,“我們的傳統教育在今天已經全然崩塌,我們正面臨著根本的衝突”。我卻在這個例子中看到了未來一代的希望。其實錢教授的兒子並沒有反抗管教,他反抗的是老爸的口氣。他旗幟鮮明地質問老爸,“你為什麼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錯了也不能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這裡面就是一個需要被尊重的問題。錢教授沒有領會到兒子話語的意思,還理直氣壯地絕望現在的孩子再不管教就廢了。
錢教授犯了一個絕大部分家長常犯的錯誤,那就是——沒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緒。你是教授,是老爸,管理自己的情緒是基本責任。這是一個界限問題。你用不好的情緒對待別人,就是對別人領地的不尊重。特別是在管教孩子時。若錢教授換一種尊重的口氣和兒子講道理,其管教效果肯定會不同。需要學習改進的,首先恰恰是當爹的人。
下一代的希望就在於,他們有勇氣對不尊重說不。懂得尊重萬事萬物,尊重身邊的每一個人,尊重自己,在自己不被尊重時能有力地提醒對方,這決定一個人究竟有多少幸福的能力。從錢教授兒子身上,我獲得了更大的信心——即便是明星學者那么懂得大棒教育真諦的人教出來的兒子都這樣自尊,可見大棒教育在這些新生代面前的無效。
任何一個時代對任何一代人來說都不容易。沒什麼好絕望的,不過都是修煉場。“文革”那么荒誕、嚴酷的環境,如錢教授所言,也造就了一代精英。獨生子女這一代面臨的是信息泛濫,競爭激烈,價值觀念多元,食品與人身安全堪憂,在這樣的環境裡健康成長本身就不容易,家成了最後的堡壘。如果父母再糊裡糊塗地管教孩子,沒意識到彼此尊重,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殺父罵母的孩子有,每年自殺的孩子又有多少?若真像錢教授提倡的,給老師大棒,給家長大棒,孩子還有什麼活路?
有一天,我和一個孩子聊天。我對她說,對不起,那次,我對你的發火有點過了,發過火後我就意識到了。女孩先是一愣,認真地反問:“有嗎?喔,即便有,也沒關係,因為被你罵也是幸福的,因為我知道誰珍惜我。”我接觸過許多頑固不化的成年人,但從來沒有遇到過頑固不化的孩子。我與孩子們打交道,沒有哪個孩子不願意被管教。關鍵是如何管教。去觀察成年人和孩子之間的衝突,十有八九都是彼此缺乏尊重引發的。
缺乏基本尊重意識的胡蘿蔔加大棒的管教,是製造教育癌細胞的主因。可惜,往往製造者還不自知。

什麼才是傻觀點

錢教授在演講辭中說,他的日記父母從小就看,隨便看,也沒有被看傻。到底傻不傻,看看他文中的一系列觀點。

錢教授一會兒強調應試是最基本的素質,一會又說十年“文革”沒有應試教育的嚴酷環境,造就了一批精英。這些精英中的一員,陳丹青說,也許正因為沒有學校應試教育的那一套,他才僥倖成了畫家。那應試到底是不是一個人最基本的素質,還是僅僅只是一個選拔手段?
更烏龍的是,最後錢教授只希望自己的孩子生理健康,心理健康,考不考國內大學無所謂。錢教授聲嘶力竭強調最基本的素質——應試,原來他並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具備最基本素質?那憑什麼別人家的孩子就必須要死要活地具備那個最基本素質——應試呢?你知道有多少原本生理心理都健康的孩子被應試搞得要跳樓嗎?目前社會需要應試,沒問題。某個能力,有人擅長,有人不擅長,很自然。你把它拔高成人的最基本素質,相信這僅僅是出於無知,否則太陰險了。
還有這樣的話:“孩子決不是成年人,孩子還必須管教,必須懲戒,必須讓他知道教育絕不僅僅是快樂,學習絕不僅僅是快樂。當你意識到學習是快樂的時候,這位學生就很可能將來要成為俞校長了。”——錢教授對快樂的理解太膚淺了。你真以為孩子就喜歡一天到晚傻笑著混日子,並把這稱為快樂么?我的十三歲的學生告訴我,那樣的一個下午太無聊了。
孩子是能理解快樂的深層含義的。你看那些更小的孩子三五成群在一塊兒玩,玩得忘記了時間,你以為這群孩子在荒廢時間?其實他們在練習社交。這是情商。和坐在教室里做考試題訓練智商一樣是學習。
錢教授,學習的領域很廣泛。如果沒有恐嚇,沒有壓制,沒有打擾,正面管教的話,孩子的學習興趣比大多數成年人強烈。我家七歲小姑娘自己提出要練習書法,練習了一段時間後,自己提出要多寫,說越寫越開心,不願停下來。偶爾有厭倦,就給自己鼓勁,堅持完成當天工作後對我說:媽媽,今天是最開心的一天。
我們暑假的作業是找到自己最想學習的,並記錄下學習過程。我的一個學生選擇練鋼琴,一天8個小時,學得不亦樂乎。一個學生學數學,要老師嚴格要求自己,大熱天趴在桌子前匯報作業,一臉燦爛的笑。
你問問他們,他們會告訴你學習是快樂的。但不會說學習是輕鬆的。我相信他們比錢教授更好地理解了什麼是快樂。
從錢教授的演講來看,應試、胡蘿蔔加大棒就是他所認可的教育了。演講中,錢教授說,“我從小的日記父母就看”,又說,童年“一點都不快樂”,“有時候還被老師揍兩下”。他是在被催逼和大棒的思維模式下長大的,當了爹,成了明星學者,怎么依然不懂得尊重兒童,說出一大堆傻話?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