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都是招數,不是內功

2019-02-19 11:19:52

作者:王路

鳩摩智上少林寺挑釁,使遍七十二絕技,方丈群僧無不駭然。這時,小和尚虛竹跑過來,只瞅了一眼,就說:“這位大師用的明明是小無相功嘛。”鳩摩智慌了。一般人看到的是招數,厲害的人看到的是內功。

有個本科讀經濟的學生考去地理學院讀研究生,一開始根本沒有老師願意帶,因為這傢伙一點地理學基礎都沒有,一年之後,這傢伙發的paper超過了所有本科地理出身的學生。然後就有地理學出身的學生向他取經,打開他的論文一看,根本學不來,因為他論文裡那些經濟學模型在地理系學生看來“數學程度太高深了”。那傢伙暗自笑話他們:這些都是很基礎的模型,我會告訴你們我是因為數學太差才從經濟系轉到地理系來的嗎?

有個笑話。當年凱恩斯約拉姆齊喝下午茶,想跟他探討一下經濟學問題,凱恩斯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經濟學家。”拉姆齊說:“得了吧,經濟學哪有什麼問題好聊,我下午要去維根斯坦那兒跟他聊聊邏輯哲學呢。”

陸遊說:“汝欲學作詩,功夫在詩外。”你在一個行當裡面學到的都是招數,是行業規矩,它保證你有資格進入這個領域。但是,在這個領域你能達到多深的造詣,這是內功,內功的訓練,可能往往要超出這個領域之外。所以,少林寺諸高僧抱著七十二絕技的招數啃,一人啃一門絕技,啃到頭最多一人身兼十三門絕技,根本無法和番僧鳩摩智相抗衡。要身兼七十二門絕技,那就要用到內功心法,內功心法在哪呢?不在武學書里,在佛經里。

這就帶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你想走捷徑,想從最近的路登上山頂,但當你從山下出發時,根本不知道那條路最短。你看上去最短的那條路可能只是第一段比較短,再往後就非常繞了。

錢穆先生是歷史學家,奠定他學術地位的兩部書是《先秦諸子系年》和《劉向歆父子年譜》。他因為這兩部書而從中學語文老師變成大學歷史教授。別人即使可以批評他歷史觀,和他意見相左,但這兩部書的價值沒有人能夠否認,因為這裡體現出來的是硬功夫,是乾貨,在同一個領域沒有人能做到他那么硬。這兩部書是錢穆年輕時的作品,可是,他在將近六十歲時說了這樣的話,我讀了感到驚心動魄——“吾數十年孤陋窮餓,於古今學術略有所窺,其得力最深者莫如宋明儒。自問薄有一得,莫非宋明儒之所賜。”

這乍一看是謙虛得過頭了:“我沒有什麼學問,如果一定要說有的話,也就是在宋明理學方面有點小心得。別的成績都不算啥。”再一想是驕傲得過頭了:“我在歷史領域的那些成果都不重要,跟我在理學方面的研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凡了解的人都知道,錢穆在近百年來的歷史學界,是數一數二的人。說出這話來,那不是驕傲是什麼?

時間久了,我才慢慢體會到,錢穆先生說這話,是心平氣和的,是既不謙虛也不驕傲的,是的論,是金針度人的話,只是一般人察覺不到。為什麼察覺不到呢,因為一般人只看得見招數,看不見內功。你讀羅素談幸福的書,讀叔本華談智慧的書,你覺得他們談的太到位了,但你不知道,人家平時思考的是形而上的問題,內功在那裡,有了內功,比劃一些招數又有何難。

你去看范文瀾編的古代史,一股馬列氣息撲面而來,跟錢穆的古代史決然不同。別的領域就算了,比如說經濟學,我也是讀高鴻業入門的,後來讀范里安,完全矯正過來了,中毒不深。但是像歷史、文學這些領域,先入為主,中了毒再解毒,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比如文學史方面,袁行霈的《中國文學史》和龔鵬程的《中國文學史》相去太遠。袁行霈認為唐詩是中國古代詩歌發展的一座高峰,空前絕後。龔鵬程認為,清末民初才是詩歌空前絕後的高峰。誰對誰錯呢?大家都認為是唐朝是高峰,那是因為一般人看的是招數,要看內功,必然是龔鵬程說的對。

看招數,看到頭也就是這個境界——你翻開奧古斯丁的《懺悔錄》,看到他問上帝的那些話,然後想到張載的“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這不是很類似的想法嗎?對,看招數,看到這個地步就到頭了。看內功就不一樣,你讀《伊川擊壤集》,邵雍根本沒有大段大段用莊子的典故,但你讀得仔細,裡面分明是莊子的氣味。有次我看到某領導撰寫的一幅對聯,就對旁邊人說,這位領導肯定喜歡讀《老子》。他驚訝地問我:“你怎么看出來的?該領導案頭常備的一本書就是《老子》。”我說:“你看這對聯里,他和‘道’相對仗的字是‘名’,這是武功家數,熟悉《老子》的人很自然就這么用了。如果他對儒家更熟悉,他更有可能拿‘天’來對仗。”

聽一個人說話,並不一定能了解他的真實想法,他的真實觀點可能不是他想要表達出來的(他不是三體人)。但你如果留意他說話的方式,細心的話,就能抓住他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態度,因為他的表達方式是和思維方式相關的,而思維方式一定會影響到他的真實觀點,想隱藏真實觀點很容易,但想隱藏思維方式卻很難。就像一個習武之人,隱藏招數很容易,但隱藏內功就太難了。

孔子說:視其所由,觀其所以,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所由、所以、所安,這些都是內功。你把招數丟掉,去看內功,這人就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了。但有一個前提,你的內功要比他高。

經王路授權,轉自他的人人網日誌,寫於2013年1月30日

附一篇續文《開竅是一瞬間的事》,寫於2013年1月31日

前文聊了內功,此文再聊入門的問題。

當年高宏課堂上,徐老闆指著黑板上的Ramsey模型說:“每年,最多的學生死在這裡。這個坎很高,但你們必須得過去,頭破血流也得過去,爬也要爬過去。過不去,就入不了總量經濟學的大門。”

人各有差別。Ramsey模型沒有把我卡死,倒是計量成了我最頭疼的問題。讀研之前,我完全不懂計量,連李子奈的書都看不懂。當時百思不得其解,頭撞牆都撞過幾十次。突然有一天夜裡,我在伍舜德圖書館上自習時,瞬間開竅了。很快,eviews會玩了,stata會玩了,gauss也會玩了。幾天后,我把數據上傳到伺服器,程式經過上百次的debug,保存,點run,然後轉過椅子細細品味我的速溶咖啡。一杯咖啡飲畢,轉頭,恰好run出結果,我盯著結果看了三分鐘,然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太尼瑪帥了!”自此,我算是入了經濟學的大門。

我有個業餘愛好是書法,懵懵懂懂從小練到現在。“愛好”兩個字不是重點,重點是“業餘”。善意提醒大家一句,在問別人愛好的時候,千萬不要在“愛好”之前加上“業餘”,這太傷感情。

我對書法是什麼時候入門的呢?認得草書之後。入門後,我猛然覺醒。——那些“業餘”書法愛好者,之所以業餘,就是因為不懂草書。他們臨顏柳歐趙,蘭亭、聖教序,蘇黃米蔡、漢隸魏碑甚至金文甲骨文都玩,就是不碰草書。為什麼呢?他們覺得自己楷書行書還寫得不夠好,草書太難,要等真書玩轉了再玩草書。頂多是看看《草訣百韻歌》,也不好好練。

其實,切不可有那樣的認識。我有好些年徘徊在這一地帶走不出,就是因為不敢輕易邁出第一步。如果不邁出第一步,哪怕你練了好多年,寫廢了好多紙,還是一隻菜鳥。別人寫了一幅作品,你從頭掃到尾,有一半的字不認識,還有三分之一的字模稜兩可。有人把“實事求是”讀作“足求事寶”;把“賓至如歸”讀成“婦女至寶”。(難道從右往左讀就是書法了?)還有人指著“奮鬥”兩個字說:“看哪,這字寫得多有勁兒,奮門。”

誰告訴你草體字難學?為之,則難者亦易矣。

我很長一段時間對楷書、行書的間架和結體搞不明白,一直認為這是天賦問題。直到學了草書之後,才發現對楷行的間架結體太有幫助了。要知道,漢朝就有了草書,魏晉才有行書,唐朝才有正兒八經的大楷(魏晉小楷都有漢隸的意思在,到初唐虞世南褚遂良那時還沒完全抹去影響),也就是說,在顏真卿開創他的楷書紀元時,他的行書和草書水平已經爐火純青了。你要登上山頂,再看山下的路,才能搞得清楚來龍去脈,如果只是站在半山腰,就永遠沒有頭緒,這就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重要。

退一步山窮水盡,進一步海闊天空。很多時候你不敢前進,以為前面一定是懸崖深谷,於是寧可在原地徘徊良久。其實,天堂和懸崖總是一線之隔,像花果山的瀑布一樣,你不跳過去,怎么知道瀑布之後別有洞天呢?

有個朋友喜歡佛學,買了成堆成堆的佛學書籍,星雲法師的、聖嚴法師的、還有很多我根本沒聽說過的法師的。心經、金剛經抄寫過不知道多少遍。一天,我去他的書房,他把他的佛學藏書給我看,頗有炫耀的意思。然後問我:“你想看哪本?隨便拿去看。”

我說:“梁武帝建了這么多寺廟,供養這么多僧人,有多大功德?”

他說:“功德為零。這是很簡單的佛學掌故,你不用考我。”

我說:“你跟梁武帝一樣,買了這么多佛學書籍,抄了這么多遍金剛經,佛學基本功為零。”

他不高興了:“你有基本功,你看的佛學書有我多嗎?你知道的公案恐怕連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說:“你看過一百本,不一定入門。我看過一本,就入門了。”

他說:“胡扯,我看一百本還頂不過你一本?”

我說:“我看的是《瑜伽師地論》。三藏典籍浩如煙海,但只要你沒讀過《瑜伽師地論》,就不足以談論佛學。”

他心悅誠服:“我聽老師說過,書店裡也翻過,讀不懂。”

我說:“骨頭要揀硬的啃。什麼叫發大願力?越是你望而生畏的東西,越是拿過來啃,一直到把它啃爛為止。”

他說:“一直啃不爛怎么辦?”

我說:“那是你願力不夠大。一座看上去永遠不可能逾越的高山,只要你盡力去翻越它,最終是能翻過去的。而且,往往不是你竭盡全力之後勉強翻過它,更可能的是,突然在某個瞬間,你一下子就飛過去了,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開竅只是一瞬間的事,這種快感你體驗了才會知道。但你首先要嘗試去翻越它。”

他感慨到:“翻越了,你就精通了。”

我說:“不,翻越了,你就入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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