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擺渡人,67000個計程車司機的悲歡

2018-10-09 10:4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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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故事計畫(ID:zhenshigushi1)

恍惚中,感覺有人在推我。我不情願地睜開眼睛,媳婦站在床邊,微笑著。

“幾點了?”我迷迷糊糊地問。

媳婦抬頭瞥一下牆上的鐘,說:“快六點了。起來吃飯吧。”

我“嗯”一聲,準備起床。睡了一宿,我感覺身上仍舊乏累不堪,床像是把我吸住了似的。

匆匆吃過早飯,我嫻熟地換上制服,提著包走出院門。新的一天開始了。

溜達著來到村口等車,我和幾個人互相打了招呼。每天會有中巴班車到村口來接送,載著我們往返於城市和農村之間。

從1995年至今,我當了20幾年北京計程車司機。車子由“黃面的”換成紅夏利,又從紅夏利換到伊蘭特。而我,從小吳變成老吳。

我們平谷的出租司機,一般在朝陽北皋附近交接班。每天有多趟“平谷-北皋”中巴車來回。有的同行合夥在城裡租房,輪流休息,免去來回的折騰。

我每天開著計程車,從北皋奔向北京各個角落,交班時又從各個角落回到這裡。仿佛這個巨大城市的一呼一吸,循環往復。

屁股底下雙色塗裝的計程車,有些親切感,但北京的大街小巷卻讓我很矛盾,熟悉又充滿疏離感。

我身處的平谷,1950年代由河北省劃入北京版圖。成為首都市民後,曾經的農民流入計程車司機、捷運安檢員等職業。

我是北京郊區幾百萬人之一,然而北京離我似乎很遙遠。我從不敢奢望融入這座城市,只能在城裡賺些錢,回農村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像往常一樣,中巴準時到來。上車後,我看見前排都已坐滿,眼前一水兒“出租黃”。我們必須統一著裝,穿制服上崗,夏季制服是肥大的黃色襯衫。

正在我找空座兒的當口,有人喊:“三哥!坐這兒。”

循聲望去,是二柱在後排向我招手。我朝他咧咧嘴,點點頭,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這個二柱,大名李鐵柱,30歲出頭。他長得黑黑胖胖,平常見人先是一陣傻笑,大大咧咧的,沒什麼心眼兒。

我倆是鄰村,又都在北皋附近交接班,經常搭乘同一班中巴。他見很多年輕同行叫我三哥,也跟著這么叫。

車內很靜,大部分人在閉目養神,利用接班前的間隙補覺。

二柱頭往我這邊靠了靠,像被什麼驚著似的,悄聲對我說:“三哥,你聽說沒有?河東昨天死了。”

我斜著看他一眼,罵他:“聽誰說的?你小子整天喳喳呼呼的!我怎么不知道。這玩笑開的夠損的!”

“誰瞎說誰是孫子?”二柱睜大雙眼瞪著我,很篤定地說。

我將信將疑,連忙拿出手機,在計程車老友群里問了句:“有誰知道河東最近的訊息?”

幾分鐘後,群里蹦出幾條訊息。朋友浩民說:“三兒,真的。昨天晚上聽河東車隊隊長說的。”

“這么突然?”我腦子有點懵。

浩民回復過來一長串語音,從語音中我知曉了事情的始末。

昨天上午接班時,河東人還挺好的,看不出什麼不祥徵兆。他是在阜成門北大街路口等紅燈過程中,突然死掉的。

當時綠燈已亮了幾秒,後面司機見他的車沒有前行,按幾下喇叭提示,車也沒有動。

有人下車過去查看,透過玻璃車窗,看見河東歪倒在駕駛位上,像是睡著了。

來人猛敲幾下車窗,見河東仍無反應,懷疑他是不是犯病了,連忙撥打120和122。

沒多久急救車和交警抵達,交警通知車隊。醫生診斷河東突發心臟病,馬上實施搶救,但最終沒能把他救回來。

合上手機,我有些驚魂未定,自言自語著:“這人啊,怎么能說沒就沒了呢?”

“三哥,你看,我說的是真的吧。”二柱說。

前排有人回過頭來,問 :“誰沒了?”

“河東,三哥的同學河東。”

車上像是馬蜂炸了窩,大家交頭接耳議論起來,車廂充斥著驚訝、嘆息和感慨。

“可惜了,河東才多大呀!”

“乾咱們這行,不知道是掙錢還是掙命呀?”

“哪年沒有兩三起這樣的事呀?自求多福吧。”

“咱沒文憑也沒啥拿得出手的技能,不乾出租能幹啥?”

“不用往多說,要能在平谷找個4000塊錢的穩定工作,誰去城裡開出租?”

“嫌開出租不好?你不願意乾,大把的人搶著乾。”

“咱平谷區經濟落後,沒啥大企業,就業機會少,找個合適的工作難吶。”

“怨天怨地怨社會有啥用?要怨就怨自己沒出息。咱就是開出租的命,能養家餬口就不錯了。愛咋地咋地吧。”

“北京城六區乾出租的越來越少,現在大部分都是平谷、密雲、順義、延慶等郊區的。咱平谷是大戶,全北京正規計程車保有量6.7萬輛左右,我估計,咱平谷得有近2萬人幹這行兒。”

……

聽著這些話,我心臟撲騰撲騰地跳,說不出話來。許久,我終於擠出一句:“二柱,咱真得注意身體呀!”

二柱滿不在乎地說:“人命天注定。這和注意不注意關係不大,河東他就這命。天災人禍天天有,聽拉拉蛄叫還不種莊稼了?”

中巴車不堪負重似的,發出沉悶的嗚嗚聲,倔強地載著我們駛向北皋。

車廂里漸漸沉寂下來,大家不知是陷入沉思,還是又睡了過去。

我腦袋迷迷瞪瞪的,似睡非睡,腦子裡全是河東的樣子。

河東開出租也有十幾年了,上個月同學聚會,我們還在一桌吃飯,而現在他已經死了。

河東,是我鄰村的國中同學,班上的體育委員。他玩心大,好打牌,交班回來經常呼朋喚友,整宿搓麻將,不注意休息,一周得有三四天不著家。

同學會上,河東談笑風生,和同學聊得火熱,看不出身體有什麼異樣。想起來,可能那時他已經是外強中乾的狀況了。

河東的老父親,70多歲,前幾年中過風,腿腳不便,生活不能自理。夫妻倆白天要上班,沒法給老人熱飯熱湯,也擔心他出意外,只能把他送到私人的養老院。

這家擔子不輕,兒子剛上初一,為了得到更好的教育,兩口子花錢托人把孩子弄到市內上學。孩子住校,周五晚上回家,周日下午再送過去。

夫妻倆都是要強的人。雖然花銷比以前多,但他們認為值得。

河東走了一個多月後,我在鎮上菜市場遇見她媳婦,她眼神有些呆呆的,走路緩慢遲疑。

“買菜呀?”我問她。

她面無表情地“喔”了一聲。

“小峰還好嗎?”我繼續問。

“小峰還在北京上學,由他姑姑接送。河東走了,這孩子有些低落,經常埋怨他爸爸說話不算話。河東去世前答應過他,暑假要帶他去京東大峽谷玩來著。”

似乎這時她才認出我是誰,神色也靈活了些。

“老爺子身體還好嗎?”。

河東媳婦嘆了口氣,說:“老爺子還不知道河東走了,也不知道能瞞多久。老爺子最愛河東,原來他每周都去趟養老院,父子倆一塊兒聊聊天。”

“瞞著總不是個事兒,告訴了又怕老爺子受不了,為難啊。”

“可不是嘛。之前老爺子說河東不去看望,罵他白眼狼。不過最近老爺子反倒消停下來,可能隱隱猜到了吧。”

看著河東媳婦這樣,我不想繼續開計程車了。

拉一天的活兒,回到家全身乏累,胡亂吃飽只想倒頭就睡,遛個彎也懶得去。23年過去,錢沒落下多少,腰椎間盤卻越來越突出。

現在錢不好掙,我十年前掙四五千,現在還是這個水平。那時候過得還算舒坦,現在購買力下降得厲害,四五千的月收入,日子很緊巴。這相當於收入縮水。

同時,我們還要面對各種網約車的夾擊,也不得不去打車軟體里攬活兒。想維持在原來的收入水平,需要更加賣力。

還有就是,我每個月得給公司在六七千元份子錢,負擔車子的保養費、油費。每天一睜眼,就欠著幾百元錢。

這賺錢的天花板,是時間。按北京的路況,平均上座率,大多數計程車收入差別不大的。想多掙錢,就得多耗時間。

為了多拉活兒,沒法按點吃飯,很難有規律地下車活動。怕憋尿,不敢多喝水,身體容易缺水。

像二柱那種年輕點的、身體好些司機,嫌雙班不自由,會轉成單班,自己跑一整天,掙得多一些。

年輕時我也這么拼,那時候跑步快如風,嗖嗖的,跑個幾千米都很輕鬆。腰椎有問題以後,嚴重時只能碎步前行。

這幾年,我通過按摩治療和積極鍛鍊,現在能連續走動兩個小時,雖然用腰力的活兒仍舊不行,但能恢復成這樣我已經挺滿意了。

幹這行,很多人身體都有毛病,有的是看得出來的,像我這種;有的則是看不出來的,胃病、頸椎病、肩周炎、腰肌勞損、前列腺炎、心腦血管疾病,都是我們的常見病。

我那朋友浩民,今年48歲,開計程車有17個年頭了。7年前,他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

那段時間,他頻繁感覺頭痛眩暈,沒法正常工作。迫不得已去了趟醫院,醫生說他腦部長著個腫瘤,需要馬上開顱手術,否則隨時有生命危險。即使做手術,也只有60%的成功率。

一家人仿佛置身於風雨飄搖的小舟,隨時可能傾覆。最終浩民的父親決定,馬上做手術,他掏空家裡十幾年的積蓄,備齊手術費。

手術很成功,浩民也沒有落下後遺症。他後來回想,這個病可能和司機生涯有一定關係。

浩民暫時沒法工作,家裡沒了來錢的營生,他媳婦想到了賣早點這個法子。雖然辛苦,但總會有人來吃,進城的上班族,或者我們這樣的計程車司機。

“能賺一點兒是一點兒,不能坐吃山空吧。孩子上學要錢,浩民恢復身體吃藥也要花費呀。”

浩民媳婦真能幹,從沒見她有過怨言,大部分活兒也都是她擔著。浩民父母奔古稀了,心疼兒媳婦,凌晨也過去幫忙。

養病期間,浩民想著,打死也不要繼續開計程車。折騰了兩年多,做過窗簾生意,也開過小吃店,結果還是回去開計程車了。

浩民經常跟朋友說:“我一個月就掙4500元,超過4500元,那就是拿命換錢。我有個事兒乾就得了,細水長流吧。”

經歷生死考驗之後,浩民說話總是透著一種豁達和知足。

和浩民一樣,我前段時間也改過行,但平谷這個地方,確實沒什麼產業,也只好回到原來的路上。

不過,現在我堅持準點下班,不貪。周末有時間就叫上浩民,去平谷山區徒步、爬山。

同行朋友聽說了,陸續有二三十人加入。身體好些的人走在前面,我就在後面慢慢跟著。

我們都意識到,積極鍛鍊身體、勞逸結合,才能健康生活。

有一天早上,我坐車去接班,突然想起有段時間沒看到二柱了。

看到二柱同村的昆寶也在車上,我就問他:“昆寶,這段時間咋沒看見二柱啦?”

“他自己開一輛車,就不用坐這車了。說起來,我也有10多天沒見著他人了。”昆寶說。

我在微信上問二柱:“二柱,哪兒發財呢?”

直到晚上回家,我才收到二柱的回覆:“三哥,咱能發啥財呢,接了個白天包車的活兒。看著人挺有錢的,還挺摳,一分也不多給,就按談好的價格來,人家外國還有小費呢?”

“二柱,差不多得了,別不知足。包車的活兒省心,比哥整天在大馬路上掃客戶強。你這晚上住哪兒啊?”

“現在天不冷也不熱,晚上就在車內湊合睡了,咱平谷太遠,不值得來回折騰。不困的時候還可以拉幾波,閒著也是閒著。”

“也是,悠著點,晚上睡足覺啊。”

“沒事!咱這黑塔似的身板,扛造!”

二十多天后,包車的活兒結束,二柱回來了。

媳婦小芬見他滿臉疲憊,讓他進屋在床上躺著歇會兒,轉身去做飯。

小芬做完飯,沖裡屋喊了聲:“二柱,飯做好了,先吃點再睡。”

見沒有動靜,小芬走進裡屋,推了推趴在床上的二柱,他一動不動。

小芬以為他和她鬧著玩呢,笑著罵他:“你這個賴樣!趕緊起來!”

二柱還是沒有動彈,小芬生氣了,過去揪他耳朵:“我讓你裝。”二柱還沒有反應。

小芬感覺不對勁,把手伸到二柱鼻下,發現他已經沒了鼻息。

二柱沒有醒過來。後來小芬在二柱的背包,發現15000元錢。

*本文由吳新河口述,人名均為化名

作者何泃,現為銷售人員

編輯 | 莫文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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