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詩人的家園

2019-02-22 03:48:27
黃岡(史上亦稱黃州)是一座風光秀麗的城市,也是一座詩情畫意的城市。她的一街一巷、一山一木、一樓一宇無不放射著詩詞的燦爛,跳動著詩詞的韻律。她的街道是一行行流動的詩,她的樓宇是一首首凝固的詩,她的廣場是一頁頁雄渾的詩。徜徉在步行街上,閒聊在茶樓里,相聚在酒店裡,隨時都會有書法勁秀的詩詞映入你的眼帘,讓你頓時賞心悅目,有如美食可餐。

黃岡有著近兩千年的歷史,在此之前,她偏安一方,名不見經傳,名字也改來改去。直到東漢末年,歷史老人在黃岡導演了一出火燒赤壁的大戲,從此黃岡便名聲大振,一代代文人騷客不辭千里勞頓走進黃岡,譜寫出一篇篇名傳千古的美詩豪詞華章。自唐代以來,李白、元結、杜牧、王安石、蘇軾、王禹偁、黃庭堅、張、秦觀、陸游、辛棄疾、文天祥、解縉、李夢陽、袁宏道、趙翼、張之洞、黃炎培、董必武、秦兆陽、周而復等著名詩人,與黃岡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們以東坡赤壁為切入點,或放歌大江東去,或吟唱清風明月,或把酒臨風,或泛舟江湖,造就出洋洋大觀的黃岡詩詞文化現象。對這種文化現象,我稱之為三個少有:一是一個地級市吸引如此眾多的文學大師是少有的。僅據東坡赤壁詩社編著的《古今詩人詠黃岡》統計,自晉代以來遊歷黃岡並留下精品詩詞的重量級人物就達一百多人。二是在一個地級市產生如此眾多的文學精品是少有的。在《古文觀止》110篇古典散文中,產自黃岡的有5篇,在《唐詩三百首》中產自黃岡的有其四。三是一個地方的文化魅力在全國造成如此重大影響是少有的。千餘年來,東坡赤壁詩詞已成為黃岡的文化符號,深深地吸引著無數文人墨客來此漫遊、吟詠,就是一些詩詞高手未曾來過黃岡,在欣賞“赤壁圖”之後也留下許多傑作。綜合“三個少有”由此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黃岡市中國詩詞文化重鎮之一。這裡要回到本文的主題上來,為什麼黃岡這塊土地會成為“詩的沃土、詩人的家園”?茲探討如下。

一、 赤壁之戰是一個激發文人靈感的不朽主題

黃岡之所以情繫著歷代文人墨客,主要得益於一個屹立長江左岸的叫赤壁磯的地方,而這個“驚濤拍岸”的地方又是當年造成“三分天下”的“火燒赤壁”的古戰場。儘管歷代學者對赤壁之戰的地點仍爭論不休,但是詩人們還是寧可相信黃州是赤壁之戰這齣大戲的舞台。一個在地理上無甚名氣的山坡,與歷史上一次重大事件聯繫在一起,從而使黃岡身價百倍,聞名遐邇,為文人雅士留下了一個發思古之幽情的主題和環境,他們可以藉此充分發揮想像的空間,或憑弔古人,或點評史跡,或借古諷今,或以史言志,把一個“臨江三四樓”的東坡赤壁渲染得令人心馳神往。明代本土詩人朱明睿把勝跡與名人的關係說得非常透徹:“古來勝跡原無限,不遇才人亦杳然”。開吟詠黃岡之先的應是唐代的“大李”、“小杜”。“大李”即李白,李白在《赤壁送別歌》中極有氣勢地再現了赤壁大戰的當年場景:“二龍爭戰決雌雄,赤壁樓船掃地空。烈火張天照雲海,周瑜於此破曹公。”這首詩以藝術方式首次把東坡赤壁推向全國,讓讀者從詩的意境中領略到赤壁作為兵家縱橫戰略要地之風采。接著晚唐的“小杜”杜牧的《赤壁》絕句再吟赤壁之戰:“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在這裡,杜牧把一個關係魏、蜀、吳三國命運的歷史事件,寫得如此厚重而又飄渺。說其厚重是戰爭雙方“折戟沉沙”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說其飄渺是一次有影響的戰爭“自將磨洗”之後成為過眼雲煙,甚是無足輕重。杜牧從這裡所引發出的戰爭觀卻有獨到之處,在他看來,決定赤壁之戰勝負的並非正義與非正義之爭,而只是東風給了周郎的便利而贏得戰爭,反之勝者則可能是曹魏,而吳蜀所付出的代價則是“銅雀春深鎖二喬”。這首詩杜牧在黃州刺史任上所作,可以說他對赤壁之戰比李白認識得更深刻,因而在給黃州留下歷史厚重感的同時也添加了幾分神秘感——這是一塊福將的“風水寶地”,從而更吸引了無數文人騷客駐足與探秘。

這種吟詠與探秘到了宋代,以蘇軾的出場為代表而達到了高潮。在借赤壁詠史的詩詞中,堪稱巔峰之作的是《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人蘇軾以磅礴之勢、大氣之筆、開闊之像,極力渲染赤壁之戰的宏大,其環境,“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其人物,“羽扇綸巾”、“雄姿英發”、“一時多少豪傑”;其時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其落筆之處,則是“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整個詞章跌宕起伏,氣象萬千,在給人以無限美感的同時,揭示出一個千古不變的哲理:任何偉大的事件都不過是歷史長河之一瞬,任何偉大的人物都不過是人世滄海之一粟。這與他在《赤壁賦》中所感慨的“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人生哲學歸於一體。這首詞把赤壁之戰這個主題運用到極致,寥寥百字,就深刻揭示出宇宙觀、歷史觀、人生觀等重大命題,也把東坡赤壁提高到前所未有的藝術高度。

名人與名勝往往是聯繫在一起的,名人因名勝而出佳作,名勝因名人而聲名遠播。蘇軾之後,吟詠赤壁之戰和東坡赤壁的詩詞便一發不可收拾,不斷推陳出新。正如金代詩人元好問所言:“可憐當年周公瑾,憔悴黃州一禿翁。”一個赤壁之戰把歷代詩詞大師攪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寫出無數美好的詩詞佳作,以至感到“江郎才盡”。到了明清時期,吟詠東坡赤壁開始讓位於吟詠蘇軾詞賦,故有“戰穴至今高壁色。次元終古大江聲”(王世貞),“周郎事業坡公賦,遞與黃州作主人(袁宏道),”“雖無一炬周郎烈,卻有三秋蘇祠子”(劉子壯),康熙重臣于成龍說得更直接:“至今傳二賦,不復說三分。”儘管如此,赤壁作為古戰場仍不減其當年魅力。

二、 江山如畫為文人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素材

黃岡地處中原,山水秀麗,風景如畫。州府所在地黃州南有長江,北有禹王城遺址,東有白潭湖、遺愛湖,西有龍王山,既有山的雄渾,又有水的靈秀,更有東坡赤壁、安國寺等名勝的文化底蘊。州府周邊,大別山險峻雄奇,長江一瀉千里,河湖澄碧清秀,沿江平原燦爛旖旎,還有那婀娜多姿的鄂東風情,把黃岡打扮得分外妖嬈。這些風光和風情給人以美的享受,更給詩人以美的靈感。

山水美。黃岡境內峰巒疊嶂,群山逶迤,自北而南,綿延不斷,州城內也是山巒起伏,赤鼻山、龍王山、聚寶山、玉兒山等,翡翠般地鑲嵌在州府周圍,白潭湖、遺愛湖、青磚湖、南湖,珍珠般地灑落在近郊;更有長江浩蕩東去,三台河靜靜流淌。可以說黃州既得山之雄偉,又兼水之柔美。古人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在黃州既可樂山又可樂水,智者仁者都可於此找到精神的共鳴。在他們的筆下,黃州“長江繞廊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蘇軾);“江聲六月撼長堤,雪嶺千重過屋西”(蘇轍);“山川郁盤行,歐鷺浩天沒”(陸游);“蘆洲渺渺去無極。數點斷山橫遠碧”(戴復古);“日落清江遠,光搖赤壁山”(李夢陽);“日落寒江動,青山斷岸懸”(何景明),一幅幅清秀淡雅的山水畫,讓人目不暇接。山水美既有其陽剛之氣,又有其陰柔之麗,豪放詩人取其陽剛之氣,婉約詩人用其陰柔之麗,無不吟頌出千古絕唱。

花木美。黃岡兼有南北氣候之利,適宜生長的花草林木品種很多。春天楊柳依依,桃李芬芳;夏天杜鵑似火,梨花如雪;秋日丹桂飄香,蓮荷爛漫;冬日菊花斗霜,梅花傲雪;樟、桂、松、竹四季常青,綠遍州城。面對大自然,詩人物我兩忘,吟興大發。蘇軾春日郊外踏青,已完全忘卻官場失意的煩惱,發出“遙知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花如海”的感嘆。對於黃州的各種名畫,他如痴如醉,詠梅“數枝殘綠風吹盡,一點芳心雀啅開”,詠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詠“秀色洗紅妝,暗香生雪膚”。杜牧從北方來到南方,對黃州的景物耳目一新,寄情於“菱透浮萍綠錦池,夏鶯千囀弄薔薇”,陶醉於“兩竿落日溪橋上,半縷輕煙柳影中”,纏綿於“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留下很多優美的詩句。王安石對黃州的花木情有獨鍾,故有“風暖紫荊處處開”,“看盡梅花看竹來”之雅興。王王禹愛蓮,在他眼裡,黃州是一座被瑞蓮包圍的小城:“江城五月江雨晴,荷花到處紅交橫”。

黃庭堅於崇寧元年春日來黃州拜訪張耒,發出“試問淮南風月主,新年桃李為誰開”的心聲,既有對蘇軾的懷念,又有對張耒的同情,還有對黃州景物的眷戀。以詩人的視覺看黃州,黃州無疑是一幅淡妝濃抹總相宜的風景畫,它清新、浪漫、芬芳,無論哪種花木,總能撩起文人們的聯想和興奮,皆可入畫入詩。

風情美。黃州雖屬漢人群聚區域,但也有它所獨有的風情,如農事、婚嫁、祭祀、宴請、家庭等等,都形成了一套別有風味的習俗。飲酒與詩人有著難解之緣,有的是借酒消愁,有的是借酒抒情,有的是借酒憤世。蘇軾在黃州“日欲把盞為樂”,留下許多酒的佳句:“飲中真味老更濃,醉里狂言醒可怕”;“數畝荒田留我住,半瓶濁酒待君溫”;“料峭春風吹酒醒,山頭斜陽卻相迎”,真實地記錄了他與友人狂飲的情形。張耒也是飲中君子,雖因貶至黃州別任監酒務稅而不快,但卻因禍得福,“近水樓台”先得酒,以至心情開朗起來:“去國一千里,齊安酒最醇。失火而得雨,仰戴天公仁。”祭祖也是詩人吟詠的主題之一,杜牧在住黃州刺史期間,留下“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張耒在清明時節,也寫道:“舊墳新冢累累是,裂錢燒酒何人家?”都是再現當時清明祭祖的盛大場面和還念先人的習俗。對黃岡的家庭生活蘇軾也是觀察細緻,其“忽聞河東獅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的佳句,以幽默的手法把鄂東男人怕女人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還有抗旱、種菜,漁樵、交友等很多農事民情都進入詩人的視野,成就了不少優美詩作。

三、荒涼偏僻之地鑄就了燦爛的貶官文化。

黃岡歷史上有“五水蠻”之稱,交通阻塞,人煙稀少,土地貧瘠,經濟落後,到了明代,在劉伯溫眼中,黃岡還是一片“孤城寥落片偏蒿蕪,萬里蕭條近楚符”的荒涼之地。唐代之前,這裡一直戰亂不斷,從戰國時期的秦楚之爭到秦末的楚漢相爭,到三國時期的赤壁之戰,到漢代的“七國之亂”,到東晉南北朝乾戈相見,黃岡一直處在戰禍的前沿,為兵家必爭之地,直到隋唐才漸漸安定下來。對於這樣的一塊不毛之地,在和平年代,朝廷並不重視,但卻成為“亂臣賊子”被貶謫安置的首選之地。這裡離京城不近而又不遠,便於朝廷對貶臣既懲戒又控制。自晚唐以後,就有杜牧、王禹偁、蘇軾、張耒等一大批遭受朝廷政治打壓的官員被貶流放到這裡。他們既是政治中堅又是文化精英,一旦在政治上不得志,卻可以在文化上找到一塊精神家園。這種精神需求與黃岡“大江東去”、“清風明月”的環境結合到一起,便碰撞出思想的火花,創建出一種獨有的貶官文化現象。他們以詩詞言志,或寄託對歷史的反思,或充滿對朝廷的期待,或開拓隊人生的探索。令這些貶官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們政治上難有作為的時候,卻在詩詞文化上開闢出一片新的天地。正如南宋詩人王十朋所言:“在閏黃州正坐詩,詩因遷謫更瑰奇。”

在這批文化經營中,第一個被貶到黃州的是晚唐詩人杜牧。杜牧出身名門,而又經歷坎坷。他抱負遠大,“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但由於生性耿直,嫉惡如仇,在政治上屢不得志,遭到宰相李德裕的排擠,被貶到偏遠的黃州做刺史。當時的黃州“孤城大澤畔,人疏煙火微”,初到這個野雞不生蛋的地方,杜牧的心情可想而知。他的《蘭溪》詩道出了這種悽苦的心情:“蘭溪春盡碧泱泱,映水蘭花雨發香。楚國大夫憔悴日,應尋此路去瀟湘。”杜牧以屈原的遭遇而影射自己的政治黃精,表現出他的那種幽蘭高潔、懷才不遇而又無奈的心情,瞻念前途,屈原的“憔悴之日”就在眼前。這個“憔悴”可能有著雙重的含義,一為憂國憂民而憔悴,一為人生際遇而憔悴。在《題齊安晚秋》中,杜牧的思想表現得更加低沉。金秋時節,應該是天高雲淡、風光無限,可在他的眼中卻是柳影漸疏、家門野局、雨暗燈殘、孤枕雁飛,完全是一派蕭條愁殺的景象,可見其內心世界的苦悶和壓抑。最後他從這種心境中自我解脫出來:“可憐赤壁爭熊渡,唯有蓑翁坐釣魚。”就是當年雄姿英發的周良,不也是匆匆過、曇花一現嗎?在昔日烈火張天的古戰場,今天所看到了只有釣魚翁,我輩也就沒有必要為沽名釣譽所累了。

第二個被貶到黃州的是王禹偁。王禹偁是宋傑出的文學家,頗受宋太宗賞識,但由於生性剛烈,敢於直言,常常得罪同僚於無形之中,以至連續四次遭貶,先貶為商州刺史,再貶徐州,又貶黃州,最後任於蘄州並卒於刺史任上。王禹偁來到黃州,脫離了官場的紛擾,而贏得了一個寧靜的文學創作空間,於是便有《黃岡竹樓記》的問世。在古代文人中,特別鍾情於竹的是王禹偁和鄭板橋二人,他們之所以愛竹、詠竹,實則是從竹的身上寄託了他們高風亮節、堅忍不拔的性格,這就是貶官們屢遭磨難而一身浩然正氣動力之所在。

第三個遭貶來到黃州的是蘇軾。蘇軾本來就有宰相之才,但無為相之福。在那個黨派相爭、體制相傾的封建社會,一個具有獨立人格、不願隨波逐流的人,自然被拋棄於體制之外,最終成為政治犧牲品而被貶到黃州這個不毛之地。就是這種巨大的精神失落和地位反差,促使他完成了人生觀的巨大轉變。在黃州這片落後而又寧靜、閉塞而又包容的土地上,蘇軾開始靜下心來思考人生,於消沉中見曠達,於寂寞中見開朗,從而進入了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這種人生觀集中體現在他的“兩賦一詞”上。對於名利,他看得非常淡然:“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他更加堅守人格的純潔:“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他把人生際遇已融入大自然之中:“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第四個進入黃州的貶官是張耒。張耒為“蘇門四學子”之一,因黨錮之禍的株連而被貶到黃州做個監酒務稅的小吏。張耒一生三貶黃州,前後達六七年。初到黃州心情極為沉悶,對黃州印象很差,誓言“百年生老向中州,千金莫作齊安游”,時間長了,他慢慢認識了黃州愛上了黃州,並在世界觀上完成了一次飛躍,達到了一種無為的思想境界:“莫笑江城大如斗,桃花如燒酒如油。人生無病即為樂,莫誦離騷澤畔愁。”他以詠柳絮而喻高潔之志:“輕清潔白非塵物,寄語桃杏莫相猜。”油漆令他慶幸的是“失火而得雨”,做了監酒務稅小吏之後,天天觥籌交錯,以酒會友,以酒成詩,不亦樂乎?

辛棄疾才華橫溢,文武兼備,但屢屢得不到南宋朝廷重用,空有一腔報國之志,他雖不屬流放黃州的貶官,但其懷才不遇的心境較之那些貶官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到黃州便與史上的貶官們找到思想上的共鳴,高吟“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其悲壯、空靈之感實在令人震撼。

貶官文化可以說是黃岡詩詞文化的一大奇觀,其特點可以概括為:一是文人雅士雲集。這些貶官都是當朝大臣或是文化精英,他們的到來有如“一花引來百花開”,使黃州頓時熱鬧起來。尤其是蘇軾流居黃州期間,王安石、黃庭堅、蘇轍、秦觀等詩文高手前來探訪絡繹不絕,以至使黃州成為當時的文壇中心。二是詩文名篇迭出。這些貶官到了黃州之後,聰明才智得以盡情發揮,似乎井噴一般地創作出了前後《赤壁賦》、《黃岡竹樓記》、《黃州快哉亭記》、《赤壁》、《念奴嬌·赤壁懷古》等千古名篇,如同餘秋雨先生所言,蘇東坡等人寫於黃州的那些傑作,“宣告著黃州進入了一個新的美學等級”。三為藝術意境空靈。這些文化大師經過政治風雲的洗禮,反思人生哲學,達到一個新的精神境界,突出表現為曠達無為、志存高潔。如杜牧“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的歷史觀;蘇軾“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的無為觀;王禹偁“寓形朝籍中,毀譽任啁啾”的名利觀;張耒“不踐前人舊行跡獨驚斯世擅風流”的人生觀,等等。

四、良好的文化生態與燦爛的詩詞文化共生共榮。

黃岡的詩詞文化之所以流傳千古、經久不衰,這與黃岡良好的文化生態息息相關,這種生態適宜於詩詞文化的生長,即使遭遇電閃雷鳴、風霜摧殘,仍生生不息。這種文化生態突出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外來文化開放包容的人際生態。從歷史的大視野看,與其說是蘇軾等文人雅士唱響了黃岡,還不如說是黃岡成就了外來文人雅士,這就是當時尚不開化之地的黃岡人給他們創造了一個“赤壁之游不亦樂乎”的生態環境。黃岡人民風淳樸,熱情好客,對遠道而來的文人尤其是對到黃岡為官的州吏富有包容心和人情味。蘇軾作為朝廷案犯,出獄後被貶到黃州,當時汴京人唯恐避之不及,但黃岡人卻開門迎客,在四年多的時間裡,蘇軾與一批田夫野老何本土文人結下了患難之交。這些好客的黃岡人為蘇軾辟東坡,築雪堂,植菜蔬,送酒肉,幫他擺脫了生活的窘困;與他同游赤壁,共泛扁舟,醉飲江月,使他很快消除了政治上的鬱悶。有了好的物質條件,有了好的心情,蘇軾才寫出了一鳴驚人的作品。張耒被打入“舊黨”之列而流放到黃岡,貧困交加,也是黃岡百姓們以開闊的胸懷接納了他,為他找到棲身之所,為他送來粗茶淡飯,使他擺脫了省會上的艱難和心理上的壓抑,從而促成他完成了《柯山賦》和《齊安行》等一批傑作。

二是根基深厚的本土詩詞文化生態。黃岡歷史上就崇文重教,文風昌盛。唐宋以來,百姓以讀書為要,管家以辦學為責,辦學就學之風興起,僅明代就建書院30多所,清代建書院60多餘所,更有數不清的私塾義學。就是這種浩浩文風,培養了大批人才,深深播下了傳統文化的種子,產生出一批本土詩詞文化精英。這些本土詩人很快成了蘇軾等一批外來文化精英的知音,甚而成為至交。他們經常邀約,一起,或登山玩水,享受大自然的情趣;或開懷暢飲,“不知東方之既白”,或即景生情,吟詩作賦,妙語連珠。就是這種天與人、情與景、人與人之間交流,引起了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共鳴和融合,從而生產出入“兩賦一詞”等千古絕唱。可以說,這兩種文化是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的融合,使黃岡詩詞更加顯得於樸實中見高雅,於厚重中見空靈,於豪放中見婉約,從而達到思想深沉、氣韻生動、回味無窮的美學意境。

三是儒、釋、道集於一處的宗教文化生態。黃州在唐宋時期就興辦書院,建有文宣廟,儒教文化傳承久遠。同時,佛教也香火不斷,有名的佛寺就有安國寺、承天寺等多處。安國寺建於唐高宗年間,因北宋名相韓琦於此讀書發跡而名揚天下,使安國寺成為江淮名剎,其規模宏大時有“男女萬人會庭中”。元、明、清時期,安國寺時興時衰,屢毀屢建,至今又恢復昔日景象,香火十分熱鬧。黃州的道教也很興盛,歷史上建有天慶觀,雪堂在蘇軾離開後也曾改作道觀。許多外來官員和文化精英遊覽黃州必游寺廟道觀。那些在黃州為官者更是常到寺廟道觀參禪、修煉、與主持、道長談經說道。可以說佛、道理念在黃岡詩詞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尤其是老莊哲學味道更濃。如蘇軾的“我生天地間,如蟻寄大磨”,“不如魚蠻子。駕浪浮空虛”,陸游的“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文天祥的“今古興亡真過影,乾坤俯仰一虛舟”,解縉的“昨從赤壁磯頭過,水冷魚驚月一鉤”等等佳句,無不透出空靈虛無之感。可以說,正是佛道哲學理念從美學藝術上升華了黃岡詩詞的意境。

在黃岡這塊詩詞文化的生態綠洲上,已經結出了名冠中華的詩詞文化之果。放眼未來,我們更要精心保護和建設這種良好的文化生態,讓黃岡詩詞文化再造新的輝煌。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