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父親下了逐客令

2019-02-24 08:38:11

父親下了逐客令

大約是1971年的春季,我回家混飯吃,幾天后便被父親逐出了家門。那么當時家裡情形又如何呢?

按規定每月一號才開始供應本月的糧食,但家家都捱不到日子,糧店裡就通融通融,把供糧的時間提前兩天,後來應民眾的強烈要求又提前了三天。你看吧,每月二十五號那天,糧店門口排隊買糧的隊伍蜿蜒逶迤侵占了大半條街道,成了街頭一種特殊的景觀。排隊的大多是老人小孩和家庭婦女。他們或坐在小板凳上,或找一塊磚墊在屁股地下,或乾脆席地而坐,有的排隊婦女還拿著針線,不失時機地做兩針。等快排到跟前時,家裡有力氣的人才會出面,擠著交錢,幫著過秤,然後用那補了又補的面袋子裝上麵粉,興致勃勃地扛回家。

我家六個孩子年齡區間不大,到了長個頭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能吃。媽媽活著時,每頓飯都用秤盤秤出平均定量來做飯,媽媽死後,我們也用類似的方法控制定量。儘管每天都計算著做飯,每頓飯都半飢半飽,但糧食還是吃不到二十五號,每月都有那么幾天只能喝點稀糊糊。

那是媽媽還活著時。記得三妹常把自己碗裡的麵疙瘩用嘴吮一遍再吐出來,珍惜地裝進衣袋裡,等到餓極了時再掏出來享用它。但那麵疙瘩往往不會在她的口袋裡呆多長時間,因為一會兒她就餓了,就忍不住要把麵疙瘩掏出來吃掉。她吃麵疙瘩也不是一口吃掉,而是將它一粒一粒餵進嘴裡,每一粒都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將它咽下去,以此來延長那享受食物的時間。

而在她幸福的含著麵疙瘩時,四妹和大弟卻只能眼饞的看著。有一天下午,三妹照例把保存在衣袋中的麵疙瘩掏出來含在嘴裡。這時我那一向老實的大弟卻想出了一個鬼點子,他知道三妹愛笑,就一個勁兒逗三妹笑。三妹一笑,那麵疙瘩就從嘴裡掉到了炕上。大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揀起那麵疙瘩塞進自己的嘴裡,急忙把它了咽下去。三妹發現上當立即裂開嘴巴哭了,四妹卻在一邊笑得揉著肚子,我卻在一邊淌著眼淚。

媽媽去世後,我姐弟幾人做家務向來有明確的分工。我下鄉後,大妹成了家裡的“一把手”。她不但負責對全部內務進行“巨觀調控”,還負責買糧、買煤、買菜,到外面掃落葉,有機會時還到固原磚瓦廠搬磚掙錢。大弟負責到街對面的供水站擔水,還負責在煮麵時拉風箱。三妹和四妹是負責擀麵的。她倆擀好了面涼在案板上,還要負責看好它,不能讓院子裡的狗偷吃了,也不能讓家裡的任何人提前煮吃了,一直等父親回來才能將麵條下鍋。

父親那時可能因為思想壓力大的緣故吧?整天都是一幅冷峻的表情,回家來從不到鍋台前查看,只是默默地坐在我家那文物般的舊椅子上,等著子女們將飯端上來。端來稀的就吃稀的,端來稠的就吃稠的。我們姐弟幾人都很懂事,每頓飯都先給父親端上一碗乾撈麵,或者是端上一碗稠一點的湯麵條。剩下的麵條都做成稀湯麵,然後給這稀湯麵中摻進半盆子煮熟的白蘿蔔片,姐弟幾人在廚房裡分著吃了。父親大約也不知道自己吃的飯與孩子們吃的不盡相同。

可憐大弟身為男孩總是比所有人都餓得快,經常餓得渾身發軟,便伸長兩腿背靠著牆坐在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吃飯。大妹見了總是用腳踢著他說:“你起來玩去吧,老坐在這幹啥呢?”但大弟被踢了兩腳後只把腿挪了挪,照舊將頭靠著牆,木然地坐在那裡不動,大妹便轉過臉去流淚。

有一次,面擀好了涼在案板上。大弟餓極了,就陪著笑臉求三妹和四妹說:“讓我先煮一點面吃吧?”

三妹和四妹一向把關很嚴。尤其是三妹,從小就像個小大人一樣,又有主見又厲害,被長輩們稱為“楊三姐”,遇到不便通融的事,三妹臉子一沉,還真有點不怒而威的氣勢呢。而四妹呢,打小就“唯三姐馬頭是瞻”。

聽了大弟要提前煮麵吃的“無理”要求,三妹一臉嚴肅地說:“不行!”

四妹便也堅定地附和一句說:“不行!”

等了一會兒,大弟又央告說:“把我的那份讓我先吃了吧,待會兒我就不吃了。”

兩個妹妹知道,這份量是不好掌握的。如果讓我大弟把自己的那份麵條先吃了,待全家吃飯時,他還要從鍋里搶掠一點,你難道能硬性擋住他?所以,兩個妹妹絲毫不為所動,仍然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大弟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會得到同意了,也就不再吱聲了。誰知,三妹和四妹關上門到鄰居家小坐了一會兒,回來見到案板上的面已經整整齊齊地少了一塊,顯然是我大弟把它煮吃了。平時,三妹和四妹之間少不了嘰嘰喳喳地內斗,此時卻同仇敵愾將我大弟好一頓責罵。對於三妹和四妹來說,大弟是兄長,但此刻他這做兄長的自知理虧,便連大氣也不敢出,任由兩個妹妹責罵,他只裝聽不見……

既然家裡多年來是這種生活狀態,那么,我回家可真是為難啊。但我也只能厚著臉皮了。我回來呆了幾天,每天吃著弟妹們的口糧,我羞愧難當,還怕父親下逐客令,每天吃飯我都觀察父親的臉色。

我看到父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重,終於他發話了:“你快走吧,家裡糧食不夠吃,你不是不知道。”

我含著淚水咽下了最後一口飯,拎起我那印著“紅軍不怕遠征難”的黃挎包,哭著離開了家。那是箇中午還是下午?我已經不記得了,我一路步行往楊郎趕,邊走邊哽哽咽咽地哭。眼淚弄濕了臉,被早春的寒風一吹,再用手擦時便感到生疼生疼的。我茫然而又機械地走著,看見公路上開過來的汽車,我時不時有一種想一頭撞過去的衝動,但當汽車真正行駛到跟前時,我卻本能地躲開了……

回到楊郎,面對的仍是空空如也的米箱子,我似乎已經沒有活路了,難道這就是我追求的再教育成果嗎?我關上了窯洞門慟哭著,慟哭著。

那天房東不在家,房東家那拖著鼻涕的小兒子柱柱,見我哭聲大作,他拍打著我的窯洞門喊著:“朱珠姐姐,你咋了?朱珠姐姐,你咋了?”

我不理他,他也嚇得在院子裡哇哇大哭。房東姨娘回來見此情景驚嚇異常,問柱柱,柱柱邊哭邊朝我的門指了指。房東姨娘還以為我出了什麼大事……急忙推開我的門,一看我活得好好的,只是在放聲大哭,就長嘆了一口氣說:“唉,他姐姐哎,你哭著咋了啥?把人差一點嚇死了?”

哭夠了,回過頭來想想,只要餓不死,這日子還得咬牙往下過呀……

後來我再次回家時,聽同院的鄰居鄭媽對我說:“上回你走了,你們小娥(三妹)在家裡嗷嗷大哭,嚇得我不知道她咋了,跑過來一問,才知道是你爹說家裡糧食不夠吃,把你攆走了。”

現在,幾乎家家餐後的飯桌上都是杯盤狼藉。這時寫到這樣一個與現實毫不協調的情節,我的淚水忍不住直往下淌,喉嚨里也堵咽著,我不得不停下敲鍵盤的手,把滿臉的淚抹了一把……

當年被父親趕出家門時,我對他滿懷怨氣,怨他心腸太狠,全然不關心我在鄉下的死活;怨他自私,全然不像媽媽那樣“舍己為子女”。現在想起來我卻是慚愧萬分,作為長女的我,不能給家裡掙回一斤糧食,還要回來白吃飯。而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從父親和弟妹們的口中剝奪來的,我怎能怪父親要趕我走?

細想想他年輕時也是一個慈愛的父親。每當到露天劇場看戲時,他都將我扛起來,讓我坐在他的肩頭上看。等我上了學,拿著清一色滿分的成績單到他單位時,他雖不會誇獎一句,但臉上的笑容卻是不加掩藏的,並且會順手將我的成績單遞給周圍的同事們看,其炫耀之情溢於言表。

當我能嗑嗑巴巴看懂小說時,便經常對父母大講我所知道的歷史與現實的故事以及這些故事中所蘊含的道理,父親微笑著聽完,轉頭對媽媽說:“這些你都不知道吧?閨女現在比你強多了。”

唉,在這特殊的年代裡,父親原本的親情已被無情的現實異化了。

但反過來想想,他當年的“狠心”也許是一種最明智的做法,假如父親也像母親那樣“舍己為子女”,也就會像母親那樣早早餓跨自己的身體,像母親那樣早早離開人世,那么我們姐弟幾人又將靠誰庇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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