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叫苦,是對另外幾億人的炫富

2018-08-08 03:21:53

執筆:山刀

中產的焦慮又一次在網上集中爆發。

寧南山的一篇爆款網文,詳盡闡述了年收入50萬家庭的痛苦,引起廣大中產的共鳴。

的確,當前經濟增速放緩,掙錢沒那么容易了。中美打貿易戰,前景看起來沒那么樂觀了。房價高企,股市下跌,P2P“爆雷”,受傷的又大多是中產。而中產大多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正是生活壓力大的時候,這樣的時候尤其經不起波折。

在寧南山的文章之前,網上已經有一輪“要做好準備過苦日子”的討論。這同樣是中產帶起來的話題。最初是經濟學家許小年用“苦日子”來形容中國經濟面臨的現實挑戰,但中產最擔心的只是他們未來的個人生活。

中國的網際網路輿論場,基本被中產主導,也帶著敏感而脆弱的特質。但還有一大半箇中國,大多時候處於網際網路輿論場的關注盲區。這也是為什麼精英和中產會不理解拼多多為什麼能快速壯大。中產更難意識到,自己叫苦,可能在另外幾億人看來,就是一種炫富。

家庭年收入50萬痛苦!?這讓年收入5萬以下的家庭情何以堪?而這樣的家庭在中國占相當大比例。你今天的“苦日子”,很可能正是另外億萬人追求的夢想。

這不是要譴責誰,只是說一個客觀現實。

所謂中產,也要分一代中產、二代中產或三代中產,一代中產是從底層打拚上來的,大多過過窮日子,本來基礎就比較薄弱,上升的空間小,下滑的可能性大,往往更為焦慮和患得患失。二代中產或三代中產,本身家庭條件不錯。長期的安逸生活,讓其中的一些人產生了依賴,因為沒有過過窮日子,他們對“窮日子”的懼怕,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矯情。

壹·窮日子

“窮日子”,我是過過的。

記得那一年,我在大別山深處的一所中學讀高二。放寒假,我不記得為什麼,晚回家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床,鞋竟然被人偷走了,那是我唯一的一雙鞋。更糟糕的是,外面下起了大雪。我只好赤著腳,到學校垃圾堆碰碰運氣,居然真撿到別人丟棄的一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黑色足球鞋。我搓了兩條草繩,用繩子把鞋綁在腳上。

就靠這雙鞋,走了60多里、積雪1尺多深的山路回家。回到家時,我完全成了一個冰雪人。但剛進家門就得知,母親又生病了。我顧不得換衣服,就跑去房間看母親。母親躺在床上,人瘦得快脫形了。看到我回來,還掙扎著起身,拉著我的手。她心疼我,我更心疼她。

第二年,母親就去世了,我沒有見到她的最後一面。母親的病本來並不是特別嚴重。但家裡沒有錢去大醫院醫治,只能偶爾到鎮上的小醫院打個點滴。拖著拖著,人就不行了。這是貧窮對我露出過的最猙獰面孔。直到今天,我每每想起,心裡就痛得不行。

母親在去世前一個月,去見過我一次,當時還安慰我說,“家裡柴方水便,能娶到媳婦”。能娶上媳婦,這就是母親對她最深愛獨子的底線期待。

現實條件並不允許母親有更高的期待。

記得上初一,我們正在教室里上課,突然咔嚓一聲,牆開了一個巨大的裂縫。老師馬上讓學生都出去,外面正下著大雨,教室隨時可能坍塌。學校就讓我們回家了,然後就放了大半年的假。後來學校租了只有三面牆的茶廠,作為我們的教室。中間是教室,兩頭就是學生的大通鋪。大家輪流坐沒有牆的那一邊,一到下雨下雪,半個身子就是濕的。

中考那一天,又是暴雨。路不通,老師帶著我們準備走100多里的路,趕到縣城去考試。我們剛走了幾里路,就接到緊急通知,中考推遲了,下個月再考,於是我們又放假了。

後來我才知道,城裡孩子和山里孩子的條件,有著多么大的差距。當時我們聽說,毛坦廠中學(就是今天著名的“聯考工廠”)的學生,冬天沒被子蓋,只能蓋草蓆。我們都很同情他們。

貳·苦日子

在大多語境下,“苦日子”等同於“窮日子”,實際它們屬於不同範疇。

窮日子是什麼滋味?即使曾經品嘗過,反覆咀嚼過,我也無法做一個準確描述。但可以肯定它不光是苦的,也是五味雜陳的。尤其在當時,我們對“苦”的感知並沒有那么敏感。

首先,那時候的鄉村,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村子裡有比我家富的,也有比我家窮的,但總體差距不大。富的人照樣要下地幹活。窮的人,也不至於凍死餓死。每年村幹部來收稅賦的時候,一個村子能一次性交齊的沒幾家。

其次,鄉村有鄉村的樸素樂趣。我的老家在大別山腹地,春天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紅,還有蘭草花,很美。家門前還有一條小河,可以捉魚、游泳。勞動不僅是辛苦,也有快樂。還有,平時吃不到肉,一旦逢年過節,那肉進嘴的香味,就會更悠久。偶爾添置新衣,那種開心也是倍增的。

第三,那時候,村里人對貧窮的意識不強。以為窮就是自己的命,只能接受,沒有多大怨氣。再者,對貧窮也沒有很重的恥辱感。對城裡人的生活,村里人了解不多,知道比自己好得多,嚮往但不嫉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雖然窮,但生活一直在改善,希望還是有的。用現在的話說,有獲得感。父輩祖父輩,都經歷過戰爭動盪和文革,他們的期望值都不高,覺得現在雖然也不富,但比以前好多了。這種心態也感染了年輕人。而對年輕人來說,還有讀書考學改變命運的通道。

將上述這四點和現在的情況做一個比較,會看到,明顯的變化發生了。

第一點,今天,鄉村的整體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絕對意義上的貧困很少見了。但也出現了較大的貧富分化。

第二點,鄉村樸素的樂趣相應減少了很多。村里人除了老幼病殘,基本都在外打工。故鄉已經快沒人了。

第三點,走出去的村里人,對城鄉差距和貧富差距,都有了更切身的體會,對貧窮的羞恥感要更重一些。尤其是二代農民工。

第四點,生活的改善速度在放緩,改變命運的機會在減少。這是最令人擔憂的。

如果鄉鎮青年知道,他們夢寐以求的,可望不可即的城市中產,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們會作何感想呢?

叄·好日子

家庭年收入50萬左右的家庭,我認識不少。他們的確生活不輕鬆。

正如寧南山文章所言,這個群體基本是70後80後,主要受困於房子、孩子教育這兩項。我知道,有的家庭買又小又破的學區房,元氣大傷,生活水平下降一大截。

更多的家庭在學校附近租房,生活也被打亂了。他們大多名校畢業,都是家鄉的佼佼者。有份不錯的工作和收入,大多有房,本屬於既得利益群體。但他們卻活得很累,不開心。

那么,他們就沒有別的選擇嗎?

我認為是有的。以孩子教育為例,花費巨大代價去買學區房,去擇校,去上補習班,家庭生活卻少了笑容和溫暖,多了壓抑和苦惱,實際生活質量也因此下降,這樣對孩子的教育真的好嗎?

中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在各方面都應該是社會的中堅。這一代中國中產是迷失的一代,把人生的注意力差不多都放在俗事上,互相攀比擠壓,強化彼此的壓力。他們的短視與脆弱,也削弱了整個社會的活力和張力。

無論是國家民族命運,還是個人人生,波折起伏及不確定性是絕對的,關鍵是要鍛造應對各種環境的強大意志和能力。我們這一代不能奢望,也不要想為自己的孩子,打造一個一勞永逸的安樂窩。

從2007年開始,哪一年不說是“中國最難過的一年”“最複雜困難的一年”呢?但最後也這么過來了。

對中國的巨觀形勢,我有這幾個判斷:1,中國國情是複雜的。2,中國發展是粗糙的,有大量經不起細看的點和面。3,中產尤其精英層對這個複雜性和粗糙面認識不足。4,社會整體標準和現實存在脫節。5,還是那句話,前景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我至今記得前些年熱播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中,炮灰團團長龍文章有這樣一番話:“中國人愛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遺憾的是,越貪圖安逸者,越不會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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