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系——浣花仙子

2019-03-14 09:03:25

※青樓系——浣花仙子※
搞文學搞藝術是需要好環境的,沒有穩定的社會環境,就很難有文學藝術的消費需求和傳播途徑。蔡文姬遭逢的雖是亂世,但也有其幼年相對寬裕的家庭環境和歸漢後平靜的家庭生活。
此後天下一統,三國歸晉。
魏晉時期的中國文學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觀,先有以曹操父子為首的建安文學的勃興,後有崇尚清談的士族玄學的泛濫,更有陶淵明田園隱逸文學的出現,極激昂的和極消極的、極英雄的和極頹廢的、極現實的和極虛幻的紛紛登台,但總體來說都是男人在唱戲。
也有女子不願讓男兒專美的。晉朝有兩個大家族,王家和謝家,詩云“舊時王謝堂前燕”的便是。謝家曾有個叫謝道韞的女子,是“淝水之戰”中打了勝仗的謝安的侄女。
一個雪天,謝安與族人共坐,即興出題道:
白雪紛紛何所似?
他一個侄兒答道:
撒鹽空中差可擬。
把雪比作同樣白色的鹽,勉強也說得過去。但謝道韞的回答更精妙,她說:
未若柳絮因風起。
短短七字的比喻,既喻了色,又喻了質,還喻了姿態、動作,難怪就這么一句,就給她帶了“詠絮才”的美名。《紅樓夢》里那首“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便是用她來比薛林二人之有才。
謝小姐生於名門,長大又嫁入名門,她的老公王凝之,是大名鼎鼎的書法家王羲之的第二個兒子,家裡還另有個響噹噹的書法家小叔子王獻之。
王謝聯姻,強強組合,這樁婚姻可謂非常的風光。
謝道韞還是個多面手。她的書法了得,甚至被王羲之賞識;她口才過人,曾替小叔子王獻之贏得一場辯論;最牛的莫過於一次變亂,聽說老公王凝之和兒子都被殺害,謝道韞帶領一眾婢女家丁而出,親手斬殺數人,後為賊所擒,就連反賊頭子也對她佩服備至,不敢加害。
對這么個不世出的奇女子,《晉書》曾評價她“神情散朗,有林下風氣”。林下風氣、林下風度、林下風致、林下風範,這些所謂“林下”,源自魏晉時期七個學識過人而又放蕩不羈的名士,他們是阮籍、嵇康、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阮鹹,因為他們喜愛在竹林下聚飲,人們稱之為“竹林七賢”。
個人以為,一個人被稱有“林下風氣”,至少要具備兩個特點,第一要學問高深,第二是言行不同於流俗。
如果再把她的故事講得更詳細,你會發現,這兩點,謝道韞都當之無愧。
講得簡略,因為謝道韞並非本章的主角。講她,是因為我們要詳細介紹的第一位青樓系才女,恰恰與謝道韞一樣,被評價為“有林下風致”。
青樓系才女怎樣煉成?
名門閨秀有才是因其無須為生計操心,青樓女子正相反,其有才恰是為維持生計著想。沒有“技”,不成“妓”,才藝是青樓女子的入門功夫防身本事,古時能有錢有閒逛青樓的多是王孫公子達官貴人,追求的是聲色耳目乃至心靈的愉悅,純粹滿足肉慾的“肉鋪子”是不配稱為“妓”的。
正因如此,才有“歌妓”、“樂妓”、“舞妓”的精細分工,而妓女也並非純是顧客的洩慾對象,有的妓女就只靠技藝謀生而拒絕肉體交易,所謂“賣藝不賣身”是也。像詩人一樣,妓女如果才華出眾技藝超群,同樣會被人們追捧之、讚嘆之、懷念之、歌詠之。成都望江亭上有副對聯就大大地褒獎了這樣一位女子:
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
大江橫曲檻,占一樓煙月,要平分工部草堂
一個妓女竟然“要平分工部草堂”,與詩聖杜甫相提並論,誰有如此大才?
她,就是薛濤。

全唐詩》里有一則薛濤的小傳。
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女,隨父宦遊,流落蜀中,遂入樂籍。辨慧工詩,有林下風致。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稱為女校書。出入幕府,歷事十一鎮,皆以詩受知,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好制松花小箋,時號薛濤箋。有《洪度集》一卷,今編詩一卷。
結合這則小傳,我們來分享下她的故事。
一、入樂籍
薛濤大約生於公元770年左右,卒於公元832年。她的出生原本挺不錯,父親薛鄖曾在京城長安做過小官。但造化弄人,就在唐玄宗天寶十四年(即公元755年)時,發生了“安史之亂”(可參見第一章楊玉環一節),而且一亂就是八年,薛鄖大概就是在這期間“宦遊”入蜀的。等到變亂平息,皇帝都已換了人,誰還在乎薛鄖這個級別的小官,於是薛家就只能呆在四川。
環境雖苦,薛濤總算在幼年就有受教育的機會,她八歲就能做詩,且洞曉音律。有一天,薛鄖坐在院子裡,指著一棵梧桐樹作詩兩句:
“庭除一古桐,聳乾入雲中”。
薛濤應聲續道: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詩續得不錯,但薛鄖聽了卻很不高興,這兩句詩似乎預示著,薛濤將來要過那種“迎來送往”的生活。
擔心變成了現實,薛鄖在薛濤還未長成時就撒手人寰。家裡少了經濟來源,生活沒了著落,怎么辦?好在薛濤有姿色、通音律、工詩賦,便出去賣唱,“遂入樂籍”。
二、女校書
薛濤這個女校書,同陳叔寶文藝沙龍上那些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的“女校書”有著天壤之別。
話說唐德宗貞元年間(785~804),韋皋赴成都任劍南節度使,節度使職權雖是統管軍政,但韋皋也是能文善詩的文學愛好者,而這時薛濤在成都已是很有名氣的歌妓,韋皋便召她入府表演。
幾曲唱罷,韋皋有意試她才情,便命她即席賦詩,薛濤也不推辭,提筆作了一首《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一路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好的懷古詩有幾大要素,一要從景入手,二要由景思古,三要懷古抒情(可參讀杜甫《蜀相》、李白《登金陵鳳凰台》、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薛濤即興作詩不僅全部具備且意韻悠遠,韋皋讀罷大吃一驚,連聲稱嘆。
從此,韋皋府中的宴會,經常召薛濤來表演,韋皋還覺得這還不足以發揮她的全部才能,有時還讓她到幕府幹些文字工作。後來,韋皋曾擬奏請朝廷授以她“秘書省校書郎”的官銜,但很多人勸阻,說奏請妓女做官有失體統,於是作罷。
韋皋之後,又有袁滋、武元衡、段文昌、李德裕等十人相繼鎮蜀,薛濤都在幕府中出入自如,元和三年(808年),武元衡正式奏請薛濤為“校書郎”,可惜朝廷沒有實授。但薛濤“女校書”的名頭已經越傳越響,進士胡曾贈薛濤詩曰:
萬里橋邊女校書,
枇杷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
管領春風總不如。
“掃眉才子”即要畫眉毛的女才子,女才子不知多少,卻沒有比得過“女校書”薛濤的。
三、檢討書
韋皋入蜀後,薛濤受到官方賞識,更是聲名大噪。那些來往於巴山蜀水的騷人墨客,無不想一睹薛濤的廬山真容,那些來不了的,也托紙鴻雁,在遙遠的他鄉與薛濤詩詞唱和。這個名單列出來十分驚人,有白居易、張籍、王建、劉禹錫、杜牧、張祜……
而韋皋本人對她更是寵愛有加,後蜀何光遠《鑒誡錄》記載:“濤每承連帥寵念,或相唱和,出入車輿,詩達四方”,憑藉詩才,薛濤已儼然躋身上流社會。
然而不久後,薛濤卻因為一件事大大的惹火了韋皋。
這件事,也可以看作是她散漫的“林下之風”所造成。因為薛濤名聲遠播,所以往來蜀中的達官貴人,不論公事私事,都要去會一會她,“中朝一應,銜命使車,每屆蜀,求見濤者甚眾”。求見當然不可能空著手去,客人往往會有重禮贈送,薛濤也不仔細考慮,只管收下,何氏記載是“而濤性亦狂逸,所有見遺金帛,往往上納”。
薛濤忘了,她才情再高名聲再大,還是韋皋的人。作為劍南節度使,帳下一個官妓竟然擅自收受財物,傳出去那還了得?
韋皋知道後非常震怒,立即罰她去邊境松州勞軍以示懲誡。去邊的路是艱辛的,邊地的生活是艱苦的,氣候是冰霜雨雪的,吃穿住用是簡陋的,每天過著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生活,薛濤至此才算是受了點現實主義的教育。

文人遭受挫折,要么升華,要么服軟。
薛濤服軟了,她決定向韋皋作檢討,於是寫下了歷史上最具詩意的檢討書。檢討書分為三個層次。
第一層,談認識。具體表現為兩首《罰赴邊有懷上韋令公》:
黠虜猶違命,烽煙直北愁。
卻教嚴譴妾,不敢向松州。
聞道邊城苦,而今到始知。
羞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
大意是,主公要讓我了解邊境將士生活的艱苦,我到這裡後已經有深刻的體會,那與我之前在你門下唱曲作詩的日子的確有天壤之別。
檢討作到這地步,水平不高的領導也就蒙過去了。但各位切記,犯錯後要讓領導徹底滿意,只有作深入骨髓觸痛靈魂的反思,要捨得作賤自己,還不要吝惜篇幅。
關於這一點,薛濤女士作了個好榜樣,她的第三層檢討只有兩個目的,悔過,乞憐。具體表現為著名的《十離詩》:
《犬離主》
出入朱門四五年,為知人意得人憐。
近緣咬著親知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筆離手》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
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裡擎。
《馬離廄》
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
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
《鸚鵡離籠》
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茵。
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
《燕離巢》
出入朱門未忍拋,主人常愛語交交。
銜泥穢污珊瑚枕,不得梁間更壘巢。
《珠離掌》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
只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
《魚離池》
跳躍深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鉤。
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鷹離鞲》
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稱高情。
無端竄向青雲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竹離亭》
蓊鬱新栽四五行,常將勁節負秋霜。
為緣春筍鑽牆破,不得垂陰覆玉堂。
《鏡離台》
鑄瀉黃金鏡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
為遭無限塵蒙蔽,不得華堂上玉台。
我就是那犯了錯的馬、狗、鸚鵡、燕子、老鷹……不再受主人待見,享受不到以前的待遇了。痛悔至極,謙卑至極,而且一寫就是十首,這檢討書功夫下得夠深。韋皋讀罷,知道她已徹底馴服,便將她召回成都。
薛濤回來後,很低調地隱居在浣花溪畔,很規矩地完成韋皋交給的任務,再也不敢造次。
四、忘年戀
檢討書事件讓薛濤認識到,儘管受賞識享富貴,自己仍只是韋皋的附屬品,是几案上一個供人賞玩的花瓶,是餐桌上一道開胃的小菜,絕沒有獲得真感情的可能。此後韋皋調離,武元衡、段文昌、李德裕……一任又一任新官到來,照例賞識薛濤,但她乖乖做好歌妓的本職工作,絕不恃寵而驕,把感情之馬牢牢系在心底。
系得牢,並不說明沒感情。仰慕薛濤的人很多,但沒她看得入眼的,有實力有地位的,又不可能跟她玩真的。所以,薛濤其實很寂寞,“文章憎命達”,這種寂寞讓她寫下不少好詩。略舉一首與她幼時“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遙相呼應的《柳絮詠》罷:
二月楊花輕復微,
春風搖盪惹人衣。
他家本是無情物,
一向南飛又北飛。
柳絮是無力主宰自己命運的事物,只能隨風飄蕩,一任南北西東。這讓人想起林黛玉的柳絮詞里也有“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任淹留”的句子,同樣的無奈,同樣的自傷。
這種憂傷每到春天就愈加強烈,這在薛濤一組《春望詞》里可見一斑。
其一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其二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其三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其四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簪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春來了,花開了,我的年華在春景中漸漸老去,而“同心人”還沒有影子,這是多么空虛的一生!
薛濤自嘆自傷了很多年,這個“同心人”終於出現了。這一年,薛濤已經四十歲,而這個人只有三十歲,他叫元稹。
元稹是唐代詩壇的風雲人物,與白居易齊名,人稱“元白”。他曾寫過兩句詩,直到現在,好多人在表示自己很痴情時都會引用,叫“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唐憲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三月,三十歲的元稹得授監察御史一職,奉命出使蜀地,調查已故節度使嚴礪的違制擅權事件。薛濤與元稹相遇了。相互都已久聞其名,免不了想親眼驗證一下。元稹是宗師級的人物,又是年輕的風流才子,薛濤一生守候的就是這種有才氣懂情調的人。她當然不想讓元稹對自己失望,即席指著“紙墨筆硯”這文房四寶作了首《四友詩》。
磨潤色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
引書媒而黯黯,入文畝以休休。
元稹也是生平初識薛濤這樣文才過人的女子,大是心折。兩個不受世俗禮法所縛,又互相傾慕的人,很容易就墜入了愛河,而且是毫無保留那種。

俗話說“愛情讓男人失去頭腦”,其實一旦愛上,女人又豈能長葆理智?薛濤享受著與元稹這份遲來的愛,渾然忘了自己四十歲的年齡和兩人間十歲的差距,此刻,她就像初戀的少女。就連她的詩也年輕而滿含愛意的。
《池上雙鳧》
雙棲綠池上,朝去暮飛還。
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
有兩件事是薛濤不知道的。
第一,元稹不能也不會改變她的命運,他甚至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就在他們短暫的甜蜜後,當年七月,元稹被調赴洛陽,第二年又被貶江陵,之後又徙唐州,再通州,再虢州,再京師……這種漂泊的仕宦生活怎么可能夾帶著薛濤?
第二,她對元稹是一往情深,元稹對她卻只是逢場作戲。
這個風流才子,之前曾對一名叫“崔鶯鶯”的女子始亂終棄,後世的《會真記》和《西廂記》便由此事衍生;之後他娶了太子少保韋夏卿的女兒韋叢為妻,與薛濤的交往就是背著韋叢進行的,韋女士恰好死在這一年,元稹居然還厚著臉皮為她寫下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離開薛濤後,他仍在女人堆中忙碌,納安仙嬪為妾,續娶裴淑為妻,還傳聞他與更年輕的名妓劉采春交往……薛濤?只是他在蜀中品嘗過的一道風味獨特的小菜而已。
神馬蜀中才女,神馬女校書,都是浮雲,都是浮雲。
同心人已成了負心人,薛濤卻仍把元稹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與他分別的第二年,她自己摸索著發明了一種深紅色的小彩箋,人稱“薛濤箋”的便是。她用這種小箋給身在江陵的元稹寄去了兩首《贈遠》。
擾弱新蒲葉又齊,春深花發塞前溪。
知君未轉秦關騎,月照千門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
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她日夜盼望,漸漸明白元稹已不可能再回到身邊。
元稹只給了她幾個月的快樂,但她卻用一生來紀念——她終身未嫁,甚至都未曾嘗試去愛另一個人。她把自己打扮成女道士,以摒絕俗世的紛擾。然而,頭髮易束相思難束,唐穆宗長慶元年(公元821年),離兩人相識已十餘年,也許是一時興起,薛濤又給元稹寄去了一首詩,看詩題就知道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元稹。
《寄舊詩與元微之》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下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
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好男兒。
這一次,元稹那頭有了回音——他還沒把薛濤給全忘了,他寄回了一首《贈薛濤》。
錦江滑膩峨嵋秀,生出文君與薛濤;
言語巧似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元稹的稱讚一定讓薛濤很高興,這是她在今後很長時間內的慰藉。之後她雖然也同白居易等人詩酒唱和,但當初那種溫柔卻從沒再出現過。
十年後,元稹去世。比元稹還年長十歲的薛濤此時已是一個孤獨的老嫗,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支撐她仍然活著。同樣不知道她有沒得到元稹的死訊,第二年,她也離開了人世。
似乎不需要為薛濤可惜,她的詩作、她的才名已鐫刻在詩的歷史裡,說起唐詩,說起女詩人,誰都撇不開她。
也許你還在哀嘆她沒找到真愛。但從古至今,又有幾個女人得到過這種奢侈品呢?
※青樓系——風流道姑※
造化是奇妙的,穿著道袍的薛濤鬱鬱而終,不久,唐朝另一位才女穿著道袍粉墨登場,她叫魚玄機。
不是我非要把二人扯到一起。薛濤和魚玄機相似處極多,同樣的聰慧,同樣的早早嶄露頭角,同樣的才氣過人,同樣的情場失意,同樣的淪落風塵。不過這些都比不過他們對比鮮明甚至截然相反的性格和命運,仿如走在人世兩極——
薛濤認命,玄機掙命。
薛濤從輕狂走向安分,玄機從純真走向放蕩。
薛濤的愛情珊珊來遲,玄機的愛情早早出現。
愛情破滅,薛濤淡泊自守,玄機艷幟高張。
薛濤人前作戲,玄機遊戲男人。
薛濤穿上道袍以求摒絕俗世,玄機穿上道袍開始驚世駭俗。
薛濤與人詩文唱酬,玄機與人肉體交歡。
薛濤忍辱,玄機遷怒。
薛濤壽終正寢,玄機慘死刑場。
得相信“性格決定命運”這句俗話,骨子裡有太多膽汁質人格的魚玄機,注定要有更為傳奇的經歷,注定要掀起更大的波瀾。這段故事,我想學學雪米莉,用一系列“女”字號短篇來說。

一、女神童
(這是一出青春偶像劇)
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4年)的一天,在長安城郊一戶魚姓人家裡,一名女嬰誕生了。魚父給女嬰取名幼薇,字惠蘭,名是很低調的名,字是普通得有些過份的字。魚父似乎讀了些詩書,雖未通過讀書謀到一官半職改善生活,卻給了幼薇較好的啟蒙教育。
幼薇一天天長大,江湖傳說,她成了個天才兒童,具體表現為:
五歲,能誦背國學經典名篇數百。
七歲,開始提筆自己作詩。
十一歲,詩作被長安文人爭相傳誦,被譽為“詩童”。
中國歷史上似乎經常出現這種天才兒童,讓人印象深刻的數中學課本中那個“仲永”,小小年紀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能作詩,引來捧場喝彩者甚眾。在教育不太普及的年代,能識幾個字的女孩子已幸福得很,何況竟能作詩,自然令人刮目相看。遺憾的是仲永沒有能繼續接受系統教育,到長大已“泯然眾人矣”——這樣隕落的神童,應該還有很多。
幼薇是幸運的,畢竟在天子腳下,她的詩名傳來傳去,傳到了一個大詩人溫庭筠的耳里。
這時已是晚唐,唐朝的詩隨著皇朝起落也開始由盛轉衰,盛唐詩壇的群星璀璨到這已寥若晨星,名頭叫得響的就那么幾個。溫庭筠就在那“幾個”之列,他與大名鼎鼎的李商隱齊名,人稱“溫李”。
話說溫庭筠聽了幼薇的傳說,保不定還讀了她某篇習作,深覺“孺女可教”,便到魚家登門拜訪——老溫可不象現在市面上的“國學大師”,只作親民狀從不入百姓家。
魚家見重量級人物光臨,自然十分欣喜地領出幼薇候教。事情還沒那么簡單,溫庭筠對道聽途說還是有點點懷疑的,他決定考較考較幼薇,就以“江邊柳”為題讓幼薇現場作詩。神童就是神童,拿起筆刷刷刷就寫下詩來。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這詩對仗工整用韻自然,雖然略有點薛濤《詠梧桐》那種不祥的感覺,但這么快作出,還是讓溫庭筠很驚喜的。
他自己就很自負便捷之才,考試時曾幫前後左右考生當“總槍手”,一人做多套題,作詩也信手拈來下筆如飛,有“叉手八韻”的美譽,有人稱他“溫八叉”,他那“飛卿”的雅號可謂名下不虛。現在,老溫似乎找到了可以傾盡衣缽的人,而且是個女童。
在名師指點下,幼薇進步明顯。傳授知識技能,讓人學會依樣畫瓢只是最低層次,關鍵要讓人學會判斷,自己能鑑別好壞,自己能分析揣摹。幼薇曾在一次遊玩中看見考中科舉的考生題名榜,一時手癢,寫了首《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
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只因女子的“羅衣”讓我不能一展詩才,只能望著榜上題名空自怨艾——這已不是技能而是氣質的提升,在嘆息身為女兒無法參與考試的同時,她筆下流露出來的,是充滿底氣的自信,甚至自負。
隨著年歲漸長,幼薇身心都在成熟,她和溫庭筠的關係開始微妙起來。
幼薇是仰慕溫庭筠的,情竇初開的少女,難免愛上自己崇拜的男人,何況他才華那么高,離她又那么近。溫庭筠呢?
再細說下老溫吧。
溫庭筠是極少當得起“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那句歌詞的男人之一。一方面,他容貌極難看,被人稱為“鍾馗”,不僅嚇人,而且能避邪驅鬼;另一方面,他的筆大量用來描寫細膩的感情閨房的憂怨,是詞這種“艷科”文體在唐朝的代言人,連他的集子都叫《花間集》。
他是感情方面的專家,怎能感受不到萌動的少女之心?他也是理智的,幼薇固然聰明美麗,但三十多歲的年齡差距猶如天塹,更何況,他們的組合,未免太像“美女與野獸”了。趁著還沒有緋聞傳出,趁著正面形象還在,老溫準備給幼薇的感情做個安排。
二、女兒淚
(這是一出舊社會家庭悲情戲)
很難說溫庭筠對幼薇姑娘從未動過感情,這從以後許多年裡兩人互相寄贈、唱和的詩作里可以隱約看見。幼薇不是一般女子,需要同樣有才情的男子才能理解她,且可以在他身上看見老溫的影子。
這一點,溫魚二人有默契。
在這種情況下,李億出現了。
李億很年輕,剛過弱冠,但與溫庭筠卻是舊識。在這次科考中,他恰是得中的幸運兒之一。如果坊間傳說沒錯,他是曾讀過幼薇題在崇真觀那首詩的——這個才氣過人的女孩讓他充滿幻想。
不知是否是老溫有意安排,李億在他家作客時,在書桌上讀到了幼薇的另一首詩。
紅桃處處春色,碧柳家家月明。
樓上新妝待夜,閨中獨坐含情。
芙蓉月下魚戲,螮蝀天邊雀聲。
人世悲歡一夢,如何得作雙成。
李億怎能料到詩中那個懷春的少女就是幼薇?那一刻他又驚又喜。溫庭筠要作的就是順水推舟,這個女孩還待字閨中呢,有沒興趣認識認識?

幼薇對李億也是頗滿意的,他雖然沒老溫名氣大,但有才,年輕,英俊,還剛剛科場得意前途光明——放在任何年代任何地方,這也是一金龜子女婿。
妥啦,兩廂情願,老溫正式退居二線。
在那段時間裡,李億沒虧待過幼薇。他正經八百地迎娶她過門,帶她出入各種宴席,逢人便得意地介紹:這個美女,咱媳婦……詩人!幼薇經常笑得合不攏嘴,這時候,無須再閨中獨坐,羅衣里的詩句也可以盡情抒寫,所謂幸福不過如此。
只是偶爾還會思念溫庭筠。說“偶爾”也許武斷了,天知道幼薇一天會想他多少次,但那是純潔的,與愛有關與欲無涉。時間來到冬天,春天裡那個懷春少女,現在已嫁作人婦,在自己的幸福中想像老溫的孤獨,便寫下首《冬夜寄溫飛卿》。
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沈。
疏散未閒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
她一定不會料到,自己人生的寒冬竟然也將早早來到。
李億啥都好,但有個致命弱點,有正牌妻室,還懼內。李億高中的訊息傳回老家,老婆裴氏已寫了好多封家書,要他回去搬取家小。李億隻好暫別幼薇。
幼薇很單純,知道李億回家的目的,卻沒有一點對未來的擔心,只有一腔對他的思念。就像她寫的《春情寄李子安》。
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
冰銷遠澗憐清韻,雪遠寒峰想玉姿。
莫聽凡歌春病酒,休招閒客夜貪棋。
如松匪石盟長在,比翼連襟會肯遲。
雖恨獨行冬盡日,終期相見月圓時。
別君何物堪持贈,淚落晴光一首詩。
又怕山高路遠,又勸莫貪玩好酒,又盼早日再聚,幼薇儼然一個望夫歸來的小婦人。
望穿秋水盼到李億回來,裴氏也來了。少女的情懷都是詩,而現在,裴氏將給幼薇上第一堂現實主義的課。
沒有寒喧,毫不做作,裴氏直接給幼薇來了一通“殺威棒”,真打!她是正常的女人,又有作為正室的權利,這,很合邏輯。
幼薇強忍著淚,打吧打吧,氣消了就好。
打完氣仍沒消。
裴氏給李億下了最後通牒——要我,還是休她?沒錯,這是她的原話,這其實也並不是問句,她說的是,要我,休她。
幼薇只能指望李億了。可那個英俊瀟灑才氣過人,人前人後捧著她護著她的李億,現在竟然一聲不吭,老老實實在那磨墨寫休書。
幼薇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她終於明白,在現實主義的生活中,什麼“詩人”,什麼“才女”,不值半毛錢。
三、女道姑
(這部戲兒童不宜)
李億總算還沒混蛋到底。
他給京城邊一座叫“鹹宜觀”的道觀捐了不少錢,把幼薇安置在裡面,希望二人還能常常相會。
褪下紅妝穿起道袍,魚幼薇成了魚玄機。
儘管構想很好,但有裴氏的嚴厲看管,李億根本沒法去鹹宜觀與玄機相會。
玄機已不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在詩的世界裡沉醉了好久,她開始醒了,一部分是被李億喚醒的,一部分是被裴氏打醒的。她最著名的一首詩,給這種醒悟下了很好的註腳,這是一首贈給鄰家女子的詩,其實也可以送給天下女人。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按照慣例,仍不解釋,不賞析。“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一句你應該不會陌生,這是一個女子對全體男性的失望——玄機看破了。潛垂淚暗斷腸是有可能的,但玄機在人前再也不會軟弱。
李億不來,玄機也不等了,同樣沒有心腸,還怕少了男人?
鹹宜觀外張貼起醒目的大字“魚玄機詩文候教”。候教?莫非她還在想著老溫?
神秘的道觀,美艷的道姑,恭候賜教,這對男人們來說是多么大的吸引力。於是,懂詩文的不懂詩文的還有不懂裝懂的都去了,玄機來者不拒。鹹宜觀原來不是老少鹹宜,而是少兒不宜。
玄機感受著不帶感情的最原始的快樂,她甚至有點上癮了。見識的男人多了,她發現,自己認真付出感情的兩個不懂珍惜,但那些被自己戲謔玩弄的男人們,卻個個為她神魂顛倒。這不,李近仁員外在道觀里花了不少錢吧,稍稍多動點心思,保準讓他心甘情願。
給他寫首詩吧!
《迎李近仁員外》
今日喜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
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牛織女家。
傳說中“潘岳才如江,陸機才如海”那個潘岳,李煜筆下“沈腰潘鬢消磨”那個潘岳,現在成了這個肥頭大耳的員外,這還是著名的美女詩人魚玄機同志親口所說——他真的應該開心了。
清靜地變成了歡樂窩,道觀與青樓無異。
玄機覺得自己看清了一切,但有些東西,她無論如何也看不見。

四、女兇手
(這是一部驚悚懸疑劇)
玄機看不見,自己已經變了。
史上性格變化最大的女子,無論如何要算玄機一個,若論變化的速度,沒有“之一”。
她不僅變得放蕩,還有強烈的占有欲,多疑,甚至冷酷。
雖然真感情已被她封存起來基本不用,但在許許多多圍繞她身旁的男人中,她也有偏愛的。那個捨得花錢、懂得討她歡心的員外李近仁算一個,長得極像李億的左名揚沾臉蛋的光也算一個——反正誰都不用對誰負責,玄機要誰就是誰,想要多少要多少。
陳韙是她現在最中意的,這個樂師很懂情調,也能揣摩她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想玩真的。
玄機有點恍惚了。

這一恍惚,送掉了她的性命。既然都已淪落風塵,就好好乾你風流道姑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去吧,走啥神呢?
過程是這樣的:
某日,玄機受邀去另一處道觀辦事,臨行前叮囑那個叫綠翹的女僮說:“如果有熟客來,就說我在哪哪哪……”她其實擔心陳韙來見不著自己。這一天玄機在那邊留得過久,到傍晚才回。一回來綠翹就告訴她:“今天陳韙來了,沒見著師傅,立即又走了。”原本很正常的事,可玄機起了疑心,她總覺得綠翹言語支吾神色慌張,陳韙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人,綠翹又當剛剛長成的豆蔻年華,論姿色已超越自己,以己度人,則他們倆一定幹了見不得人的事。
等到晚上月黑風高,玄機開始審綠翹,綠翹仍是那一番說辭。玄機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猙獰,為了強迫綠翹說出個她並不愛聽的答案,便用藤條狠狠抽打。
這一打就是幾百下,目的已經不重要,彼時玄機一定記起了裴氏對自己的那通毒打,所有的委屈、怨恨,還有青春不再的愁和妒,統統和著怒氣轉到綠翹身上。
綠翹死了。
玄機這才著慌,趕忙連夜把她的屍體埋在後花園。第二天有人問起,玄機謊稱:“春雨剛停,這個小妮子就逃跑了。”
可天網恢恢啊!
玄機的結局簡直就是一部經典的偵破小說,為了從簡,直接把皇甫枚《三水小牘》中那段引過來吧。
“客有宴於機室者,因溲於後庭,當瘞上,見青蠅數十集於地,驅去復來。詳視之,如有血痕,且腥。客既出,竊語其仆。仆歸,復語其兄。其兄為府街卒,嘗求金於機,機不顧,卒深銜之。聞此,遽至觀門覘伺,見偶語者,乃訝不覩綠翹之出入。街卒復呼數卒,攜鍤共突入玄機院發之,而綠翹貌如生。”
先是蒼蠅引出線索,之後一連串人口口相傳,傳到公人那,公人偏偏還與玄機有舊怨。除了綠翹面貌如生有點誇張,這段極戲劇性的故事還真就是那么回事。
玄機根本沒辯解,認罪,伏法,償了綠翹一命。
那時,她才二十六歲。
玄機有罪,那整個時代也難辭其咎。一個充滿希望的才女,除了道觀,天下間竟無處可去。她誠然放蕩,但那些如逐臭之蠅的男人們就清白了?
還有一些疑問。從幼薇變成玄機,她的性格為何變化如此之遽?是鹹宜觀里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嗎?是幼薇的心裡本來就隱藏著至惡嗎?倘若溫庭筠願與她攜手,她會永遠是快樂的幼薇嗎?倘或李億原來並無妻室,她會有個大團圓結局嗎?
猜想終究只能是猜想,謎將永遠成謎。正如世間永遠存在那些想不通悟不到參不破的東西,我們都叫它——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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