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學愛情故事中的“初見”

2019-03-07 18:48:16

捫心自問,我們一生之中,遇人無數。可又記得多少與他人的初次相逢?記得的,或是對於我們有特殊的情誼,或是初見那一幕場景發生了難忘的故事,涌動著扣人心弦的真情吧。

而這,恰恰是文學作品的“英雄用武之地”。

壹、“初見”

文學作品裡當然還有千古流傳的愛情故事的“初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清代最著名詞人之一的納蘭性德(1655-1685),以這兩句吟唱出不亞於元好問“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感慨。

初民們的“戀愛頻率”今日已經難以捕捉。就春秋時期的漢民族言之,後來固定在夏曆三月初三的“上巳節”,起先的主要活動是人們結伴去水邊以香熏草藥沐浴(稱為“祓禊”),此後又增加了祭祀宴飲、曲水流觴等內容。

《詩經·鄭風·溱洧》早已刻繪出兩性相邀參與盛會,以及“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的生活化場景。直至杜甫《麗人行》寫下“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還在醞釀唐代長安的曲江風景區內,藉助這一節日孕育愛情佳話的可能。

同是唐人,李商隱詠嘆的是“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不管大內深深,抑或侯門似海,從來只聞新人笑,哪裡聽得舊人哭,似乎總是上層貴族婦女逃脫不了的夢魘。

當代領一時風騷的清宮戲,依然說不完千百佳麗從獲得臨幸到受人白眼的人生的無常。漢代身居冷宮的班婕妤以淚洗面之餘不免會想,如果人生的長河永遠停駐定格在第一次見成帝的一瞬,而不必擔心像團扇在秋風蕭瑟時就被收起那樣的命運,那該多么美好。

貳、“指腹為婚”

當然,發生在平民人家的始於素不相識的男女關係,並非現代人的自由戀愛所標榜得那么輕易。未曾出嫁的閨女與未曾成家的男子見面恐怕近於天方夜譚。於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為宋以來禮教漸趨嚴明的中國式婚姻的主流。其中的例外,一是藉助特殊情境和機緣巧合,可謂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一是出自較為親密的人倫關係,這叫做近水樓台先得月。

前者如元雜劇《西廂記》里,崔相國家中落難之際,張生初見崔鶯鶯,產生的是種“我死也”的奪命銷魂感受。“呀!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業冤!”“空著臥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秋天的菠菜究竟什麼味道?為何這小子與我們這些芸芸眾生品嘗到的那么不一樣?反正前人的批語寫道,“張生也不是俗人,賞鑒家!賞鑒家!”

後者見於祖先們還發明的一種特殊的婚姻形態,曰指腹為婚。也就是兩戶稔熟的人家於女子懷孕以後,指腹相約,若所生子女為一男一女,則就此結為秦晉之好。

由於指腹為婚需要割下衣襟作為婚姻約定的信物,故又稱其為 “割衫”或是“割襟”。

“指腹為婚”這種婚俗大約從元朝起較為多見。尤其是翻開明清小說,頻頻出現已然構成情節模式。它有時變異為公案故事,通過悔婚賴婚,演繹出利益與信義的對立,有時又用來表現士人的發跡變泰,而被寄寓沉甸甸的人生理想色彩。總之是巧妙迴避了古今中外相當一部分人所並不信仰的“一見鍾情”的問題。

叄、“有親和力的帥”

相較於宮掖深處與仕宦門庭的禁忌,窮困潦倒的儒生賈雨村的一次被鄉紳甄士隱接待,卻鋪墊了日後封官抱得美人歸的順遂。

書中說他“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得呆了。”魯迅有言,《紅樓夢》一出來,傳統的寫法都被打破,這裡也有所體現。須知既是丫鬟,未必就如小姐沉魚落雁,好似西子昭君(何況那么描繪也有模式化的弊病)。並且結合人物身份,此處第一次見面的前提,也屬於一種“平視”。不像那篇膾炙人口的白話小說《賣油郎獨占花魁》所說,賣油郎秦重從遠處看花魁娘子,“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準準的呆了半晌”。

後一作者如此寫,是有意突出起初秦重與追求對象的差異懸殊,從而肯定其大膽執著的行動。

與之不同的,是寶黛愛情開始發芽的情景。黛玉眼中的年輕公子,除了一副雍容繁縟的裝扮,便是貴族少年的特殊氣質——“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很快,她的反應是心下大吃一驚,“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都說心有靈犀、心靈感應,在寶玉這一方,細看黛玉形容得出的是與眾各別的印象:“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寶玉看罷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一語點破揉碎萬千讀者的柔腸。絳珠仙草與靈瑛侍者的前世神話,到今生即將展開絢爛的畫卷。

在賈母的質疑下,寶玉重新調整了說法,“雖然未曾見過她,然我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可以說,這將情人、友人之間的初見,提升到接地氣但又是至高的境界。當下觀眾最為激賞的“有親和力的帥”,想來無過於此。

肆、“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有別於寶黛釵的三角戀情,湖北商人蔣興哥、妻子王三巧與第三者陳商的故事,讀來是另一番盪氣迴腸。有人說“商人重利輕別離”,小說里的丈夫並非這樣。只是因為到廣東經商長年未歸,其妻一次憑窗外望,無意中看見了一個相貌類似丈夫的帥鍋陳大郎。

《情史》記載的這個故事說這時,王三巧“既覺其誤,赧然而避”,一下子羞於見人。而到了古代白話短篇小說的明珠“三言”中,《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版本則描繪得更生動入微,“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床沿上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這次意料之外的見面的結果是,“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故事的後半部分並不將情節和趣味停留在私通上,而是表現了蔣興哥對於妻子出軌的自責,王三巧對於丈夫的愧疚,以及他們捐棄前嫌破鏡重圓。正如美國夏志清(T.Hsia,1921-2013)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1968)評論的那樣,這三個青年人“會愛並忠實於愛”,作者也對美麗的錯誤表示出難得的理解與寬容。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此為這段“初見”故事展開前,小說引用的國人常掛在嘴邊的說法。如果要了解這位著名漢學家何以將《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推舉為明代最偉大的小說作品,中國歷史上堪稱獨步的通俗小說,讀者諸君還是親自捧讀書冊,開卷有益,去走進這個細膩溫馨的故事吧。

來源:北大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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