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感謝世間萬物,唯獨不需要感謝貧窮!

2018-08-06 16:21:43

■文 | 李躍

■來源:冰川思享庫(ID:ibingchuansxk)

游目四顧,似乎很少有哪個國家、哪種文化像我們這樣,如此熱衷於教育人們吃苦,極力發掘苦難的價值,以至生出了一種對苦難的痴迷與膜拜。

這幾天,以707分考入北大中文系的河北女孩王心儀被刷屏了。不僅僅因為她出身貧寒,成功逆襲,更因為她一篇題為《感謝貧窮》的文章,戳中了人們的淚點。

▲王心儀(圖/台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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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中,王心儀回憶了貧窮生活的苦痛,媽媽體弱多病,姥姥因為沒錢醫病而去世……但末了她卻如此告白:“貧窮帶來的遠不止痛苦、掙扎與迷茫。儘管它狹窄了我的視野,刺傷了我的自尊,甚至間接帶走了至親的生命,但我仍想說:謝謝你,貧窮。”

很多人為她的“感謝貧窮”而感動——順便說一句,現實生活中,很多人可能對他人的苦難並不關心,但很容易陷入一種集體式的感動當中,這是一種耐人尋思的社會文化現象——在一種慣常的眼光看來,一個人非但沒有被貧窮擊倒,反而能夠與貧窮講和,挖掘出貧窮背後的閃耀的人生哲理,無疑是一個難得的勵志典型。

但是我要說,且慢為貧窮加冕。如果我們能逐漸恢復常識,會發現,感謝貧窮,是一種非常奇怪的邏輯。

▲王心儀的家(圖/河北青年報)

為什麼要感謝貧窮?一個人可以戰勝貧窮與苦難,但這並不能成為美化貧窮與苦難的理由。貧窮與苦難對一個人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而它所謂的“回報”卻是如此虛妄。除了痛苦、恥辱的記憶,它其實什麼也不會給我們留下。

如果不是因為貧窮,王心儀的姥姥也許不會被病魔奪走;如果不是因為貧窮,她應該會有一個更明亮的童年。每一個真正經歷過貧窮的人,都會深深體會到貧窮對一個人的殺傷力,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否則那句“倉稟實而知禮節”的古話就必須改寫。

貧窮,使多少人放棄了做人的起碼尊嚴,使多少人出賣了自己的良知,更使多少人在掙扎走向沉淪。有人從貧窮中突圍而出,但更多的人被貧窮死死扼住了命運的咽喉。我們該感謝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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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我們不妨來溫習一下今年的全國卷Ⅱ聯考作文題:“二戰”期間,為了加強對戰機的防護,英美軍方調查了作戰後倖存飛機上彈痕的分布,決定哪裡彈痕多就加強哪裡。然而統計學家沃德力排眾議,指出更應該注意彈痕少的部位,因為這些部位受到重創的戰機,很難有機會返航,而這部分數據被忽略了。事實證明,沃德是正確的。

圖/圖蟲創意

後來人們將這個故事總結為“倖存者偏差”理論,指的是當取得資訊的渠道,僅來自於倖存者時,此資訊可能會存在與實際情況不同的偏差。

同樣,一個人成功了,可以感謝貧窮;但那么多被貧窮擊倒的人,恐怕連詛咒貧窮的聲音也不會被我們聽見。我們不能把特殊的個人境遇當成普遍的創造規律,不能把苦難當正義來宣揚,把悲慘當堅強來布道。

就像有人感謝停電,因為停電令其暫時離開電視,學會欣賞天上的月亮一樣,這個叫王心儀的準北大生,感謝貧窮讓她“更加執著地相信知識的力量”,本質上不過是一種無病呻吟式的抒情。而這種抒情本身,是當前教育主要是病態語文教育生態的一種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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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曾流傳一份中美大學生閱讀書單,美國大學生以哲學、歷史為主,而中國大學生以暢銷小說為主。其實,類似這樣的分野在中國小時期就開始出現了。膚淺的閱讀必將造成一個膚淺的精神世界,對一個人的精神發育而言至關重要的邏輯推理能力、思辨能力、批判能力、獨立思考能力等,在中學生身上普遍欠缺,這或許可以解釋清華大學為什麼要在新生中增設一門寫作必修課的原因。

不僅如此,我們的教育往往鼓勵學生作文“造假”,一些表面上花團錦簇實則空洞無物的文章會被奉為範文,這不僅會讓學生對寫作文心生厭倦,也會造成其審美趣味與審美能力的低下,最終不利於其誠實健全人格的形成。

當一個人從小習慣了假話、空話、套話,當一些異想天開的想像力被無情修剪,最終只能成為一架空洞思維的複印機。

某種程度上,那種言不由衷的“感謝貧窮”,也是作文中常見的但不易察覺的“假話”之一。

當然,在當前的教育大環境下,我們沒有必要苛求一個孩子能夠獲得遠邁同齡人的認知,她的“感謝貧窮”不應受到太多指責。她也許只是想讓文章看起來更有“深度”而已。但對整個社會而言,如果大力推廣、拔高這種扭曲的價值觀,則只能使原本稀薄的常識進一步變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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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起了今年年初走紅的“冰花”男孩,同時走紅的還有當時出現在媒體報導中的一句話:“你吃過的苦將會照亮你未來的路”。這其實是“感謝貧窮”的另一種表達。

在一些人的臆想里,苦難就這樣變成了燃燒的火把,照耀一個人前行。但堅硬的現實告訴我們,往往是苦難將一個人像火把一樣燃燒,最終成為隨風飄蕩在大地上的灰燼。或者說,苦難是吞噬一個人的命運的泥沼乃至黑洞,對深陷其中的人而言,前方根本就無路可走。

▲冰花男孩王福滿

不知這種讚美苦難與貧窮的病態抒情始於何時,但司馬遷肯定不願背這口鍋,儘管在說到苦難時,大家都習慣於引用他的“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但很多人忽略了前面還有一句話:“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

是的,誰也不能說,文王不拘就演不出《周易》;仲尼不厄就編不出《春秋》;屈原不被放逐,就寫不出《離騷》……即如司馬遷而言,誰說他不受宮刑就寫不出偉大的《史記》呢?他的職責本身就是編史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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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目四顧,似乎很少有哪個國家、哪種文化像我們這樣,如此熱衷於教育人們吃苦,極力發掘苦難的價值,以至生出了一種對苦難的痴迷與膜拜。在我看來,這種有違人性的苦難美好論之所以泛濫流行,一個重要原因是它為權力所喜。

因為,它是某種程度上的麻醉劑,使人們放棄了對造成貧窮與苦難的原因的深究,放棄了對制度性根源的追問,而沉醉在對苦難與貧窮的意義的放大與拔高之中。它為悲劇抹上了油彩,戴上了面具,打上了柔光,模糊了現實的本來面目。

與“感謝貧窮”相對應,還有一個高頻出現的句子叫“苦難是財富”。歷史教訓要汲取,但苦難以及貧窮絕不可能是財富,它是鐐銬,人人避之不及;它必須被詛咒,必須被拋棄,而不是像神祇一樣被供奉。

我不知那一句“感謝貧窮”是否真的感動了無數人,但我要說,告別貧窮與苦難,先得告別這種荒誕的“感謝”與“感動”。我們要感謝與感動於世間萬物,但唯獨不需要感謝與感動於苦難。

幸而,如你所見,對於類似這樣的廉價抒情,網路上乃至官媒上也漸漸出現了反思的聲音,這讓我對社會的自我校正功能始終抱有希望。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王豆腐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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