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則徐的最後十年,為什麼慫了?

2019-03-16 07:45:11

1

1842年3月,春風灌滿開封城。此時距林則徐以“戴罪之身”來到開封祥符工地,投身黃河大堤修復工作已經半年多了。

在這段時間裡,林則徐每天黎明便去河堤工地督工,常常深夜三四更才得休息。雖然“身體難支,屢欲乞疾”,但想到河南、安徽兩省六府二十三縣正在洪災中掙扎的百姓,也為自己能“效力贖罪”,林則徐還是咬牙堅挺。

如今,黃河大堤已趕在春汛前修復完工,百姓們再不用遭河患之苦;主持修復大堤的好友王鼎也上書道光帝,直言“林則徐襄辦河工,深資得力”

假如皇帝開恩,能按照慣例論功行賞,讓林則徐“將功折罪”,他大概就可以免於流放新疆,甚至能繼續留在東南,為大清抗英。

然而,隨著3月10日浙東戰役清軍的慘敗,林則徐的希望最終變成了失望。

在道光帝回復的諭旨中,所有參與治河的官員都得到獎賞,但林則徐得到的只有道光帝飽含惱怒的一句話:

“林則徐仍遵前旨即行起解,發往伊犁(今新疆伊犁)效力贖罪。”

打碎的牙往肚子裡咽。寫下“人事如棋渾不定,君恩每飯總難忘”的詩句,林則徐收拾行囊繼續西行。

▲ 林則徐(1785-1850)

走到西安的時候,林則徐病了。他向清廷請病假,就地租房子住下養病。其間他把妻兒接到西安團聚。經過兩個月的“纏綿醫藥”,林則徐“瘧始漸止”,再一次踏上流放之路。

臨行前,他寫了《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其中一首,後人耳熟能詳: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謫居正是君恩厚,養拙剛於戍卒宜。

戲與山妻談故事,試吟斷送老頭皮。

這是對家人的安慰,也是對自己的安慰:

只要對國家有利,絕不惜命避禍,遠戍新疆就遠戍新疆吧。

2

的確,為了國家,林則徐一點也不惜命,不避禍。但鴉片戰爭之後,他變了。

這場爆發在兩個文明之間的不對稱戰爭,讓林則徐備受打擊。

戰前,林則徐對擊敗英國信心滿滿。

比如在寫給英國國王的信里,林則徐就說了:

“如茶葉大黃,外國所不可一日無者也;中國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則夷人何以為生?

在他看來,英國人的生活離不開中國特產茶葉和大黃。所以一旦斷絕貿易,英國人就“無以為生”了。

▲ 茶葉,大清國的“秘密武器”

關於英軍的戰鬥力,在給道光皇帝的奏摺里,林則徐又說:

“夫震於英夷之名者,以其船堅炮利而稱其強,除槍炮之外,擊刺步伐,俱非所嫻,而其足裹束緊密,屈伸皆所不便若至上岸,更為無能。

在林則徐的匯報中,英國人無非海軍厲害,除此之外一無所長,尤其他們的步兵腿裹得太緊了,屈伸不便,一上岸就廢了……

直到定海失陷後,林則徐仍然堅持這種看法:

“彼等之所持,只在炮利船堅,一至上岸,則該夷無他技能,且其渾身纏裹,腰腿僵直,一仆不能復起,不獨一兵可以手刃數夷,即鄉井平民,亦足以制其死命。

由於英軍“渾身纏裹,腰腿僵直”,一趴下就站不起來,莫說是清軍兵勇可以“手刃數夷”,就算是個平頭百姓,都足以要了英軍士兵的命……

然而結果是,大清一直敗,陣陣敗,從頭輸到尾,不僅海戰打不過,陸戰也毫無還手之力。

作為近代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中西之間的差距,這一回林則徐終於看透了,而且看得那么痛。

▲ 馬嘎爾尼訪華,讓中國人誤解洋人的腿不會打彎

只是戰敗的打擊還不夠。由於清廷將中英開戰歸咎於林則徐禁菸不善,自戰事不利於清廷開始,朝中關於林則徐的非議便鋪天蓋地。在許多人口中,若要與英國議和,首先就要懲辦林則徐,宛如南宋初年,要與金朝議和就得懲辦岳武穆一樣。

當初道光帝委任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到廣東督辦禁菸時,曾明確表示要林則徐“力杜來源”,而自己“斷不遙制”

如今這“斷不遙制”變成了“誤國誤民,辦理不善”的詰責,變成了“廢弛營務,辦理殊未妥協,深負委任”的判詞:

“從重發往伊犁,效力贖罪。”

昨日功臣,今日罪臣;昨日恩寵,今日責罵。甚至立了治河之功,都得不到皇帝的寬宥。朝中輿論洶洶,紛紛指責林則徐是戰爭之禍首。

一片謾罵聲中,那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心,變了。

3

在前往新疆的途中,林則徐寫信給朋友。在信里,林則徐談起中英差距:

“彼之大炮遠及十里內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內地之放排槍,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

求其良且熟焉,亦無他深巧耳。不此之務,既遠調百萬貔貅,恐只供臨敵之一哄……

徐嘗謂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是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令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岳、韓束手,奈何奈何!”

人家的大炮能打十里內外,我們的大炮卻打不到;人家打炮跟放排槍一樣啪啪啪,我們打一炮就得歇好一陣子。正所謂“器不良,技不熟”,光靠“膽壯心齊”,調百萬軍隊過來也白瞎,就算岳飛韓世忠在世也無可奈何。

中英之間軍事上的差距,林則徐這段話說的很透徹、很形象。在清廷的官僚中,這大概是最早透露出“向西方學習”的意思。

然而緊跟著,林則徐又寫了一句話,特別囑咐收信人“不要給別人看”。也就是說,他並不打算將這一想法公諸於世。

當年,在貶謫路上經過揚州的時候,林則徐將自己在廣州收集、翻譯、整理的各種國外信息,以及未完成的《四洲志》手稿轉交好友魏源,囑咐他將此書完成。

之後,無論林則徐身處何地,身為何職,林則徐都沒有公開提起過“洋務”“師夷”這樣的主張,遑論大力倡導。

明明找到了問題的癥結,卻又為何緘口不言呢?

▲ 西方畫作中的鴉片戰爭

在最愛君看來,只要聯繫當時林則徐的處境,就能明白他的苦衷。

當時的林則徐身為一個“罪臣”,境況已然糟糕透頂。前有皇帝諭旨,罰戍新疆;後有大臣清議,指指點點:

以這樣的身份,在大清新敗之際,說出“洋務”“師夷”這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這讓天朝上國的顏面往哪裡擱?讓大清帝國的尊嚴往哪裡擱?

這樣的言論,既打擾了做“上國夢”的人,又把自己往火坑裡推。權衡之下,智慧取代了勇氣。則徐選擇了明哲保身,選擇了“避一避”。

他依然愛國,時局讓他擔憂;但環境險惡,也讓他心生忌憚。

他只好沉默。

昔日在廣東禁菸,那個懷著“死生有命,成敗在天”的心情,豪言“若鴉片一日未絕,本大臣一日不回”的林則徐,已經隨著鴉片戰爭散去的硝煙,一去不復返了。

4

1842年秋,林則徐終於抵達伊犁。

在新疆,林則徐變成了一個“乖寶寶”。對國家時局,尤其東南形勢,他三緘其口;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治下的民生、西北的塞防,以及自己何時能得到皇帝的原諒,遇赦東返。

鴉片戰爭失敗後,清政府遇到了財政困難,巨大的軍費開支,以及戰爭賠款讓“生活簡樸”的道光皇帝頭大。為了平衡預算,道光皇帝想到了裁軍,林則徐所在的伊犁鎮總兵就位列其中。

對此,林則徐代伊犁將軍布彥泰擬稿復奏,結合西北邊防形勢直言“新疆邊防重地,兵制礙難更張”,保住了這支西北邊陲的駐軍。

▲ 伊犁將軍府

為了開發伊犁,充實邊疆,林則徐力主墾荒,並親自拿著工具,率領民眾興修水利,引水灌溉。對林則徐在新疆農墾的作為,後人評價說:

“浚水源,辟溝渠,教民耕作……大漠廣野,悉成沃衍,煙戶相望,耕作皆滿。”

此外,根據清廷的指令,1845年,年過60的林則徐還親自帶隊,開始對南疆進行勘察工作。

南疆條件艱苦、道路綿長,白天夜晚冰火兩重天,但林則徐撐了下來,先後帶隊勘查了庫車、烏什、阿克蘇、和闐、葉爾羌、喀什噶爾、喀什沙爾、巴爾楚克、伊拉里克(屬吐魯番)、塔爾納沁(屬哈密)等地。林則徐的腳步,幾乎踏遍了整個南疆。

▲ 南疆的自然條件,比北疆差一大截

1843年7月,與林則徐同案被流放新疆的兩廣總督鄧廷楨獲釋東歸,一個月後,同被流放到伊犁的前東河總督文沖也獲釋入關。

林則徐見此,心生一絲失落。在給友人的心裡,他寫道:

“嶰翁(鄧廷楨)自閏月望後首塗,不及兼旬已由烏垣東發,題糕時節(重陽),定可入關,一飛河帥(文沖)現亦賜環。弟惟靜心株守,不敢妄有希圖。”

伊犁墾荒小有成就後,伊犁將軍布彥泰給皇帝上書,為林則徐求情:

查林則徐到戍已及兩年,深知愧奮,奴才每於接見時,留心查看,見其賦性聰明而不浮,學問淵博而不泥……

平生所見之人,實無出其右者。竊謂人才難得……

以有用之才置之廢閒之地,殊為可惜。如蒙天恩,棄瑕錄用,俾得及時報效。”

然而皇帝並沒有給出答覆。

直到完成南疆勘察之後,戍疆三年的林則徐才獲準東返。

後來,林則徐累遷陝甘總督、雲貴總督等職。任上,林則徐兢兢業業,本本分分,作為一個聽話的大臣,繼續為清廷維穩。

5

1849年,秋風蕭瑟。

重病的林則徐請辭,於次年三月回到故鄉福建侯官(今福建閩侯)。

1850年,秋風蕭瑟。

由於廣西拜上帝會興起,林則徐再度被清廷任命為欽差大臣,前往廣西督辦軍務,鎮壓太平軍

在接到清廷任命的第二天,病魔纏身的林則徐便啟程赴任。在給好友的信里,林則徐這樣寫道:

“粵匪揭狂已極,非練精卒無以接其鋒……仆受國家殊恩,目擊時艱,安能自諉衰朽,偷生忍恥!

然而17天過後,行至普寧(今廣東普寧)的林則徐再也撐不住了。臨終前,他讓隨行的兒子林聰彝代筆,給時任皇帝鹹豐上了最後一道奏摺:

“此次更蒙皇上特遣視師,謬膺重任,既感深而思奮,尤敵愾以心殷。豈料半途遂廢,上負聖恩委任,只期圖報於來生。但期將士一心,戰守並用,能堅壁而清野,終掃穴而擒渠……”

言畢,林則徐撒手人寰,享年66歲。

▲ 林則徐差點搭上鎮壓太平天國的早班車

得知林則徐去世,悲痛無比的鹹豐帝親筆寫了輓聯:

答君恩清慎忠勤,數十年盡瘁不遑,解組歸來,猶自心存君國。

殫臣力崎嶇險阻,六千里出師未捷,騎箕化去,空教淚灑英雄。

但這有什麼用呢?

林則徐還是帶著他想說卻終沒能說出口的話,住進了墳墓里。

其實早在1842年,魏源就已完成林則徐的囑託,依據《四洲志》完成《海國圖志》50卷的編纂。後來該書又不斷增補,到1852年全書內容已達100卷之多。

在這部鴻篇巨著里,西方的科技、世界地理,以及主要西方國家的歷史都有介紹。魏源更直截了當地提出:

“師夷長技以制夷。”

然而,正如林則徐當年所慮,此時的大清上至皇帝下至草民,都不需要這樣的聲音。林則徐、魏源等人的心血被當做“奇聞”,而那些振聾發聵的呼喊竟像針入大海,未起一絲波瀾。

於是魏源也不再說話了。

1857年,魏源去世。睡覺的人繼續做夢,睡醒的人繼續沉默,直到更響的炮聲在耳畔轟鳴,驚得所有人更加迷失、恐懼、不知所措。

6

林則徐死了,幾十年後成為民族英雄為人們所紀念。

不過,也有人責備林則徐,說他人生最後十年慫了,說假如他那時能振臂高呼,“洋務運動”或許能早二十年到來,即便最終救不了中國,好歹也不至於落得後來那樣慘。蔣廷黻先生就這樣寫道:

“林則徐實在有兩個,一個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林則徐,一個是真正的林則徐。

前一個林則徐是主剿的,他是百戰百勝的;

後一個林則徐是慢慢地覺悟了的,讓主持清議的士大夫睡在夢中,讓國家日趨衰弱,而不肯犧牲自己的名譽去與時人奮鬥的。

在蔣先生眼中,林則徐儼然是一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 蔣廷黻先生(1895-1965)

然而在最愛君看來,所謂的“知而不言”,顯然不是林則徐的鍋。正如常說的那句話:

林則徐沒有錯,錯的是那個時代。

在當時,沒有人願意面對現實。大清還是那個萬國來朝的大清,英夷還是那個要啥啥沒有的英夷。地割了,款賠了,但天朝上國的美夢卻繼續做。

沒有人願意聽“我們不如他們,我們得向他們學習”這樣的話。任何“人家比咱強”的聲音,都會被視作異類:

“你咋這么沒自信呢?你骨頭咋這么軟呢?”

而林則徐,作為一個深受儒家思想浸染的清廷官員,他愛國,憂國,卻也畏人言。

在一個不能容忍不同聲音的時代,還能指望林則徐說什麼呢?

就像今日,我們發言尚且要顧慮洶洶輿論、當心網路暴力,如此又有什麼資格要求當年的林則徐“鼓起勇氣”做一個異見者,冒著犧牲名節的風險去說一些時人不愛聽的話呢?

而歷史的弔詭之處就在於,人們需要林則徐,需要他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但卻不給他生存的土壤,用眾人之口封了他的口。

所以說“林則徐”常有,但配得上“林則徐”的時代,罕見。

希望我們的時代,配得上“林則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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