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要讀的60首古詩【作者簡介及作品賞析】(3)

2019-02-22 08:35:20

題都城南莊崔護(唐)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作者簡介
崔護,字殷功,博陵人。貞元十二年登第。終嶺南節度使。其詩詩風精練婉麗,語極清新。詩六首,皆是佳作,尤以《題都城南莊》流傳最廣,膾炙人口,有目共賞。該詩以“人面桃花,物是人非”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人生經歷道出了千萬人都似曾有過的共同生活體驗,為詩人贏得了不朽的詩名。《五月水邊柳》一詩寫柳,運用了比喻、擬人等多種修辭手法,從各個角度描摹垂柳的萬千風情,寫得盡態極妍,惟妙惟肖。各詩作中的“似醉煙景凝,如愁月露泫。 絲長魚誤恐,枝弱禽驚踐”、“物象纖無隱,禽情只自迷”、“湖光迷翡翠,草色醉蜻蜓。 鳥弄桐花日,魚翻穀雨萍”等都是極難得的對句,充分顯示了殷功爐火純青、完美無缺的藝術造詣。
作品賞析
文/不詳
崔護的這首七言絕句,字面簡單,語言率真自然,明白流暢,幾百年來一直為後世人傳誦,經久不衰,且“人面桃花”已被廣為引做典故和成語使用。說到這首小詩,還有一段頗具傳奇色彩的本事,《唐詩紀事》和《本事詩》對此都有所記載。《唐詩紀事》載此詩本事云:“護舉進士不第,清明獨游都城南,得村居,花木叢萃。扣門久,有女子自門隙問之。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子啟關,以盂水至。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崔辭起,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逕往尋之,門庭如故,而已扃鎖之。因題‘去年今日此門中’詩於其左扉”。
《唐詩紀事》和《本事詩》所記載的這個“本事”,其真實性很值得懷疑。興許是先有了詩,然後據以敷衍成上述“本事”,也並非沒有可能。但不管這個“本事”真假與否,有兩點似乎應該可以斷定,那就是這首詩一是有情節的,二是這個“本事”對理解這首詩有一定的幫助。
崔護此詩,整篇寫今昔之感,寥寥四句包含了一前一後兩個物是人杳而又相互依託、互動襯映的場面。
詩的今昔之感是從對一位乍見而又鏇離的貌美情多、靚若桃花的少女的回憶引起的,由今思昔,利用追敘的手法,先寫“去年”,由此引起了第一個場景:尋春艷遇——“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去年”、“此門”點出時間、地點,說的非常肯定,毫無含糊,可見認象之深刻、記憶之確切。當時“此門中”正春風拂煦、桃花盛開,立著一位美麗的少女,其容面與桃花互動映照,著實靚麗。在這裡詩人沒有直接去描摹桃花的嬌艷和女子的美麗,而是抓住“尋春遇艷”整個過程中最美麗動人的一幕,只用“相映紅”三個字一點,頓把人面花光互動輝映、互為陪襯又爭妍鬥勝的美好景象勾勒的栩栩如生。“人面桃花相映紅”,不僅為艷若桃花的“人面”設定了美好的背景,襯托出少女光彩照人的容顏,同時也含蓄地表達出詩人神馳目注、意奪情搖的情狀和雙方脈脈含情、未通言語的情景。通過這動人的一幕,從而激發讀者對前後情事的許多美麗想像,留給讀者一個廣闊的想像空間。
以花喻美女佳人,古往今來,沿用既久,已成俗爛。但該詩卻有幾點不同,一是詩人沒有直接的去描寫桃花是如何的絢麗多姿和那位少女是如何的漂亮美麗,而是僅用大家所都為熟識的絢麗桃花作為映襯,用“相映紅”間接的來烘托少女的美麗形象,將景色與人很好的融化在了一起;二是本詩賦寫眼前實景,正所謂“本地風光,順手拿來”。
寫到這裡,詩人本可以把“去年”游遇的場景繼續寫下去,但詩人沒有,而是筆鋒一轉,直接進入“今日”。於是便勾勒出第二個場面:重尋不遇。同是“今日”,同是“此門”,但美麗少女已經走了。依舊是春光爛漫、百芳吐艷的季節,依舊是花木扶疏、桃柯掩映的門戶,然而,使這一切增光添彩的那張與桃花“相映紅”的美麗“人面”卻不知“何處去”了,唯餘一樹桃花依舊在春風中凝情含笑。桃花在春風中的依舊含笑,更加勾起了詩人對“去年”“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思念和憐惜,使詩人的故地重遊感到無比的失望和惆悵。試想,去年今日,那位不期而遇的少女佇立桃花樹下凝眸含笑,脈脈含情,與桃花相映;而今,人去杳然,桃花依舊含笑春風,這除了勾起對往事的美好回憶和好景不常的感慨以外,還能有什麼呢?“依舊”二字,正隱含了詩人無限失望、惋惜和悵惘的情緒。
綜觀全詩,前兩句由今到昔,後兩句由昔到今,兩兩相形。儘管情緒上的轉變劇烈,但文氣卻一貫而下,轉折無痕。整首詩語言樸實率真自然,說事明白流暢。論寫作技法主要是採用了“映照對比”,用“人面”和“桃花”作為貫串線索,通過“去年”和“今日”同時同地人去景存的映照對比,把兩次不同的游遇和產生的感慨,迴環往復、曲折盡致地表達出來。對比映照,在這首詩中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因為是在面對現實的回憶中寫已經失去的美好事物,所以回憶便特別珍貴、美好,充滿感情,這才有“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傳神描繪;正因為有那樣美好的記憶,才特別感到失去美好事物的悵惘,因而有“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感慨。

無題 其一
李商隱(唐)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
【詩文解釋】
昨夜星光燦爛,和風徐徐,在那畫樓西邊桂堂的東面。身上雖然沒有彩鳳的雙翅可以飛到一起,但是兩個人的心卻像靈異的犀角一樣,有一線相通。隔著座位玩送鉤的遊戲喝著溫暖的春酒,分成小組射覆蠟燭分外紅。可嘆我聽了報曉的更鼓要去官署應卯,騎著馬去蘭台,心卻像是飛轉的蓬草。
【詞語解釋】
靈犀:指犀牛角。傳說犀牛是靈異之獸,角上有條白紋,從角端直通大腦,感應靈敏,故稱靈犀。這裡藉以比喻彼此心意相通。
【詩文賞析】
這是一首純潔的愛情詩。從詩中看,作者懷念的是一位貴家女子。作者從追憶昨夜回到現實,引出了詩人複雜微妙的心理: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可嘆自己漂泊不定,又不得不匆匆走馬蘭台,開始寂寞乏味的工作。詩人描述了事件與場面來突出人物的心理活動,展現了詩人與情人時間太短,頗感無奈。全詩跳躍變幻,感情真摯,情意深長,形象動人。
無題 其二
李商隱(唐)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詩文解釋】
層層日幕深垂遮掩著莫愁堂,獨臥閨房中覺得靜夜漫長。神女遇楚王的事原本是場夢,小姑獨處的地方本來就沒有情郎。水土的風波雖惡,但我不信菱枝竟脆落得無法抵擋,白露不滋潤有芬芳氣質的桂葉。即使相思完全沒有什麼好處,也不妨懷抱情痴惆悵終身。
【詞語解釋】
臥後:醒後。
了:完全。
清狂:痴情。
【詩文賞析】
李商隱的七律無題,藝術上最成熟,最能代表其無題詩的獨特藝術風貌。詩人描寫了女主人公身世遭遇,來抒寫女主人公愛情失意的苦悶。主人公在深夜追思往事,獨白相思。這首詩用典自喻,深情款款,誠摯感人。
無題 其三
李商隱(唐)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詩文解釋】
颯颯東風送來濛濛細雨,荷花塘外傳來陣陣輕雷聲。打開金蟾咬鎖的香爐放入香料,轉動玉虎牽動井繩汲水回屋。賈氏隔簾偷看少年美貌的韓壽,宓妃愛慕曹植的才華留枕寄情。相思之情切莫與春花爭榮競發,一寸寸相思都化成了灰燼。
【詞語解釋】
颯颯:風聲。
芙蓉:荷花。
絲:井繩。
少:年少。
【詩文賞析】
這首詩描寫了一位深閨中追求愛情的女子失望的痛苦。女主人公愁懷不展,百無聊賴,不由得沉重得悲嘆。全詩含蓄深婉,反覆詠嘆,震憾人心,動人心弦。
無題 其四
李商隱(唐)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詩文解釋】
你說要來卻是空話,一去就無影無蹤,斜月照著高樓,五更的鐘敲響了。夢中因為離別啼哭也難以喚住你,醒來後強烈的相思驅使著我沒等墨汁研濃就寫信。燭光朦朧地映照著金翡翠屏風,薰香依稀地從芙蓉帳里微微地透過來。劉郎已經恨透了蓬山遙遠,更何況你我之間隔著萬重蓬山。
【詞語解釋】
麝薰:麝香薰染。
【詩文賞析】
詩人思念著遠方的情人,夢中遠別使他悲傷不已,獨處的生活寂寞孤獨,醒後更是難以入眠。這首詩深切淒婉,感情真摯。構思精巧,意境深遠,精純感人,迴腸盪氣。
無題 其五(又名《錦瑟》)
李商隱(唐)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詩文解釋】
錦瑟為什麼要有五十根弦?一弦一柱都使我想起了青春之年。莊周曾經曉夢自己化身成了蝴蝶,望帝的思鄉之心托給了聲聲啼叫的杜鵑。滄海月明下的眼淚變成了珍珠,藍田美玉在暖日裡仿佛會生起朦朧的煙。這些感情至今還可追憶,在當時卻是使人感到惆悵、迷惘。
【詞語解釋】
錦瑟:相傳古瑟為五十弦。以首句的頭二字“錦瑟”作為詩題實際就是無題
藍田:山名,在今陝西,產美玉。
【詩文賞析】
詩人一生經歷,有難言之痛,至苦之情,鬱結中懷,發為詩句,往復低回。如謂錦瑟之詩中有生離死別之恨,恐怕也並非臆斷。詩人追憶了自已的青春年華,傷感自已不幸的遭遇,寄託了悲慨、憤懣的心情。全詩運用比興,善用典故,詞藻華美,含蓄深沉,情真意長,感人至深。
作者簡介
李商隱(812 — 約858),字義山,號玉溪生,又號樊南生,原籍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祖遷居滎陽(今屬河南)。少習駢文,游於幕府,又學道於濟源玉陽山。開成年間進士及第,曾任秘書省校書郎,調弘農尉。宣宗朝先後入桂州、徐州、梓州幕府。復任鹽鐵推官。一生在牛李黨爭的夾縫中求生存,備受排擠,潦倒終身。晚年閒居鄭州,病逝。其詩多抨擊時政,不滿藩鎮割據宦官擅權。以律絕見長,意境深邃,富於文采,獨具特色。為晚唐傑出詩人。
李商隱一生經歷,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文宗開成二年以前,是他的青少年時期。16歲著有《才論》、《聖論》,以古文為士大夫所知。文宗大和三年,受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召聘入幕。大和六年,令狐楚調任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李商隱隨至太原。以後曾有短時期在兗海觀察使崔戎幕府逗留。開成二年登進士第。這個階段存留的詩作不多,但已形成重要的開端。其中有一部分直接反映社會政治的詩篇,如《隋師東》、《有感二首》、《重有感》、《壽安公主出降》、《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等,指事陳情,激切感人,顯示了青年詩人關懷國家命運的抱負和器識。另一些作品以比興寄託的手法抒寫作者的凌雲壯志和渴求用世的心愿,如《初食筍呈座中》和《無題》“八歲偷照鏡”,筆意宛轉,風格清新。此外,也有少量應酬詩和艷體詩。 第二階段,從開成三年到武宗會昌六年,是李商隱踏上仕途和開始捲入黨爭鏇渦的中年時期。這一階段坎坷不平的人生歷程,促使詩人的創作向縱深發展。題材比前期寬廣,包括感時、 抒懷、 言情、贈答、行旅、田園、詠史、詠物許多方面。詩中感情更為沉鬱,表達愈加婉曲,藝術上達到成熟的境界,代表作如《安定城樓》、《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另一方面,消極頹廢的思想和綺靡俗艷的詩作也有所發展,如《鏡檻》、 《曲池》、 《縣中惱飲席》、《花下醉》。第三階段,宣宗大中元年 (847)以後,是李商隱三入幕府、天涯漂泊的後期。宣宗即位後,一反武宗朝的政治措施,會昌年間得勢的李德裕黨紛遭貶逐,詩人受到進一步壓抑。他在京沒有出路,只好到遠方幕府去安身。 大中十二年,罷職回鄭州閒居。大約就在這一年年底病逝。漂泊無定的生涯,使詩人後期的詩風變化更為多樣,詩境也日趨老成。所寫的詩更加發人深思,令人嘆惋。

鳳棲梧
柳永(北宋)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有憔悴。
作者簡介
柳永,北宋詞人。原名三變,字耆卿。福建崇安(一作樂安)人。其生卒年未見史籍明載,據今人唐圭璋《柳永事跡新證》,約生於宋太宗雍熙四年 (987),卒於宋仁宗皇佑五年(1053)。他的文學活動期間約略相當於仁宗朝(1023~1063)。其年齒與晏殊相近。因排行第七,故也稱為柳七。官至屯田員外郎,世稱柳屯田。他又做過餘杭令,昌國州曉峰鹽場大使,監督製鹽,因此深知貧苦鹽民的悲慘生活。他的《煮海歌》說他們終年"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他的詩流傳下來的不多,只有兩三首。但即如上引《煮海歌》,已可見其風格和他的詞完全不同。
他為後人所重視的,是他在宋詞方面的貢獻。他在這方面之所以有顯著的成就,和他生性放浪、風流倜儻的私生活有關。據宋人筆記,他因在〔鶴沖天〕詞中說過:"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為宋仁宗所不喜,說:"此人風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因此他屢試不中。直到他改名為"永",才中了景□元年(1034)的進士。按〔鶴沖天〕開頭說"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則此詞正為"下第"而作,並非先有此詞而後仁宗除他的名。其次,像他這種似乎頹廢的牢騷是當時一般士大夫常有的習氣,連堂堂宰相范仲淹都說:"屈指細尋思,爭如共劉伶一醉","人世都無百歲,……忍把浮名牽繫?"(〔易銀燈〕柳永的牢騷,正是從范仲淹那裡來的。又據說,因為仁宗對他的批評,他就自稱"奉聖旨填詞"(《藝苑雌黃》)。其實,他平日填詞,所奉的不是皇帝的聖旨,而是和他親密交遊的歌女舞伎的"芳旨"。
柳永年輕時是個風流才子,喜歡為秦樓楚館的姑娘們和教坊的樂工們(演奏員)用當時的口語為她們填詞,寫出她們的心思。柳永大概沒有結婚,他死後沒有家屬為之營喪葬,由歌女們聚資為他營葬,因此他變成了一個傳奇人物;以後她們每年還為他舉行"吊柳會",《清平山堂話本》中的《江樓記》即是敷衍此事成為小說。把柳永戀愛故事的傳說寫成劇本的,有元曲《錢大尹智寵謝天香》,關漢卿著,劇本說明他赴考以前尚未結婚。從他的詞中可以看出他常在旅行中,在城中則就宿在歌女家中。
他在詞史上的貢獻有兩個方面:其一,他是長調(慢詞)的倡導者。其二,他用俗語填入詞中。宋初詞宗《花間》,多唱小令。由柳永大力開拓新局面。試看北宋初年直到徽宗時代,幾個大名家的詞集幾乎全是小令;例如晏殊的〔珠玉洞〕,全部130多首中,除了卷末5首應酬的壽詞〔拂霓裳〕、〔連理枝〕是中調外,幾乎全部是小令。歐陽修的《六一詞》,也絕大部分是小令,而且有些調子用得特別多,如〔漁家傲〕30調,〔玉樓春〕29調,〔蝶戀花〕17調,〔採桑子〕13調。這些情況,都是符合《花間》和南唐的本色傳統的。在北宋大家的集子中,保存長調最多的要算柳永的作品,而且以《樂章》名集,又在許多慢詞的調名上還註明宮調名稱,以指導樂器的演奏員按調奏樂。如"正宮"、"仙呂宮"、"大石調"等。可見他不但提倡寫長調,而且著重證明長調也和小令一樣,可以入樂演唱;他的作品不僅是詩集而且是唱本,故名《樂章》。
和柳永約略同時的張先也寫了一些慢詞,但比柳永要少得多。《樂章集》中除少數當時流行的小令如〔玉樓春〕、〔巫山一段雲〕、〔少年游〕、〔木蘭花〕、〔蝶戀花〕等外,絕大多數是長調,其中有不少是他自創的。其最長者如〔戚氏〕多至 212字,〔拋球樂〕也有 188字,這是以前所沒有的。自他開創了寫長調的風氣,後來蘇軾也寫〔戚氏〕、〔哨遍〕等長調。柳永的〔憶帝京〕說:"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蘇軾的〔雨中花慢〕說:"算應負你,枕前珠淚,萬點千行。"從這些材料中,最可以看出,正是蘇軾受柳永的影響。世人論蘇軾詞稱他以柳永為輿台(奴僕),不符合事實。
柳永的〔八聲甘州〕,"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三句曾被蘇軾評為"不減唐人高處"(《侯鯖錄》)。此詞上片"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即蘇軾〔念奴嬌〕"大江東去"所本。下片"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即溫庭筠詞"過盡千帆皆不是"之意。北宋詞家融化前人佳作,大率如此。
柳永在仁宗時相對繁榮安樂的社會環境中,享受汴京的都市生活。除了一部分作品是描寫歌女舞伎的閒愁別恨以外,也寫了不少他自己不得意的牢騷,以及羈旅行役之苦。在這些作品中描寫祖國的如畫的江山,真可謂"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如〔滿江紅〕"暮雨初收",〔望遠行〕"長空降瑞",〔雨霖鈴〕"寒蟬淒切"都是一幅幅山水畫卷,讀之如置身大自然中。至於他鋪寫都市風物之美,也可以使讀者眼明神旺。相傳金主完顏亮因為讀了柳永的〔望海潮〕而動南侵之念,妄想"立馬吳山第一峰"。柳詞〔望海潮〕稱"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又稱:"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關於柳永作品的評價,自宋以來即有分歧。各家評語有一點比較一致的,即認為他引用俗語,不登大雅之堂,作品主題多與婦女有關,不免塵下,但也因此而為廣大人民所喜愛。從西夏來的使臣說,凡有飲井水處即能歌柳詞。這和他採用民間俗語入詞有關。可是就現有柳詞之見於《樂章集》者來看,他的詞中用俗語者其實不多,還不如黃庭堅,大概編集時已經刪削。
宋人中評柳詞較公允者,王灼說他"序事閒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碧雞漫志》)。陳振孫說:"其詞格固不高,而音律諧婉,語意妥貼,承平氣象,形容曲盡。"(《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一)這是因為柳永用晚唐律賦的筆調鋪陳當時京城的承平氣象,富麗風光,如《樂章集》第一首〔黃鶯兒〕:"黃鸝翩翩,乍遷芳樹。觀露濕縷金衣,葉映如簧語。曉來枝上綿蠻,似把芳心深意低訴。"用流利酣暢的文字,寫出春光明媚的形象氣氛。因此,比寫悽苦之詞如"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更為不易。他尤其擅長用老百姓日常的生活語言溶化入詞,所謂"□□從俗",能使"天下詠之"。文人雅士在這方面比賽不過他,只好承認他的詞"極工致"。但又說他的詞"多雜以鄙語,故流俗人尤喜道之"。
比較有分析眼光的是近人夏敬觀的評語,他認為:柳詞當分雅俚二類。雅詞用六朝小品文賦作法。層層鋪敘,情景兼融。一筆到底,始終不懈。俚詞襲五代淫□之風氣,開金元曲子之先聲。比於里巷歌謠,亦復自成一格。
說柳詞應分雅俚二類,極有見地,對於後世許多詞人的作品,也都應該如此看待。例如向子□的《酒邊詞》,他自己先分為新詞(南宋)和舊詞(汴京)二集。蘇軾、辛棄疾、李清照諸人的作品,都應一分為二,分別看待。
柳永《樂章集》有汲古閣《宋六十名家詞》本,《□村叢書》本。
作品賞析
文/不詳
此首詞牌一作《鳳棲梧》,內容寫懷人春愁。上片寫佇倚危樓,憑闌無語,無人會得憑闌意,特別是這九個字:“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形象生動、真切。換頭寫借酒澆愁,強樂無味。上文一開一合:“擬把”是宕開,“無味”仍合到春愁上。作者運用含蓄的手法,層層鋪墊,直到最後才突然一轉,使感情像沖塊堤防的洪水一樣,猛烈傾瀉出來 ,驚心動魂,感人至深。他對愛情的態度這樣執著,滿懷激情,在北宋的封建社會裡,是很大膽的。結尾兩句稱讚了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具有形象的概括性。最後一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傳誦千古句句。“衣帶漸寬”,形容消瘦,即使“憔悴”委頓,瘦損而死,亦甘心不悔!這是明知無奈而甘願無奈的愛之誓言,其熱烈、執著,在唐宋作家中亦罕見,表現出柳永疏狂流通子對待愛侶的志誠鬚眉品格。“人伊”,方始畫龍點睛地道破春愁難道,為春愁憔悴無悔的隱秘:為了她的堅貞情愛,我亦值得憔悴、瘦損,以生命相托!語直情切,挾帶著市民式的激情,真是盪氣迴腸。王國維借用這句詞來比喻成大事者或成大學問者所必歷之三境界中的第二境,使之流傳更廣,使其思想意義也得到很大升華。

雨霖鈴
柳永(北宋)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作者簡介
柳永,北宋詞人。原名三變,字耆卿。福建崇安(一作樂安)人。其生卒年未見史籍明載,據今人唐圭璋《柳永事跡新證》,約生於宋太宗雍熙四年 (987),卒於宋仁宗皇佑五年(1053)。他的文學活動期間約略相當於仁宗朝(1023~1063)。其年齒與晏殊相近。因排行第七,故也稱為柳七。官至屯田員外郎,世稱柳屯田。他又做過餘杭令,昌國州曉峰鹽場大使,監督製鹽,因此深知貧苦鹽民的悲慘生活。他的《煮海歌》說他們終年"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他的詩流傳下來的不多,只有兩三首。但即如上引《煮海歌》,已可見其風格和他的詞完全不同。
他為後人所重視的,是他在宋詞方面的貢獻。他在這方面之所以有顯著的成就,和他生性放浪、風流倜儻的私生活有關。據宋人筆記,他因在〔鶴沖天〕詞中說過:"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為宋仁宗所不喜,說:"此人風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因此他屢試不中。直到他改名為"永",才中了景□元年(1034)的進士。按〔鶴沖天〕開頭說"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則此詞正為"下第"而作,並非先有此詞而後仁宗除他的名。其次,像他這種似乎頹廢的牢騷是當時一般士大夫常有的習氣,連堂堂宰相范仲淹都說:"屈指細尋思,爭如共劉伶一醉","人世都無百歲,……忍把浮名牽繫?"(〔易銀燈〕柳永的牢騷,正是從范仲淹那裡來的。又據說,因為仁宗對他的批評,他就自稱"奉聖旨填詞"(《藝苑雌黃》)。其實,他平日填詞,所奉的不是皇帝的聖旨,而是和他親密交遊的歌女舞伎的"芳旨"。
柳永年輕時是個風流才子,喜歡為秦樓楚館的姑娘們和教坊的樂工們(演奏員)用當時的口語為她們填詞,寫出她們的心思。柳永大概沒有結婚,他死後沒有家屬為之營喪葬,由歌女們聚資為他營葬,因此他變成了一個傳奇人物;以後她們每年還為他舉行"吊柳會",《清平山堂話本》中的《江樓記》即是敷衍此事成為小說。把柳永戀愛故事的傳說寫成劇本的,有元曲《錢大尹智寵謝天香》,關漢卿著,劇本說明他赴考以前尚未結婚。從他的詞中可以看出他常在旅行中,在城中則就宿在歌女家中。
他在詞史上的貢獻有兩個方面:其一,他是長調(慢詞)的倡導者。其二,他用俗語填入詞中。宋初詞宗《花間》,多唱小令。由柳永大力開拓新局面。試看北宋初年直到徽宗時代,幾個大名家的詞集幾乎全是小令;例如晏殊的〔珠玉洞〕,全部130多首中,除了卷末5首應酬的壽詞〔拂霓裳〕、〔連理枝〕是中調外,幾乎全部是小令。歐陽修的《六一詞》,也絕大部分是小令,而且有些調子用得特別多,如〔漁家傲〕30調,〔玉樓春〕29調,〔蝶戀花〕17調,〔採桑子〕13調。這些情況,都是符合《花間》和南唐的本色傳統的。在北宋大家的集子中,保存長調最多的要算柳永的作品,而且以《樂章》名集,又在許多慢詞的調名上還註明宮調名稱,以指導樂器的演奏員按調奏樂。如"正宮"、"仙呂宮"、"大石調"等。可見他不但提倡寫長調,而且著重證明長調也和小令一樣,可以入樂演唱;他的作品不僅是詩集而且是唱本,故名《樂章》。
和柳永約略同時的張先也寫了一些慢詞,但比柳永要少得多。《樂章集》中除少數當時流行的小令如〔玉樓春〕、〔巫山一段雲〕、〔少年游〕、〔木蘭花〕、〔蝶戀花〕等外,絕大多數是長調,其中有不少是他自創的。其最長者如〔戚氏〕多至 212字,〔拋球樂〕也有 188字,這是以前所沒有的。自他開創了寫長調的風氣,後來蘇軾也寫〔戚氏〕、〔哨遍〕等長調。柳永的〔憶帝京〕說:"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蘇軾的〔雨中花慢〕說:"算應負你,枕前珠淚,萬點千行。"從這些材料中,最可以看出,正是蘇軾受柳永的影響。世人論蘇軾詞稱他以柳永為輿台(奴僕),不符合事實。
柳永的〔八聲甘州〕,"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三句曾被蘇軾評為"不減唐人高處"(《侯鯖錄》)。此詞上片"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即蘇軾〔念奴嬌〕"大江東去"所本。下片"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即溫庭筠詞"過盡千帆皆不是"之意。北宋詞家融化前人佳作,大率如此。
柳永在仁宗時相對繁榮安樂的社會環境中,享受汴京的都市生活。除了一部分作品是描寫歌女舞伎的閒愁別恨以外,也寫了不少他自己不得意的牢騷,以及羈旅行役之苦。在這些作品中描寫祖國的如畫的江山,真可謂"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如〔滿江紅〕"暮雨初收",〔望遠行〕"長空降瑞",〔雨霖鈴〕"寒蟬淒切"都是一幅幅山水畫卷,讀之如置身大自然中。至於他鋪寫都市風物之美,也可以使讀者眼明神旺。相傳金主完顏亮因為讀了柳永的〔望海潮〕而動南侵之念,妄想"立馬吳山第一峰"。柳詞〔望海潮〕稱"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又稱:"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關於柳永作品的評價,自宋以來即有分歧。各家評語有一點比較一致的,即認為他引用俗語,不登大雅之堂,作品主題多與婦女有關,不免塵下,但也因此而為廣大人民所喜愛。從西夏來的使臣說,凡有飲井水處即能歌柳詞。這和他採用民間俗語入詞有關。可是就現有柳詞之見於《樂章集》者來看,他的詞中用俗語者其實不多,還不如黃庭堅,大概編集時已經刪削。
宋人中評柳詞較公允者,王灼說他"序事閒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碧雞漫志》)。陳振孫說:"其詞格固不高,而音律諧婉,語意妥貼,承平氣象,形容曲盡。"(《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一)這是因為柳永用晚唐律賦的筆調鋪陳當時京城的承平氣象,富麗風光,如《樂章集》第一首〔黃鶯兒〕:"黃鸝翩翩,乍遷芳樹。觀露濕縷金衣,葉映如簧語。曉來枝上綿蠻,似把芳心深意低訴。"用流利酣暢的文字,寫出春光明媚的形象氣氛。因此,比寫悽苦之詞如"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更為不易。他尤其擅長用老百姓日常的生活語言溶化入詞,所謂"□□從俗",能使"天下詠之"。文人雅士在這方面比賽不過他,只好承認他的詞"極工致"。但又說他的詞"多雜以鄙語,故流俗人尤喜道之"。
比較有分析眼光的是近人夏敬觀的評語,他認為:柳詞當分雅俚二類。雅詞用六朝小品文賦作法。層層鋪敘,情景兼融。一筆到底,始終不懈。俚詞襲五代淫□之風氣,開金元曲子之先聲。比於里巷歌謠,亦復自成一格。
說柳詞應分雅俚二類,極有見地,對於後世許多詞人的作品,也都應該如此看待。例如向子□的《酒邊詞》,他自己先分為新詞(南宋)和舊詞(汴京)二集。蘇軾、辛棄疾、李清照諸人的作品,都應一分為二,分別看待。
柳永《樂章集》有汲古閣《宋六十名家詞》本,《□村叢書》本。
作品賞析
文/不詳
此詞為抒寫離情別緒的千古名篇,也是柳詞和有宋一代婉約詞的傑出代表。詞中,作者將他離開汴京與戀人惜別時的真情實感表達得纏綿悱惻,淒婉動人。詞的上片寫臨別時的情景,下片主要寫別後情景。全詞起伏跌宕,聲情雙繪,是宋元時期流行的“宋金十大曲”之一。起首三句寫別時之景,點明了地點和節序。《禮記?月令》云:“孟秋之月,寒蟬鳴。”可見時間大約在農曆七月。然而詞人並沒有純客觀地鋪敘自然景物,而是通過景物的描寫,氛圍的渲染,融情入景,暗寓別意。秋季,暮色,驟雨寒蟬,詞人所見所聞,無處不淒涼。“對長亭晚”一句,中間插刀,極頓挫吞咽之致,更準確地傳達了這種淒涼況味。這三句景色的鋪寫,也為後兩句的“無緒”和“催發”,設下伏筆。“都門帳飲”,語本江淹《別賦》:“帳飲東都,送客金谷。”他的戀人在都門外長亭擺下酒筵給他送別,然而面對美酒佳肴,詞人毫無興致。接下去說:“留戀處、蘭舟催發”,這七個字完全是寫實,然卻以精煉之筆刻畫了典型環境與典型心理:一邊是留戀情濃,一邊是蘭舟催發,這樣的矛盾衝突何其類銳!這裡的“蘭舟催發”,卻以直筆寫離別之緊迫,雖沒有他們含蘊纏綿,但卻直而能紆,更能促使感情的深化。於是後面便迸出“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二句。寥寥十一字,語言通俗而感情深摯,形象逼真 ,如在目前。真是力敵千鈞!詞人凝噎在喉的就“念去去”二句的內心獨白。這裡的去聲“念”字用得特別好,讀去聲,作為領格,上承“凝噎”而自然一轉,下啟“千里”以下而一氣流貫。“念”字後“去去”二字連用,則愈益顯示出激越的聲情,讀時一字一頓,遂覺去路茫茫,道里修遠。“千里”以下,聲調和諧,景色如繪。既曰“煙波”,又曰“暮靄”,更曰“沉沉”,著色一層濃似一層 ;既曰“千里”,又曰“闊”,一程遠似一程。道盡了戀人分手時難捨的別情。
上片正面話別,下片則宕開一筆,先作泛論,從個別說到一般。“多情自古傷離別”意謂傷離惜別,並不自我始,自古皆然。接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一句,則極言時當冷落淒涼的秋季,離情更甚於常時。“清秋節”一辭,映射起首三句,前後照應,針線極為綿密;而冠以“更那堪”三個虛字,則加強了感情色彩,比起首三句的以景寓情更為明顯、深刻。“今宵”三句蟬聯上句而來,是全篇之警策。成為柳永光耀詞史的名句。這三句本是想像今宵旅途中的況味,遙想不久之後一舟臨岸,詞人酒醒夢回,卻只見習習曉風吹拂蕭蕭疏柳,一彎殘月高掛楊柳梢頭。整個畫面充滿了淒清的氣氛,客情之冷落,風景之清幽,離愁之綿邈,完全凝聚在這畫面之中。這句景語似工筆小幀,無比清麗。清人劉熙載在《藝概》中說:“詞有點,有染。柳耆卿《雨霖鈴》云:‘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上二句點出離別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點染之間 ,不得有他語相隔,隔則警句亦成死灰矣。”也就是說,這四句密不可分 ,相互烘托,相互陪襯,中間若插上另外一句,就破壞了意境的完整性,形象的統一性,而後面這兩個警句,也將失去光彩。“此去經年”四句,改用情語。他們相聚之日,每逢良辰好景,總感到歡娛;可是別後非止一日,年復一年,縱有良辰好景,也引不起欣賞的興致,只能徒增煩惱。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遙應上片“ 念去去”;“經年”二字,近應“今宵”,在時間與思緒上均是環環相扣,步步推進。“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以問句歸納全詞,猶如奔馬收韁,有住而不住之勢;又如眾流歸海,有盡而未盡之致。
此詞之所以膾灸人口,是因為它在藝術上頗具特色,成就甚高。早在宋代,就有記載說,以此詞的纏綿悱惻、深沉婉約,“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這種格調的形成,有賴於意境的營造。詞人善於把傳統的情景交融的手法運用到慢詞中,把離情別緒的感受,通過具有畫面性的境界表現出來,意與境會,構成一種詩意美的境界,繪讀者以強烈的藝術感染。全詞雖為直寫,但敘事清楚,寫景工致,以具體鮮明而又能觸動離愁的自然風景畫面來渲染主題,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末尾二句畫龍點睛,為全詞生色,為膾灸人口的千古名句。

明妃曲
王安石(北宋)
其一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訊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其二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
含情慾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
黃金桿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作者簡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封荊國公。撫州臨川人,北宋傑出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宋神宗時宰相。創新法,改革舊政,是一個進步的政治家。文學上的主要成就在詩文方面。詞作不多,但其特點是能夠“一洗五代舊習”,不受當時綺靡風氣的影響。
他的散文緊貼社會、政治和人生的實際問題,直接為他的政治鬥爭服務。《答司馬諫議書》剖析了司馬光反對新政的言詞,言詞簡煉、委婉、堅決,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主張。《讀孟嘗君傳》分析歷史事實,駁斥了孟嘗君養士的傳統觀念,暢談如何才算“得士”的問題。即使象《傷仲永》這樣的小品文,作者的用心也不在表現文思上,其實際的用意是強調後天學習的重要。
在遊記這一最具辭采和情趣的文體裡,王安石也常將極富哲理的主題引入,如《游褒禪山記》中用了近一半篇幅來議論這樣一個理性的問題:做任何事情,如果想要達到超越常規的境界,就需要付出超常的努力,具有超強的意志,此外,別無捷徑可尋。
王安石的散文以議論性居多。他較少注意文章氣氛的醞釀,從感情上打動人,而是多針砭時弊,根據深刻的分析,提出明確主張。因此,他的散文一般具有較強的概括力與邏輯性,語言簡煉、樸素,立意非凡。
作品賞析
文/不詳
王安石《明妃曲》是詠昭君最好的詩,好在立意新。這詩前半部只寫昭君的美,但不是從形象上寫,而是從故事上寫。昭君出來,淚濕鬢腳,自顧“無顏色”,但元帝見了,竟不能自持。原來昭君美不在容貌,而在精神,即“意態”。而畫師又是個畫肉不畫骨的,所以“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二句成為千古絕唱。
後半部寫昭君在蒙古仍是關心祖國的,但是,“萬里家人傳訊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就是說,安慰來自家人,而非宮廷。宮廷呢?“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這才是詩的主題。玩弄、遺棄女子,歷代帝王皆如此,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南北”者即中外。
這樣,王安石就提出一個社會制問題,雖然他沒有解答。這層意思,比“和親事卻非”的論點高得多了;而白居易的“黃金何日贖娥眉”則簡直不象話。居然有人作考證,說蔡文姬是被俘,可贖;王昭君是官派的,不可贖了;真是腐儒。不過,有人匿名作了首《反明妃怨》,說“昔日畫圖金不足,今日天涯以金贖”,諷刺得痛快。此人大約是清代的蔡尚翔。
郭沫若在一篇文章中說,王安石闖了詩禍。這是指王安石的《明妃曲》,今選本皆不錄,不知何故。其詩曰:“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含情慾語獨無處,傳語琵琶心自知。黃金捍拔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所謂詩禍,當然是指“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一聯。此語一出,議論洶洶。或謂“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為盜賊者皆合乎王安石之意”;或謂“苟心不相知,臣可叛其君,妻可棄其夫乎?”為王安石辯護的人也只好說,“漢恩自淺胡自深”的“恩”是專指男女關係,無關君臣之義。我想,王安石這裡所說的恩,確是指男女關係。但不是一般的男女關係,而是從更高的角度,即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問題的。也可說,此語即對前一首所提問題的答案,即男女結合應以“相知心”為準則。這思想非常近代化,有資本主義萌芽味道。不過,男女關係也要從政治上看問題,例如我們在大批判中就是這樣,那情況就有所不同了。
還有,王安石這詩的結尾是錯誤的。曾經拜訪過明妃的青冢,而明妃的“哀弦”卻並未“留至今”(留下的是詞)。

江城子
蘇軾(宋)
湖上與張先同賦,時聞彈箏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
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
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
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作者簡介
蘇軾(1037—1101)宋代文學家、書畫家。字子瞻,號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出身於有文化教養的寒門地主家庭。祖父蘇序是詩人,父蘇洵長於策論,母程氏親授以書。
嘉佑二年(1057)參加禮部考試,中第二名。仁宗殿試時,與其弟蘇轍同科進士及第。因母喪回蜀。嘉佑六年(1061)經歐陽修推薦,應中制科第三等,被任命為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任期滿後值父喪歸里。熙寧二年(1069)還朝任職,正是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時期。他強調改革吏治,反對驟變。認為「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因意見未被採納,請求外調,從熙寧四年(1071)起,先後任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每到一處,多有政績。元豐二年(1079),御史中丞李定等人摘取蘇軾詩句深文周納,羅織罪名,以謗訕新政的罪名逮捕入獄。5個月後被貶黃州為團練副使。元豐八年(1094)哲宗立,任用司馬光,廢除新法。蘇軾調回京都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等職,由於與當政者政見不合,再次請調外任。先後任杭州、潁州、揚州知州。後遷禮部兼端明殿、翰林待讀兩學士。紹聖元年(1094)哲宗親政後,蘇軾又被一貶再貶,由英州、惠州,一直遠放到儋州(今海南儋縣)。直到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才遇赦北歸。死於常州。宋孝宗時追諡文忠。
蘇軾政治上幾經挫折,始終對人生和美好事物有著執著的追求。他的思想主體是儒家思想,又吸收釋老思想中與儒家相通的部分,保持達觀的處世態度。文學主張與歐陽修相近。要求有意而言,文以致用。重視文學的藝術價值。
蘇軾是北宋中期的文壇領袖,文學巨匠,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文縱橫恣肆,其詩題材廣闊,清新豪健,善用誇張、比喻,獨具風格。詞開豪放一派,與辛棄疾並稱「蘇辛」。
創作以詩歌為多,計)2700餘首,題材豐富多樣。詩中表現了對國家命運和人民疾苦的關切,特別是對農民的同情。如《荔枝嘆》、《陳季常所蓄朱陳村嫁娶圖》、《五禽言》、《吳中田婦嘆》等。描寫自然景物的詩寫得精警有新意,耐人尋味。如《有美堂暴雨》、《題西林壁》等。詩歌還反映了各地的風土人情和生活畫面,無事不可入詩。寫物傳神,奔放靈動,觸處生春,極富情韻,成一代之大觀。
散文成就很高,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談史議政的文章氣勢磅礴,善於騰挪變化。敘事記游的散文既充滿詩情畫意,又深含理趣。《喜雨亭記》、《石鐘山記》、前後《赤壁賦》是其代表作品。
詞作多達三百四五十首,突破了相思離別、男歡女愛的藩籬,反映社會現實生活,抒寫報國愛民的情懷。「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包括對農民生活的表現。詞風大多雄健激昂,頓挫排宕。語言和音律上亦有創新。「指出向上一路,而新天下耳目」。在詞的發展史上開創了豪放詞派。代表作品有《江城子·密州出獵》、《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愛情詞、詠物詞均有佳作,表現出多樣化的藝術風格。
傳世有《東坡全集》、《東坡樂府》。
作品賞析
文/不詳
賞析一
此詞為蘇軾於熙寧五年(1072)至七年在杭州通判任上與當時已八十餘歲的有名詞人張先(990-1078)同游西湖時所作。
作者富有情趣地緊扣“聞彈箏”這一詞題,從多方面描寫彈箏者的美麗與音樂的動人。詞中將彈箏人置於雨後初晴、晚霞明麗的湖光山色中,使人物與景色相映成趣,音樂與山水相得益彰,在對人物的描寫上,作者運用了比喻和襯托的手法。開頭三句寫山色湖光,只是作為人物的背景畫面。“一朵芙蕖”兩句緊接其後,既實寫水面荷花,又是以出水芙蓉比喻彈箏的美人,收到了雙關的藝術效果。從結構上看,這一表面寫景,而實則轉入對彈箏人的描寫,真可說是天衣無縫。據《墨莊漫錄》,彈箏人三十餘歲,“風韻嫻雅,綽有態度”,此處用“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的比喻寫她,不僅準確,而且極有情趣。接著便從白鷺似也有意傾慕來烘托彈箏人的美麗。詞中之雙白鷺實是喻指二客呆視不動的情狀。
下片則重點寫音樂。從樂曲總的鏇律來寫,故曰“哀箏”,從樂曲傳達的感情來寫,故言“苦(甚、極的意思)含情”;謂“遣誰聽”,是說樂曲哀傷,誰能忍聽,是從聽者的角度來寫;此下再進一步渲染樂曲的哀傷,謂無知的大自然也為之感動:煙靄為之斂容,雲彩為之收色;最後再總括一句,這哀傷的樂曲就好像是湘水女神奏瑟在傾訴自己的哀傷。湘靈,用娥皇、女英之典故。詞寫到這裡,把樂曲的哀傷動人一步一步地推向最高峰,似乎這樣哀怨動人的樂曲非人間所有,只能是出自像湘水女神那樣的神靈之手。與此同時,“依約是湘靈”這總綰樂曲的一句,又隱喻彈箏人有如湘靈之美好。
詞的最後,承“依約”一句正待寫人,卻又採取欲擒故縱的手法,不僅沒有正面去描寫人物,反而寫彈箏人已飄然遠逝,只見青翠的山峰仍然靜靜地立在湖邊,仿佛那哀怨的樂曲仍然蕩漾在山間水際。“人不見,數峰青”兩句,用唐代詩人錢起《省試湘靈鼓瑟》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是那樣的自然、貼切而又不露痕跡。它不僅意象動人,而且在結構上還暗承“依約是湘靈”一句,把上下用典結合起來。“數峰青”又回應詞的開頭“鳳凰山下雨初晴”描寫的雨過山青的景象,真可謂言盡而味永。
賞析二
題記中“乙卯”年指的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其時蘇東坡任密州(今山東諸城)知州,年已四十。正月二十日這天夜裡,他夢見愛妻王弗,便寫下了這首“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陳師道語)的悼亡詞。
蘇東坡的這首詞是“記夢”,而且明確寫了做夢的日子。但實際上,詞中記夢境的只有下片的五句,其他都是真摯樸素,沉痛感人的抒情文字。“十年生死兩茫茫”生死相隔,死者對人世是茫然無知了,而活著的人對逝者呢,不也同樣嗎?恩愛夫妻,一朝永訣,轉瞬十年了。“不思量,自難忘”人雖雲亡,而過去美好的情景“自難忘”呵!王弗逝世十年了,想當初年方十六的王弗嫁給了十九歲的蘇東坡,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自不必說,更難得她蕙質蘭心,明事理。這十年間,東坡因反對王安石的新法,頗受壓制,心境悲憤;到密州後,又忙於處理政務,生活困苦,他又怎能“不思量”那聰慧明理的賢內助呢。作者將“不思量”與“自難忘”並舉,利用這兩組看似矛盾的心態之間的張力,真實而深刻地揭示自己內心的情感。年年月月,朝朝暮暮,雖然不是經常懸念,但也時刻未曾忘卻!或許正是出於對愛妻王弗的深切思念,東坡續娶了王弗的堂妹王潤之,據說此女頗有其堂姐風韻。十年忌辰,觸動人心的日子裡,往事驀然來到心間,久蓄的情感潛流,忽如閘門大開,奔騰澎湃難以遏止。“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想到愛妻華年早逝,遠隔千里,無處可以話淒涼,說沉痛。其實即便墳墓近在身邊,隔著生死,就能話淒涼了嗎?這是抹煞了生死界線的痴語,情語,格外感人。“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這三個長短句,又把現實與夢幻混同了起來,把死別後的個人憂憤,包括在蒼老衰敗之中,這時他才四十歲,已經“鬢如霜”了。她辭別人世已經十年了,“縱使相逢”恐怕也認“我”不出了。這個不可能的假設,感情深沉悲痛,表現了對愛侶的深切懷念,也寄寓了自己的身世之感。如夢如幻,似真非真,其間真情恐怕不是僅僅依從父命,感於身世吧。蘇東坡曾在《亡妻王氏墓士銘》記述了“婦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的父訓。作者索於心,托於夢的實在是一份“不思量,自難忘”的患難深情啊。
下片的頭五句,才入了題開始“記夢”。“夜來幽夢忽還鄉”,是記敘,寫自己在夢中忽然回到了時在念中的故鄉,那個兩人曾共度甜蜜歲月的地方。“小軒窗,正梳妝”那小室,親切而又熟悉,她情態容貌,依稀當年,正在梳妝打扮。夫妻相見,沒有出現久別重逢、卿卿我我的親昵,而是“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無言”,包括了千言萬語,表現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沉痛,別後種種從何說起?一個夢,把過去拉了回來,把現實的感受溶入夢中,使這個夢令人感到無限淒涼。“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作者料想長眠地下的愛侶,在年年傷逝的這個日子,為了眷戀人世、難捨親人,該是柔腸寸斷了吧?推己至人,作者構想此時亡妻一個人在淒冷幽獨的“明月”之夜的心境,可謂用心良苦。這番痴情苦心實可感天動地。

鵲橋仙
秦觀(北宋)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作者簡介
秦觀(1049-1100):北宋詞人。字少游、太虛,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今屬江蘇高郵)人。三十六歲中進士。曾任蔡州教授、太學博士、國史院編修官等職位。在新舊黨之爭中,因和蘇軾關係密切而屢受新黨打擊,先後被貶到處州、郴州、橫州、雷州等邊遠地區,最後死於藤州。秦觀是“蘇門四學士”之一,以詞聞名,文辭為蘇軾所賞識。其詞風格婉約纖細、柔媚清麗,情調低沉感傷,愁思哀怨。向來被認為是婉約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對後來的詞家有顯著的影響。
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長短句》。《淮海居士長短句》:又名《淮海詞》。對秦觀的評說有:(朱孝臧)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之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也。(晁無咎)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有少游而已。(蔡伯世)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唐諸人不迨也。(陳後山)秦詞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之態。(李易安)少游之詞雖婉美,然格力失之弱。(胡元任)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張叔夏)觀詞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流傳雖少,要為倚聲家一作手。(《四庫提要》)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而轉覺又有不得不變者。後人動稱秦、柳,柳之視秦,為之奴隸而不足者,何可相提並論哉!
作品賞析
文/不詳
此詞熔寫景、抒情與議論於一爐,敘寫牽牛、織女二星相愛的神話故事,賦予這對仙侶濃郁的人情味,謳歌了真摯、細膩、純潔、堅貞的愛情。詞中明寫天上雙星,暗寫人間情侶;其抒情,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倍增其哀樂,讀來盪氣迴腸,感人肺腑。
詞一開始即寫“纖雲弄巧”,輕柔多姿的雲彩,變化出許多優美巧妙的圖案,顯示出織女的手藝何其精巧絕倫。可是,這樣美好的人兒,卻不能與自己心愛的人共同過美好的生活。“飛星傳恨”,那些閃亮的星星仿佛都傳遞著他們的離愁別恨,正飛馳長空。
關於銀河,《古詩十九首》云:“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盈盈一水間,近咫尺,似乎連對方的神情語態都宛然目。這裡,秦觀卻寫道:”銀漢迢迢暗渡“,以”迢迢“二字形容銀河的遼闊,牛女相距之遙遠。這樣一改,感情深沉了,突出了相思之苦。迢迢銀河水,把兩個相愛的人隔開,相見多么不容易!”暗渡“二字既點”七夕“題意,同時緊扣一個”恨“字,他們踽踽宵行,千里迢迢來相會。
接下來詞人宕開筆墨,以富有感情色彩的議論讚嘆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一對久別的情侶金風玉露之夜,碧落銀河之畔相會了,這美好的一刻,就抵得上人間千遍萬遍的相會。詞人熱情歌頌了一種理想的聖潔而永恆的愛情。“金風玉露”用李商隱《辛未七夕》詩:“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用以描寫七夕相會的時節風光,同時還另有深意,詞人把這次珍貴的相會,映襯於金風玉露、冰清玉潔的背景之下,顯示出這種愛情的高尚純潔和超凡脫俗。
“柔情似水”,那兩情相會的情意啊,就象悠悠無聲的流水,是那樣的溫柔纏綿。“柔情似水”,“似水”照應“銀漢迢迢”,即景設喻,十分自然。一夕佳期竟然象夢幻一般倏然而逝,才相見又分離,怎不令人心碎!“佳期如夢”,除言相會時間之短,還寫出愛侶相會時的複雜心情。“忍顧鵲橋歸路”,轉寫分離,剛剛藉以相會的鵲橋,轉瞬間又成了和愛人分別的歸路。不說不忍離去,卻說怎忍看鵲橋歸路,婉轉語意中,含有無限惜別之情,含有無限辛酸眼淚。
回顧佳期幽會,疑真疑假,似夢似幻,及至鵲橋言別,戀戀之情,已至於極。詞筆至此忽又空際轉身,爆發出高亢的音響:“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朝朝暮暮!”秦觀這兩句詞揭示了愛情的真諦:愛情要經得起長久分離的考驗,只要能彼此真誠相愛,即使終年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的庸俗情趣可貴得多。這兩句感情色彩很濃的議論,與上片的議論遙相呼應,這樣上、下片同樣結構,敘事和議論相間,從而形成全篇連綿起伏的情致。這種正確的戀愛觀,這種高尚的精神境界,遠遠超過了古代同類作品,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這首詞的議論,自由流暢,通俗易懂,卻又顯得婉約蘊藉,餘味無窮。作者將畫龍點睛的議論與散文句法與優美的形象、深沉的情感結合起來,起伏躍宕地謳歌了人間美好的愛情,取得了極好的藝術效果。
此詞的結尾兩句,是愛情頌歌當中的千古絕唱。

滿庭芳
秦觀(北宋)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作者簡介
秦觀(1049-1100):北宋詞人。字少游、太虛,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今屬江蘇高郵)人。三十六歲中進士。曾任蔡州教授、太學博士、國史院編修官等職位。在新舊黨之爭中,因和蘇軾關係密切而屢受新黨打擊,先後被貶到處州、郴州、橫州、雷州等邊遠地區,最後死於藤州。秦觀是“蘇門四學士”之一,以詞聞名,文辭為蘇軾所賞識。其詞風格婉約纖細、柔媚清麗,情調低沉感傷,愁思哀怨。向來被認為是婉約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對後來的詞家有顯著的影響。
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長短句》。《淮海居士長短句》:又名《淮海詞》。對秦觀的評說有:(朱孝臧)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之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也。(晁無咎)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有少游而已。(蔡伯世)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唐諸人不迨也。(陳後山)秦詞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之態。(李易安)少游之詞雖婉美,然格力失之弱。(胡元任)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張叔夏)觀詞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流傳雖少,要為倚聲家一作手。(《四庫提要》)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而轉覺又有不得不變者。後人動稱秦、柳,柳之視秦,為之奴隸而不足者,何可相提並論哉!
作品賞析
文/不詳
詞寫同歌妓的戀情,同時又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感。正如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所說:“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當時,秦觀的詩詞創作已蜚聲文壇,但政治上卻未得進展。詞中“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就含有這種感慨。不過,貫穿全詞的基調卻是傷別,“身世之感”並不十分突出。
開篇三句寫別時景物,是所見所聞,一向為人所樂道。作者大處著眼,細處落墨。“山抹”與“天粘”兩句,煉詞鑄句,極見功力。“抹”字新穎而且別致,向遠處即將離別登程的路途眺望,那一片片微雲仿佛被什麼人塗抹到山峰上一樣。這一幅畫面看似恬靜,其實飽含動感,因為“抹”是需要施動者的,一般用於繪畫。“粘”字也是如此,極目所至的天邊與衰草膠著在一起,靜止的畫面中也隱含著動作。“抹”與“粘”兩字生動描畫出“微雲”和“衰草”的神態,寫出了季節與黃昏的特點,動中有靜,詞人此刻的離情也有了“抹”與“粘”的效果,摔脫不了。於是,見聞的景物就與戀戀不捨的離情緊密結合在一起,烘托出詞人放眼遠方時的難捨難分的情感。“畫角聲斷”一句,以悽厲的音響扣擊著詞人的心靈。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腸斷!角聲在古代詩詞中多用來烘托蒼涼和傷感的情景,如李賀《雁門太守行》“角聲滿天秋色里”、范仲淹《漁家傲》“四面邊聲連角起”、陸游《沈園》“城上斜陽畫角哀”、姜夔《揚州慢》“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等等。所以,在詞人聽來,這角聲無疑是在吹奏惜別的哀音。“譙門”,即“醮樓”,是古代建築在城門上的高樓,用來瞭望敵情。這就把全詞引入分別的具體地點。這三句在借景抒情,融情入景方面,表現出高超的技巧並獲得很大的成功。短短十四字內,既交待了季節,時間,氣候特點,又寫出了遠景、近景,同時還從畫面、色彩與音響諸方面烘托氣氛。所以,開篇三句,並不能簡單地認為“抹”、“粘”二字妥貼工巧而了事。
中間五句,寫正待航船將要出發之際,作者熱戀的歌女匆匆趕來送別。但這一過程卻全是虛寫,作者只用“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兩句匆匆交待過去。送行免不了要設宴餞別,這情景與柳永《雨霖鈴》“都門帳飲無緒”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柳永直接點明了“無緒”,秦觀則寫得更加含蓄而已。同樣,在“共引離尊”時,免不了要回憶往事,但作者也只用“空回首,煙靄紛紛”兩句敷衍過去,而並未加任何具體說明。此地一別,往事如煙,回首有茫然之慨。然而,正是這種寫法,才深一層地表現出作者對“蓬萊舊事”難以忘情。“舊事”,“煙靄”般朦朧紛擾,理不出什麼端緒,又夢境一般輕柔空幻,仿佛不曾實際發生過似的。而無情的離別卻確確實實擺在面前。此刻,他們幾乎不敢相互凝視,只得把視線移向遠處,遙望天際:只見斜陽照射幾點寒鴉,閃光的河水緊繞著孤零零的荒村。“斜陽外”三句即景生情,聯想斷腸人在天涯之苦況,卻以景語出之,不予說破。在廣闊無垠的空間裡,“寒鴉”與“孤村”,都是極其渺小的存在。那么,在茫茫人海之中,遊人和客子不同樣是渺小而又孤單的么?上片結尾三句雖用隋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詩意,但因作者把整齊的五言改成參差錯落的詞的語言,加之與傷秋傷別之情交織在一起,並與開篇三句相呼應,這就使它成為全詞有機的組成部分。狀深秋晚景,如在目前;渲染離情別緒,感同身受。正如《詩人玉屑》卷二十一中引晁補之評這幾句詞時所說的:“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
下片用“銷魂”二字暗點別情,申明一篇題旨。江淹在《恨賦》中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所以,“銷魂”二字的內涵是很豐富的。“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作者用兩個細節和兩個動作,對此做了形象的說明。解下貼身佩帶的“香囊”贈送離人,暗示兩人之間的呢喃兒女私情。“輕”字又暗示分別的輕易,由此引出下句。這裡用杜牧詩意,把這一切都歸結為:“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這兩句一方面寫自己負人之深,同時還反映出詞人功名失意、不得不奔波離別的怨恨。所以,這場離別實在並非因自己“薄倖”,下面由此補足一句:“此去何時見也”。毫無疑問,這是對“薄倖”的一種否定。另方面,這又是明知故問,雙方心裡明明白白地知道:此地一別,相會無期。下文很自然地用“襟袖上空惹啼痕”對此作了回答。這一段里有若干次感情的起伏,而每一次起伏都滲透了作者身世飄零的感慨。最後三句用唐歐陽詹《初發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詩意,以景結情。“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這是船行江中之所見,並暗示著時間的推移,與開篇兩句相呼應,又見離別之速。最終完滿表達出作者別後的淒涼處境與依依難捨之情。
這是一首廣泛傳誦的名篇,曾得到蘇軾的讚賞。他一面稱秦觀為“山抹微雲秦學士”,另方面又批評這首詞的基調過分低沉。說他:“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對秦觀學柳永有所不滿。秦觀分辯說:“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見《詞林紀事》引《高齋詩話》)其實,秦觀詞雖受柳永影響,但秦觀畢竟是一個純情的詞人,是藝術上有獨創性的詞人。就這首詞而言,作者激情澎湃,而氣度卻沉著安詳,從容不迫;遣詞造句,意新語工,但又寓工麗於自然,婉轉而又含蓄,與柳永詞風有明顯差別。《鐵圍山叢談》卷四載:秦觀女婿范溫在某貴人宴席間默默無聞,酒宴間有侍兒“善歌秦少游長短句”,問“此郎何人也?”范溫自答說:“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這可以說明這首詞在當時流傳的普遍性。

青玉案
賀鑄(北宋)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若問閒情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作者簡介
賀鑄(1052-1125) 字方回,自號慶湖遺老。長身聳目,面色鐵青,人稱賀鬼頭。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居衛州(今河南汲縣)。孝惠皇后族孫,授右班殿直。元佑中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晚年退居蘇州,杜門校書。不附權貴,喜論天下事。能詩文,尤長於詞。其詞內容、風格較為豐富多樣,善於錘鍊字句。部分描繪春花秋月之作,意境高曠,語言濃麗哀婉,近秦觀、晏幾道。其愛國憂時之作,悲壯激昂,又近蘇軾。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等均有續作,足見其影響。著有《東山寓聲樂府》(一名《東山詞》)、《慶湖遺老集》。
作品賞析
文/周汝昌
這首詞說來好笑,原是賀方回退居蘇州時,因看見了一位女郎,便生了傾慕之情,寫出了這篇名作。這事本身並不新奇,好象也沒有“重大意義”,值不得表彰。無奈它確實寫來美妙動人,當世就已膺盛名,歷代傳為佳句,——這就不容以“側艷之詞”而輕加蔑視了。
方回在蘇州築“企鴻居”,大約就也是因此而作。何以言之?試看此詞開頭就以子建忽睹洛神為比,而《洛神賦》中“翩若驚鴻”之句,膾炙千古,企鴻者,豈不是企望此一驚鴻般的宓妃之來臨也?可知他為此人,傾心眷慕,真誠以之,而非輕薄文人一時戲語可以並論。閒話且置,如今只說子建當日寫那洛神,道是“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其構想異常,出人意表,蓋女子細步,輕盈而風致之態如見,所以賀方回上來便用此為比。姑蘇本是水鄉,橫塘恰逢水境——方回在蘇州盤門之南十餘里處築企鴻居,其地即是橫塘。過,非“經過”“越過”義,在古用“過”,皆是“來到”“蒞臨”之謂。方回原是渴望女郎芳步,直到橫塘近處,而不料翩然徑去,悵然以失!——此《青玉案》之所為作也。美人既遠,木立如痴,芳塵目送,何以為懷。此芳塵之塵字,仍是遙遙承自“凌波”而來,波者,原謂水面也,而乃美人過處,有若陸行,亦有微塵細馥隨之!人不可留,塵亦難駐,目送之勞,惆悵極矣!——全篇主旨,盡於開端三句。
以下全是想像——古來則或謂之“遐思”者是。
義山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以錦瑟之音繁,喻青春之歲美(生活之豐盛也)。詞人用此,而加以擬想,不知如許華年,與誰同度?以下月橋也,花院也,瑣窗也,朱戶也,皆外人不可得至之深閨密居,凡此種種,畢竟何似?並想像也無從耳!於是無計奈何,而結以唯有春能知之!可知,不獨目送,亦且心隨。
下片說來更是好笑:詞人一片痴情,只成痴立——他一直呆站在那裡,直立到天色已晚,暮靄漸生。這似乎又是暗與“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的江淹名句有脫化關係。本是極可笑的呆事,卻寫得異樣風雅。然後,則自譽“彩筆”,毫不客氣,說他自家為此痴情而寫出了這斷腸難遣的詞句。縱筆至此,方才引出全曲煞拍一問三疊答。閒愁,是古人創造的一個可笑也可愛的異名,其意義大約相當或接近於今日的所謂“愛情”。劇曲家寫魯智深,他是“煩惱天來大”,而詞人賀方回的煩惱卻也曲異而工則同——他巧扣當前的季節風物,一連串舉出了三喻,作為疊答:草、絮、雨,皆多極之物,多到不可勝數。方回自問自答說:“我這閒愁閒恨,共有幾多?滿地的青草,滿城的柳絮,滿天的梅雨——你去數數看倒是有多少吧!這已巧妙地答畢,然而尚有一層巧妙,同時呈現,即詞人也是在說:我這愁恨,已經夠多了,偏又趕上這春末夏初草長絮飛、愁霖不止的時節,越增我無限的愁懷恨緒!你看,詞人之巧,一至於此。若識此義,也就不怪詞人自詡為“彩筆”“新題”了。
賀方回因此一詞而得名“賀梅子”。看來古人原本風趣開明。若在後世,一定有人又出而“批判”之,說他種種難聽的話,笑罵前人,顯示自己的“正派”與“崇高”。晚近時代,似乎再也沒有聽說哪位詩人詞人因哪個名篇名句而得享別名,而傳為佳話,——這難道不也是令人深思的一個文壇現象嗎?

游山西村
陸游(南宋)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作者簡介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南宋山陰人。12歲即能詩文, 一生著述豐富,有《劍南詩稿》、《渭南文集》等數十種存世。陸游具有多方面文學才能,尤以詩的成就為最。自言“六十年間萬首詩”,今尚存九千三百餘首。其中許多詩篇抒寫了抗金殺敵的豪情和對敵人、賣國賊的仇恨,風格雄奇奔放,沉鬱悲壯,洋溢著強烈的愛國主義激情,在思想上、藝術上取得了卓越成就,在生前即有“小李白”之稱,不僅成為南宋一代詩壇領袖,而且在中國文學史上享有崇高地位,是我國偉大的愛國詩人。
作品賞析
文/不詳
這是一首紀游抒情詩。
首聯渲染出豐收之年農村一片寧靜、歡悅的氣象。臘酒,指上年臘月釀製的米酒。豚,是小豬。足雞豚,意謂雞豚足。這兩句是說農家酒味雖薄,而待客情意卻十分深厚。一個“足”字,表達了農家款客儘其所有的盛情。“莫笑”二字,道出了詩人對農村淳樸民風的讚賞。
次聯寫山間水畔的景色,寫景中寓含哲理,千百年來廣泛被人引用。“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讀了如此流暢絢麗、開朗明快的詩句,仿佛可以看到詩人在青翠可掬的山巒間漫步,清碧的山泉在曲折溪流中汩汩穿行,草木愈見濃茂,蜿蜒的山徑也愈益依稀難認。正在迷惘之際,突然看見前面花明柳暗,幾間農家茅舍,隱現於花木扶疏之間,詩人頓覺豁然開朗。其喜形於色的興奮之狀,可以想見。當然這種境界前人也有描摹,這兩句卻格外委婉別致,所以錢鍾書說“陸游這一聯才把它寫得‘題無剩義’”(《宋詩選注》)。人們在探討學問、研究問題時,往往會有這樣的情況:山迴路轉、撲朔迷離,出路何在?於是頓生茫茫之感。但是,如果鍥而不捨,繼續前行,忽然間眼前出現一線亮光,再往前行,便豁然開朗,發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新天地。這就是此聯給人們的啟發,也是宋詩特有的理趣。人們讀後,都會感到,在人生某種境遇中,與詩句所寫有著驚人的契合之處,因而更覺親切。這裡描寫的是詩人置身山陰道上,信步而行,疑若無路,忽又開朗的情景,不僅反映了詩人對前途所抱的希望,也道出了世間事物消長變化的哲理。於是這兩句詩就越出了自然景色描寫的範圍,而具有很強的藝術生命力。
此聯展示了一幅春光明媚的山水圖;下一聯則由自然入人事,描摹了南宋初年的農村風俗畫卷。讀者不難體味出詩人所要表達的熱愛傳統文化的深情。“社”為土地神。春社,在立春後第五個戊日。這一天農家祭社祈年,熱熱鬧鬧,吹吹打打,充滿著豐收的期待。這個節日來源很古,《周禮》里就有記載。蘇軾《蝶戀花·密州上元》也說:“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到宋代還很盛行。而陸游在這裡更以“衣冠簡樸古風存”,讚美著這個古老的鄉土風俗,顯示出他對吾土吾民之愛。
前三聯寫了外界情景,並和自己的情感相融。然而詩人似乎意猶未足,故而筆鋒一“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無時,隨時。詩人已“游”了一整天,此時明月高懸,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片淡淡的清光中,給春社過後的村莊也染上了一層靜謐的色彩,別有一番情趣。於是這兩句從胸中自然流出:但願而今而後,能不時拄杖乘月,輕叩柴扉,與老農親切絮語,此情此景,不亦樂乎!一個熱愛家鄉,與農民親密無間的詩人形象躍然紙上。
此詩寫於孝宗乾道三年(1167),在此之前,陸游曾任隆興府通判,因為極力贊助張浚北伐,被投降派劾以“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的罪名,罷歸故里。詩人心中當然憤憤不平。對照詐偽的官場,於家鄉純樸的生活自然會產生無限的欣慰之情。此外,詩人雖貌似閒適,卻未能忘情國事。秉國者目光短淺,無深謀長策,然而詩人並未喪失信心,深信總有一天否極泰來。這種心境和所游之境恰相吻合,於是兩相交涉,產生了傳誦千古的“山重”“柳暗”一聯。
陸游七律最工。這首七律結構嚴謹,主線突出,全詩八句無一“游”字,而處處切“游”字,遊興十足,游意不盡。又層次分明,“以游村情事作起,徐言境地之幽,風俗之美,願為頻來之約”(方東樹《昭昧詹言》)。尤其中間兩聯,對仗工整,善寫難狀之景,如珠落玉盤,圓潤流轉,達到了很高的藝術水平。

釵頭鳳
陸游(南宋)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作者簡介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南宋山陰人。12歲即能詩文, 一生著述豐富,有《劍南詩稿》、《渭南文集》等數十種存世。陸游具有多方面文學才能,尤以詩的成就為最。自言“六十年間萬首詩”,今尚存九千三百餘首。其中許多詩篇抒寫了抗金殺敵的豪情和對敵人、賣國賊的仇恨,風格雄奇奔放,沉鬱悲壯,洋溢著強烈的愛國主義激情,在思想上、藝術上取得了卓越成就,在生前即有“小李白”之稱,不僅成為南宋一代詩壇領袖,而且在中國文學史上享有崇高地位,是我國偉大的愛國詩人。
作品賞析
文/不詳
這首詞寫的陸游自己的愛情悲劇。
陸游的原配夫人是同郡唐氏士族的一個大家閨秀,結婚以後,他們“伉儷相得”,“ 琴瑟甚和”,是一對情投意和的恩愛夫妻。不料,作為婚姻包辦人之一的陸母卻對兒媳產生了厭惡感,逼迫陸游休棄唐氏。在陸游百般勸諫、哀求而無效的情況下,二人終於被迫分離,唐氏改嫁“同郡宗子”趙士程,彼此之間也就音訊全無了。幾年以後的一個春日,陸游在家鄉山陰(今紹興市)城南禹跡寺附近的沈園,與偕夫同游的唐氏邂逅相遇。唐氏安排酒肴,聊表對陸游的撫慰之情。陸游見人感事,心中感觸很深,遂乘醉吟賦這首詞,信筆題於園壁之上。全首詞記述了詞人與唐氏的這次相遇,表達了他們眷戀之深和相思之切,也抒發了詞人怨恨愁苦而又難以言狀的淒楚心情。
詞的上片通過追憶往昔美滿的愛情生活,感嘆被迫離異的痛苦,分兩層意思。
開頭三句為上片的第一層,回憶往昔與唐氏偕游沈園時的美好情景:“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雖說是回憶,但因為是填詞,而不是寫散文或回憶錄之類,不可能把整個場面全部寫下來,所以只選取一個場面來寫,而這個場面,又只選取了一兩個最富有代表性和特徵性的情事細節來寫。“紅酥手”,不僅寫出了唐氏為詞人殷勤把盞時的美麗姿態,同時還有概括唐氏全人之美(包括她的內心美)的作用。然而,更重要的是,它具體而形象地表現出這對恩愛夫妻之間的柔情密意以及他們婚後生活的美滿與幸福。第三句又為這幅春園夫妻把酒圖勾勒出一個廣闊而深遠的背景,點明了他們是在共賞春色。而唐氏手臂的紅潤,酒的黃封以及柳色的碧綠,又使這幅圖畫有了明麗而又和諧的色彩感。
“東風惡”幾句為第二層,寫詞人被迫與唐氏離異後的痛苦心情。上一層寫春景*,無限美好,到這裡突然一轉,激憤的感情潮水一下子衝破詞人心的閘門,無可遏止地渲泄下來。“東風惡”三字,一語雙關,含蘊很豐富,是全詞的關鍵所在,也是造成詞人愛情悲劇的癥結所在。本來,東風可以使大地復甦,給萬物帶來勃勃的生機,但是,當它狂吹亂掃的時候,也會破壞春容春態,下片所云“桃花落,閒池閣”,就正是它狂吹亂掃所帶來的嚴重後果,因此說它“惡”。然而,它主要是一種象喻,象喻造成詞人愛情悲劇的“惡”勢力。至於陸母是否也包含在內,答案應該是不能否認的,只是由於不便明言,而又不能不言,才不得不以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出之。下面一連三句,又進一步把詞人怨恨“東風”的心理抒寫了出來,並補足一個“惡”字:“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美滿姻緣被迫拆散,恩愛夫妻被迫分離,使他們兩人在感情上遭受巨大的折磨和痛苦,幾年來的離別生活帶給他們的只是滿懷愁怨。這不正如爛漫的春花被無情的東風所摧殘而凋謝飄零嗎?接下來,“錯,錯,錯”,一連三個“錯”字,連迸而出,感情極為沉痛。但這到底是誰錯了呢?是對自己當初 “ 不敢逆尊者意”而終“與婦訣”的否定嗎?是對 “尊者”的壓迫行為的否定嗎?是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否定嗎?詞人沒有明說,也不便於明說,這枚 “千斤重的橄欖”(《紅樓夢》語)留給了我們讀者來噙,來品味。這一層雖直抒胸臆,激憤的感情如江河奔瀉,一氣貫注;但又不是一瀉無餘,其中“東風惡”和“錯,錯,錯”幾句就很有味外之味。
詞的下片,由感慨往事回到現實,進一步抒寫妻被迫離異的巨大哀痛,也分為兩層。
換頭三句為第一層,寫沈園重逢時唐氏的表現。 “春如舊”承上片“滿城春色”句而來,這又是此時相逢的背景。依然是從前那樣的春日,但是,人卻今非昔比了。以前的唐氏,肌膚是那樣的紅潤,煥發著青春的活力;而如今的她,經過“東風”的無情摧殘,憔悴了,消瘦了。“人空瘦”句,雖說寫的只是唐氏容顏方面的變化,但分明表現出“幾年離索”給她帶來的巨大痛苦。象詞人一樣,她也為“一懷愁緒”折磨著;象詞人一樣,她也是舊情不斷,相思不捨啊!不然,怎么會消瘦呢?寫容顏形貌的變化來表現內心世界的變化,原是文學作品中的一種很常用的手法,但是瘦則瘦矣,何故又在其間加一個“空”字呢?“使君自有婦,羅敷亦有夫。”(《古詩"陌上桑》)從婚姻關係說,兩人早已各不相干了,事已至此,不是白白為相思而折磨自己嗎?著此一字,就把詞人那種憐惜之情、撫慰之意、痛傷之感等等,全都表現了出來。“淚痕”句通過刻畫唐氏的表情動作,進一步表現出此次相逢時她的心情狀態。舊園重逢,念及往事,她能不哭、能不淚流滿面嗎?但詞人沒直接寫淚流滿面,而是用了白描的手法,寫她“淚痕紅浥鮫綃透”,顯得更委婉,更沉著,也更形象,更感人。而一個“透”字,不僅見其流淚之多,亦見其傷心之甚。上片第二層寫詞人自己,用了直抒胸臆的手法;這裡寫唐氏時卻改變了手法,只寫了她容顏體態的變化和她痛苦的心情由於這一層所寫的都是詞人眼中看出的,所以又具有了“一時雙情俱至”的藝術效果。可見詞人,不僅深於情,而且深於言。
詞的最後幾句,是下片的第二層,寫詞人與唐氏相遇以後的痛苦心情。“桃花落”兩句與上片的“東風惡”句前後照應,又突出寫景雖是寫景,但同時也隱含出人事。不是么?桃花凋謝,園林冷落,這只是物事的變化,而人事的變化卻更甚於物事的變化。象桃花一樣美麗姣好的唐氏,不是也被無情的“東風”摧殘折磨得憔悴消瘦了么?詞人自己的心境,不也象 “閒池閣”一樣淒寂冷落么?一筆而兼有二意很巧妙,也很自然。下面又轉入直接賦情:“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這兩句雖只寥寥八字,卻很能表現出詞人自己內心的痛苦之情。雖說自己情如山石,痴心不改,但是,這樣一片赤誠的心意,又如何表達呢?明明在愛,卻又不能去愛;明明不能去愛,卻又割不斷這愛縷情絲。剎那間,有愛,有恨,有痛,有怨,再加上看到唐氏的憔悴容顏和悲戚情狀所產生的憐惜之情、撫慰之意,真是百感交集,萬箭簇心,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再一次沖胸破喉而出:“莫,莫,莫!”事已至此,再也無可補救、無法挽回了,這萬千感慨還想它做什麼,說它做什麼?於是快刀斬亂麻:罷了,罷了,罷了!明明言猶未盡,意猶未了,情猶未終,卻偏偏這么不了了之,而在極其沉痛的喟嘆聲中全詞也就由此結束了。
這首詞始終圍繞著沈園這一特定的空間來安排自己的筆墨,上片由追昔到撫今,而以“東風惡”轉捩;過片回到現實,以“春如舊”與上片“滿城春色”句相呼應,以“桃花落,閒池閣”與上片“東風惡”句相照應,把同一空間不同時間的情事和場景歷歷如繪地疊映出來。全詞多用對比的手法,如上片,越是把往昔夫妻共同生活時的美好情景寫得逼切如現,就越使得他們被迫離異後的淒楚心境深切可感,也就越顯出“東風”的無情和可憎,從而形成感情的強烈對比。再如上片寫“紅酥手”,下片寫“人空瘦”,在形象、鮮明的對比中,充分地表現出“幾年離索”給唐氏帶來的巨大精神折磨和痛苦。全詞節奏急促,聲情淒緊,再加上“錯,錯,錯”和“莫,莫,莫”先後兩次感嘆,盪氣迴腸,大有慟不忍言、慟不能言的情致。總而言之,這首詞達到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是一首別開生面、催人淚下的作品。

青玉案·元夕
辛棄疾(南宋)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作者簡介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居士,歷城(今山東省歷城縣人)。從小生長在金兵占 領地區。其祖父辛贊,經常給予抗今復地、洗雪國恥的教育。20歲那年,率領2000多人起義抗金,投奔耿 京為首的農民義軍,為耿京掌書記。後歸南宋,曾任建康符(今江蘇省南京市)通判,知滁州(今安徽 省滁縣),提點江西刑獄,湖北轉運副使,湖南安撫使,江西安撫使等職。在歷任地方官期間,重視發 展生產,訓練軍隊,為北伐積極做好準備,表現出非凡的軍事和政治才幹。因此受到朝廷當權者忌恨。 被罷職,閒居在信州上饒(今江西省上饒市)前後近20年,中間雖短期出任福建安撫使等職,但很快就 被罷免。到了晚年,朝廷情勢危急,被起用,但仍然得不到信任,最後含恨辭世。辛棄疾是南宋偉大的 愛國詞人,詞中深入的反應了當時尖銳的民族矛盾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表現了他積極主張抗金和實現國 家統一的愛國熱忱。作品題材廣闊,風格多樣,以豪放為主,善於用典,也善於白描,開拓了詞的疆域, 提高了詞的表現力,成為南宋詞壇最傑出的代表作家。有《稼軒長短句》集。
作品賞析
文/不詳
這首詞著力用反襯法。上片渲染元宵節燈火輝煌,車水馬龍,一片繁華熱鬧景象;下片開頭,又描 繪觀燈女子的盛裝艷服,笑語歡快的情景。這一切都不是本篇要寫的主要對象,而只是陪襯。最後點出“ 燈火闌珊處”的“那人”,一位憂愁、孤獨、自甘寂寞者,才是作品的主角。前面熱鬧非凡的場景,是襯 托燈火闌珊處的冷落;那笑語歡快的一群觀燈者,是襯托“那人”的寂寞孤獨。但是,作者描寫這樣一位 孤獨者,用意何在?梁啓超在《藝蘅館詞選》中評論說:“自憐幽獨,傷心人自有懷抱。”聯繫作者身世 看這首詞大約作於被罷職閒居期間,置身熱鬧之外的“那人”形象里,實有作者自身的影子在,或者簡直 就是作者人格的化身。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把“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列為“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所必須經歷的第三種境界,這也說明了《元夕》詞“函蓋萬有”的特點。一篇文學佳作的藝術魅力,常常不止於它所塑造的藝術形象本身所具有的感染力,還表現在它又可以在形象之外能給人以豐富的聯想和深刻的啟示。王國維就從《元夕》詞聯想到了做學問的境界,而這當然是辛棄疾所未曾料到的。況周頤在《香海棠館詞話》中說辛稼軒“其秀在骨,其厚在神”,確為有見地之語。這首《青玉案·元夕》,讀了之後就能使人神馳遐想,並從中領悟出深奧的哲理來,正說明了辛詞內容之豐厚和辛棄疾寫詞功力之精深。

風入松
吳文英(南宋)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
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
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
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作者簡介
吳文英(約1212-1272),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 覺翁,四明(今屬浙江)人。一生未仕,但交遊甚廣,作詞較多。是一位重要詞人。今傳有《夢窗集》。
在中國詞史中,吳文英是一個引起過不少爭論的人。他的詞一向被人稱為晦澀堆垛。南宋詞人張炎便曾說吳文英的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斷“。另外一些人對他卻備極推崇。清代學者周濟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便曾說“夢窗(即吳文英)奇思壯采,騰天潛淵,反南宋之清,為北宋之穠摯“。又說他“運意深遠,用筆幽邃,鍊字鍊句,迥不猶人。貌觀之雕繢滿眼,而實有靈氣行乎其間。“另外,吳文英因與奸相賈似道關係親密而受到人們的抨擊。然客觀地講,吳文英的詞善用典故,體物入微,遣詞清麗,實為難得。
作品賞析
文/不詳
此詞表現暮春懷人之情。上片寫傷春懷人的愁思。清明節又在風雨中度過,當年分手時的情景,仍時時出現在眼前。
如今綠柳蔭濃而伊人安在?回首往事,觸目傷懷。詞中以柳絲喻情。春寒醉酒,鶯啼驚夢,已覺愁思難言。下片寫傷春懷人的痴想。故地重遊,舊夢時溫,見鞦韆而思縴手,因蜂撲而念香凝,更見痴絕。末句“一夜苔生”極言“惆悵”之深,又自含蓄不盡。這首詞質樸淡雅,不事雕琢,不用典故。
不論寫景寫情,寫現實寫回憶,都委婉細膩,情真意切,一反其堆砌辭藻,過分追求典雅的缺點,卻又於溫柔之中時見麗句,頗具特色。
《詞綜偶評》譚獻云:此是夢窗極經意詞,有五季遺響。“黃蜂”二句,是痴語,是深語。結處見溫厚。
《海綃說詞》陳洵云:思去妾也,此意集中屢見。《渡江雲》題曰:
“西湖清明”,是邂逅之始;此則別後第一個清明也。“樓前綠暗分攜路”,此時覺翁當仍寓居西湖。風雨新晴,非一日間事,除了風雨,即是新晴,蓋雲我只如此度日掃林亭,猶望其還賞,則無聊消遣,見鞦韆而思縴手,因蜂撲而念香凝,純是痴望神理。“雙鴛不到”,猶望其到;“一夜苔生”,蹤跡全無,則惟日日惆悵而已。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情深而語極純雅,詞中高境也。
《詞綜偶評》許昂霄云:結句亦從古詩“全由履跡少,並欲上階生”化出。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絲柳”七字寫情而兼錄別,極深婉之思。起筆不遽言送別,而傷春惜花,以閒雅之筆引起愁思,是詞手高處。“黃蜂”二句於無情處見多情,幽想妙辭,與“霜飽花腴”、“秋與雲平”皆稿中有數名句。結處“幽階”六字,在神光離合之間,非特情致綿邈,且餘音裊裊也。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西園懷人之作。上片追憶昔年清明時之別情,下片入今情,悵望不已。起言清明日風雨落花之可哀,次言分攜時之情濃,“一絲柳,一寸柔情”,則千絲柳亦千丈柔情矣。“料峭”兩句,凝鍊而曲折,因別情可哀,故藉酒消之,但中酒之夢,又為啼鶯驚醒,其悵恨之情,亦云甚矣。“料峭”二字疊韻,“交加”二字雙聲,故聲響倍佳。換頭,入今情,言人去園空,我則依舊遊賞,而人則不知何往矣。“黃蜂”兩句,觸物懷人。因園中鞦韆,而思縴手; 因黃蜂頻撲,而思香凝,情深語痴。“惆悵”兩句,用古詩意,望人不到,但有苔生,意亦深厚。

摸魚兒
元好問(金)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別離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作者簡介
元好問(1190-1257)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縣)人,金代著名詩人、史學家。祖出北朝魏代鮮卑貴族拓跋氏,為唐詩人元結後裔。生父元德明累舉不第,放浪山水間,喜愛杜詩,推崇蘇、黃。繼父元格做官於掖縣、冀州、陵川、略陽等地,常攜好問赴任。其師郝天挺引導他潛心經傳、留心百家、刻苦學詩,對其成長影響很大。他七歲能詩,人稱“神童”。興定五年(1221)進士及第,不就選。哀宗正大元年(1224)中博學宏詞科,授儒材郎,充國史院編修。後又歷官鎮平、內鄉、南陽縣令,尚書省掾、左司都事。金亡後二十餘年間,潛心編纂著述,致力於保存金代文化。元憲宗七年(1257)九月卒。早年有志於經世治國,壯年時曾自負“動可以周萬物而濟天下,靜可以崇高節而抗浮雲”。但長期的懷才不遇和面對黑暗的現實,使他逐漸清醒,出仕和歸隱的內心矛盾開始加劇。遺山涉足於詩、詞、文、散曲和筆記小說等文學的各領域,尤以詩的成就為最高。他的詩題材多樣,內容豐富,其中反映當時人民飽受天災人禍之苦的作品,真實具體,富有感染力。其詞則被譽為金朝一代之冠,以蘇、辛為典範,博採眾長,兼有婉約、豪放等諸種風格。後人評贊其詞“樂章雅麗,情致幽婉”,“深於用事,精於鍊句”,此處所選八首皆是佳作,其中又尤以兩首《摸魚兒》最富藝術魅力,“恨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和“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等皆是哀婉動人的佳句。其文藝評論的代表作《論詩絕句三十首》流傳很廣,強調詩歌的內容,同時重視藝術成就和詩人的品德,看是否能從大處著眼而不流於褊急,認為好詩應該真淳自然,推崇雄健豪邁的風格,反對綺靡纖麗的詩風,對後世影響頗大,尤其是“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之句十分膾炙人口。其散曲今存九首,其中《[雙調]小聖樂 驟雨打新荷》小令為一代名曲,號稱是“變宋詞為元曲”的開山之作。裕之著有《元遺山先生全集》,詞集為《遺山樂府》。
作品賞析
文/不詳
賞析一
這是一首詠物詞,詞前小序為:“ 乙丑歲赴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皆鳴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景石為識,是曰雁丘,時同行有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辭》。“ 舊時作無宮商,今改定之 。”可見,這是詞人為雁殉情而死的事所感動,才揮筆寫下了這首詞,寄託自己對殉情者的哀思。“乙丑”即金宗泰和五年(1205)。“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一個“問”字破空而來,為殉情者發問 ,實際也是對殉情者的讚美。“直教生死相許”則是對“情是何物”的震撼人心的回答。古人認為,情至極處,“生者不以死,死者不以生”。“生死相許”是對至情至愛的盛讚,這“直教”二字,則聲如巨雷,驚天地,泣鬼神。“天南地北”二句寫雁的生活。“雙飛客”即為雁。大雁秋南下而春北歸,雙飛雙宿,形影不離,經寒冬,歷酷暑,多像人間的那一對痴男怨女。無論是團聚,還是離別都仿佛眼前,刻骨銘心。“君應”四句揣想雁的心情。“君”指殉情的雁。僥倖脫網後,想未來之路萬里千山,層雲暮雪,形孤影單,再無愛侶同趣共苦,生有何樂呢?不如共赴黃泉吧,這裡對殉情雁的心理世界做了形象的描寫,使讀者的熱血不由不沸騰起來。過片後藉助對自然景物的描繪,襯托大雁殉情後的悽苦,“橫汾”三句寫葬雁的地方。“雁丘”所在之處。漢代帝王曾來巡遊,但現在這裡卻簫鼓絕響,只余煙樹,一派淒冷,“橫汾”橫渡汾水。漢武帝《秋風辭》有泛樓船兮濟汾河 ,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秋風辭》有“簫鼓鳴兮發棹歌”“平楚”,如言平林。“招魂”二句意為雁死不能復生,山鬼枉自哀啼 。“招魂楚些”意為用“楚些”招魂。語出《楚辭招魂》,它的句尾用“些”字,故言“楚些”。“何嗟及”即嗟何及。《詩經·王風》中有“何嗟及矣,”元詞本此。“山鬼”“啼風雨”本自《楚辭·九歌·山願》“杳冥冥兮羌書晦,東風飄兮神買雨。”這裡作者把寫景同抒情融為一體,用淒涼的景物襯托雁的悲苦生活,表達詞人對殉情大雁的哀悼與惋惜“天地妤”二句,寫雁的殉情將使它不像鶯、燕那樣死葬黃土,不為人知;它的聲名會惹起上天的忌妒。這是詞人對殉情大雁的禮讚。“千秋”四句,寫雁丘將永遠受到詞人的憑弔。
總之,這首詞緊緊圍繞“情”字,以雁擬人,譜寫了一曲悽惻動人的戀情悲歌,表達了詞人對殉情者的哀思,對至情至愛的謳歌。
賞析二
這是一首詠物詞。在詞前有小序說“太和五年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地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邱。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邱詞》。”
這就是說,大雁殉情的事強烈的震撼了他,所以在詞的開篇,便陡發奇問,破空而來。作者本要詠雁,卻從“世間”落筆,以人擬雁,賦予雁情以超越自然的意義,想像極為新奇。也為下文寫雁的殉情預做張本;古人認為,情至極處,“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死相許”是何等極致的深情!
遙想雙雁,“天南地北”冬天南下越冬而春天北歸,“幾回寒暑”中雙宿雙飛,相依為命,一往情深。既有歡樂的團聚,又有離別的辛酸,但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們分開。而“網羅驚破雙棲夢”後,愛侶已逝,安能獨活!於是“脫網者”痛下決心追隨於九泉之下,“自投地死”。
過片以後,作者又藉助周圍景物襯托大雁殉情後的悽苦。在孤雁長眠之處,當年漢武帝渡汾河祀汾陰的時候,簫鼓喧鬧,棹歌四起;而今平林漠漠,荒煙如織,簫鼓聲絕,一派蕭索。古與今,人與雁,更加感到鴻雁殉情的淒烈。但是死者不能復生,招魂無濟於事,山鬼也枉自悲鳴,在這裡,作者把寫景與寫情融為一體,更增加了悲劇氣氛。
詞的最後,是作者對殉情鴻雁的禮讚,他說鴻雁之死,其境界之高,上天也會嫉妒,雖不能說重於泰山,也不能跟鶯兒燕子之死一樣同歸黃土了事。它的美名將“千秋萬古”,被後來的騷人歌詠傳頌。
全詞行文並不複雜,而行文騰挪多變,用事實回答了什麼是至情,寄人生哲理於淡悟之外。

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
納蘭成德(清)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作者簡介
納蘭性德(1655.1-1685.7),又名成德,字容若,號楞伽山人,滿族正黃旗人。生於順治十一年(1665年),其父納蘭明珠,曾官至宰相、太子太傅,“為人崇風雅,好賓客文士,廣交江南才華橫溢之士。”生長在這樣的繁華世家之中,這對於一代詞人的納蘭性德來說真可謂是大幸。納蘭明珠非常重視子女教育,曾聘請過清代著名詩人查慎行為他家的教習。納蘭性德自小熟讀詩書,有過目不忘之能。在童年時已出語驚人,充分顯示出他得天獨厚的天賦,加上滿人有尚武的習慣,所以納蘭性德還是一名弓馬嫻熟、善騎射的少年武士,真可稱得上是文武全才。17歲入國子監讀書,18歲中舉人,深得座主徐乾學的喜愛。為人舉止閒雅,“性周防”,不喜結交權貴。但他非常重視友情,為人有正義,所謂“黃金如土,惟義是赴,見才必憐,見賢必慕””他極力營救吳兆騫一事,三百多年來一直被人們傳為美談。納蘭性德擅長於書法,“書法遒逸”,並且“於書畫評鑑最精。”22歲中進士,被授三等侍衛之職,後升為一等侍衛。曾隨康熙巡遊全國,深得康熙皇帝的賞識。“先後賜金牌、彩緞、上尊、御饌、袍帽、鞍馬、弧矢、字貼、佩刀、香扇之屬甚伙。是歲萬壽節,上親書唐賈至《早朝》七言律賜之。月余,令賦《乾清門》應制詩,譯御製《松賦》,皆稱旨。”然而就是這樣一位“貂珥朱輪,生長華朊”的貴公子,他所創作的詞卻“哀怨騷屑,類憔悴失職者之所為。”特別是他對妻子盧氏的懷念追憶之作,更是“一種悽惋處,令人不能卒讀。”這就給他那短暫而又豐富的一生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傳奇色彩。
說起悼亡,並非納蘭性德所獨創,在先秦時早已有之,《詩經》中就有悼亡的詩作。在中國詩歌史上,比較有影響的悼亡詩詞,首推晉代詩人潘岳的三首《悼亡詩》,特別是第一首,備寫愛侶逝後,詩人處孤室而悽愴,睹遺物而傷神的情景。“子之歸窮泉,重壤永幽隔。”悵恍如或存,周遑忡驚惕”,詩人對亡妻真摯情愛的深重悼亡之情躍然紙上,使得後人遂把悼亡作為懷念亡妻詩作的代稱。另外,唐代著名詩人元稹也有悼亡之作,名之曰《遣悲懷》,在短短的三首詩中,既有“閒坐悲君亦自悲”之感,也有“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之慨,充分抒發了詩人已富且貴,追憶往昔那種“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悲痛情懷。同樣,反映在詞作中。宋代著名文學家蘇軾在其《江城子?已卯正月十二夜記夢》中寫到:“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在歲月的急速流逝中,轉瞬之間已是十年,恩愛夫妻撒手永訣,以致雙方對於彼此的境況一無所知。(誠然,這本來就是不可知的)。這裡詩人對於本無法可知的事情卻去求“知”,看似荒謬,其實不然。因為文學,尤其是詩歌,它是要求以情勝而不是以理勝的。在這無理之中正是詩人之深情所在。詩人喪失了愛侶,心中的沉痛,精神上所受的打擊是無法言說的。縱然隔著生與死的重重阻礙,對於逝去妻子的懷念卻是“不思量,自難忘”,這短短六個字足見其夫婦的伉儷之情的深厚。宋代還有一位被人們譽為“賀梅子”的詩人賀鑄,他也寫過一首懷念妻子的力作《半死桐》(重過閭門萬事非)。據漢代枚乘在《七發》中記載:“龍門有桐,其根半死半生,斫以制琴,聲音為天下至悲。”唐代詩人李嶠也有詩云:“琴哀半死桐”,賀鑄以半死桐題篇,正取其悼亡之意,以寄託深沉的哀思。
納蘭詞問世以來,一直受到詞壇的重視,許多文壇名家都給予了中肯的評論。陳維崧雲:“《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況周頤雲:“納蘭容若為國初第一詞人。……其所為詞,純任性靈,纖塵不染。”王國維雲:“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習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又雲:“納蘭侍衛以天賦之才,崛起於方興之族。其所為詞,悲涼頑艷,獨有得於意境之深,可謂豪傑之士,奮乎百世之下者矣。同時朱陳,既非勁敵;後世蔣項,尤難鼎足。”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人對納蘭性德詞都有如此高的評價,如陳廷焯就認為“容若《飲水詞》,在國初亦推作手……然意境不深厚,措詞亦淺顯。”不過從總的方面看,肯定納蘭詞的意見占主流地位。這種肯定主要是認為他的詞能夠抒寫心聲,以情取勝,這也正是納蘭詞能夠勝人一籌之處。納蘭詞情深意蘊,陳維崧歸納為“哀感頑艷”,況周頤歸納為“純任性靈”,王國維歸納為“真切”,都是說納蘭詞情感真實而動人,加上其詞格調高秀,渾然天成,故讀之入耳賞心,無人不愛
納蘭性德的悼亡詞情真意切,除數首副題標明為“悼亡”之外,尚有數十首可視為悼亡之作。其悼亡之作數量之多,情感之濃,古今少有。究其原因有四,一、詞人性格氣質使然;二、與一生悲概有關;三、詞人善以詞抒情;四、對盧氏有生死同心之愛。其詞是死者對生者的期望,也是生者對死者的承諾,既表達了倆人真摯濃厚的愛情,又表現了人性中最真實美好的情感。從這個角度讀納蘭詞,帶給讀者的將不僅僅是感動。
作品賞析
文/不詳
這首詞是作者悼亡詞中的代表作。性德妻盧氏18歲于歸,伉儷情深,惜三載而逝。“抗情塵表,則視若浮雲;撫操閨中,則志存流水。於其歿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周篤文、馮統《納蘭成德妻盧氏墓誌考略》,《詞學》第四輯)納蘭性德悼亡詞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淚交溢,語痴入骨。此詞尤稱絕唱。詞從空階滴雨,仲夏葬花寫來,引起傷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台幽遠,音訊不通,以至來生難期,感情層層遞進,最後萬念俱灰。此生已矣,來世為期?全詞虛實相間,實景與虛擬,所見與所思,糅合為一,歷歷往事與冥冥玄想密合無間,而聯繫這一切的,是痛覺“人間無味”的“知己”夫婦的真摯情懷。
嚴迪昌點評:納蘭性德虛年三十二歲就去世,他賦悼亡之年是二十四歲,作這闋《金縷曲》是三年祭,再過五年他自己也“埋憂地下”。盧氏卒後,他實際上是“續弦”了的,但“他生知己”之願,“人間無味”之感,幾乎緊攫他最後十年左右的心脈。詞人在《採桑子?塞上詠雪花》詞中有“不是人間富貴花”之句,這一令人驚悚的心音,可說是不自在、不安寧的靈魂的集中發露。盧氏這位幃內紅粉知己的逝去,加深著他對“人間”的厭棄和逆反感。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料也覺、人間無味”上。說“也覺”,是指亡妻認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識,這絕對是“知己”感,從而益堅緣結“他生”的心愿。納蘭的苦心驅筆,思路從“夢”與“醒”的對應點的轉化切入。三載魂杳,是“夢”還是“醒”?“是夢久應醒矣”!那么不是夢,他此去正是“醒”,是解脫,是也醒悟到“人間無味”。如此說來,活著的轉是在“夢”中,逝去的倒是大清醒!痴語寫到如此程度,只覺沉痛之極,也深刻之極。上片從“不及夜台”起轉出對亡妻的憐愛,釵鈿約拋,自怨怨人,乃痴苦莫名難解語。於是啟起下片的心祭。“他生”“緣慳”句,語痴入骨,情傷腸斷,逾時空的血淚交溢的內心獨白,誠屬驚心動魄又令人不忍卒讀。“清淚盡”時“紙灰起”, 是否是亡婦“年年猶得向郎圓”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顯靈?
王步高鑑賞:這是一首悼亡詞,作於康熙十九年(1680)五月三十日,這一天是其妻盧氏死亡三周年的忌日。這時納蘭性德二十六歲。據徐乾學所撰《納蘭君墓志銘》載,性德之“配盧氏,兩廣總督、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興祖之女,贈淑人,先君卒。”據1977年出土的《皇清納臘氏盧氏墓志銘》載:盧氏“年十八歸……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生一子海亮。”盧氏與納蘭性德結婚時,性德二十歲,婚後三年她便去世了,但其夫妻感情深厚,今存《飲水詞》,悼亡之作便占很大篇幅。納蘭性德生長富貴之家,為承平少年,烏衣公子,喪妻使他嘗到人生的苦澀。這首《金縷曲》是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
詞起得突兀:“此恨何時已?”此乃化用李之儀《卜運算元》詞“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成句,劈頭一個反問,道出詞人心中對盧氏之死深切綿長、無窮無盡的哀思。自盧氏死後,納蘭性德對她的思念一直沒有停止。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訣,歡樂不終而哀思無限;又恨人天懸隔,相見無由,值此亡婦忌日,這種愁恨更有增無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環境氛圍。“滴空階”二句,化用溫庭筠《更漏子》下闋詞意,溫詞曰:“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能清晰聽到夜雨停歇之後,殘雨滴空階之聲的人,一定有著鬱悶難排的心事,溫飛卿是為離情所苦,納蘭容若則為喪妻之痛,死別之傷痛自然遠過於生離,故其悽苦更甚。亡婦死於農曆五月三十日,此時已是夏天,爭奇鬥豔的百花已大都凋謝,故稱“葬花天氣”。此處有兩措辭當注意:其一明屬夏夜,卻稱“寒更”,此非自然天氣所致,乃寂寞淒涼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詞人不謂“落花”,而稱“葬花”,“葬”與“落”平仄相同自非韻律所限。人死方謂“葬”,用“葬”字則更切合盧氏之死,如春花一樣美艷的嬌妻,卻如落花一樣“零落成泥碾作塵”。如今之“葬花天氣”,三年前卻曾是“葬人”天氣。妻死整整三年,仿佛大夢一場,但果真是夢也早該醒了。被噩耗震驚之人,常會在痛心疾首之餘,對現實產生某種懷疑,希望自己是在夢境中。夢中的情景無論多么令人不快,夢醒則煙消雲散。可是那有一夢三年的呢?慘痛的現實使詞人不能不予以正視。妻子之死已無可懷疑,那是什麼原因使她不留戀人間的生活棄我而去的呢?詞人構想:“料也覺人間無味。”這句話給後世的讀者留下耐人尋味的疑問。盧氏因何而死?為何她會覺得“人間無味”?為什麼盧氏死後與她結婚僅三年的丈夫會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而今日發掘出的盧氏墓誌又是那樣的小,(雖比較精緻,卻與她丞相的長媳身份不很相稱?)“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來,人間無味,倒不如一抔黃土,與人世隔開,雖覺冷清,卻能將愁埋葬。夜台,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盧氏葬於玉河皂莢屯祖塋。“釵鈿約,竟拋棄”二句,再從自身痛苦生髮,謂你因覺人間無味而撒手歸去,卻不顧我倆當年白頭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間。古時夫婦常以釵鈿作為定情之物,表示對愛情的忠誠。釵為古代婦女的首飾之一,乃雙股笄,鈿,即金花,為珠寶鑲嵌的首飾,亦由兩片合成。上片寫詞人對亡婦的深切懷念。過片則馳騁想像,構想盧氏死後的生活,使對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層。
下片開頭,詞人期望能了解盧氏亡故以後的情況。這當然是以人死後精神不死,還有一個幽冥的陰間世界為前提的。此亦時代局限使然,也未嘗不是詞人的精誠所致,自然無可厚非。“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依?”“重泉”,即黃泉,九泉,俗稱陰間。雙魚,指書信。古樂府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之詩,後世故以雙鯉魚指書信。倘能與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問問她,這幾年生活是苦是樂,他和誰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愛聯想所及。詞人在另兩首題為《沁園春》的悼亡詞中也說:“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又曰:“最憶相看,嬌訛道字,手剪銀燈自潑茶。”由生前恩愛,而關心愛人死後的生活,鍾愛之情,可謂深入骨髓。詞人終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聽這琴聲,因為這是亡妻的遺物,睹物思人,只會起到“舉杯消愁”“抽刀斷水”的作用,而於事無補。湘弦,原指湘妃之琴。顧貞觀有和性德《採桑子》云:“分明抹麗開時候,琴靜東廂,……孤負新涼,淡月疏欞夢一場。”由此可以看出盧氏在日,夫婦常在東廂理琴。理琴,即彈琴。捎信既難達,彈琴又不忍,詞人只好盼望來生仍能與她結為知己。據葉舒崇所撰盧氏墓誌,性德於其妻死後,“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詞人不僅把盧氏當作親人,也當成摯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這是極難得的。詞人慾“結個他生知己”的願望,仍怕不能實現:“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詞人甚至擔心兩人依舊薄命,來生的夫妻仍不能長久。緣慳,指緣份少;剩月零風,好景不長之意。讀詞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淚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斷肝腸,而期望來生也不可得,這個現實不是太殘酷了嗎?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愛情為基礎,故很少美滿的,難得一兩對恩愛夫妻,也往往被天災人禍所拆散。許多痴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詞人期望來生再結知己,已是進了一步。但又自知無望,故結尾“清淚盡,紙灰起”二句,格外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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