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瓶:坐月子的玄機

2019-02-21 18:09:37

【山東一產婦坐月子不幸中暑身亡,再度引發了關於坐月子問題的討論。早在2011年,網上就有過一陣激烈的辯論,本文也是其中之一。作者接觸過國內外的產婦個例,或可有所借鑑,特重刊本文,以饗讀者。

方舟子一篇《為什麼坐月子是傳統陋習》一出,舉國震動,正反方激烈辯論月余不休。仿佛一夜之間,該不該坐月子已不再是個人選擇,而成了一個全民議題。

正方指出,越是條件落後的地方,坐月子規矩越是嚴格。甚至有不刷牙不洗澡不開窗要包頭之類的特例。在認識水平大大提高、醫療條件大大改善的今天,坐月子的傳統應廢棄。而反方通常抱著“既然是傳統,就一定有傳統的道理,就應該貫徹”這樣拒絕進一步討論的態度。

筆者認為,雙方論斷中均有非理性的成分。研究分析傳統形成的歷史社會條件,傳統的核心以及傳統與今天的聯繫,從而決定採取什麼樣的態度,這才是科學的精神。

探討坐月子問題的第一步是定義。究竟什麼是坐月子?坐月子的實質是什麼?

坐月子的習俗主要流行於中國韓國等亞洲國家。譬如在韓國,“排骨海帶湯”被視為韓國產婦的例湯。而中國泱泱大國,月子風俗在民間廣為流傳,各地不一。方舟子文中的定義坐月子就是長達一個月忌風,忌水,忌動,忌口的風俗,也主要是針對此進行批判。

筆者認為所有這些月子規矩僅僅是表象,不是坐月子的實質。深入看待坐月子,其實質有三方面:一是產婦身體虛弱,需要儘可能長時間高質量的休息;二是適應產婦母乳需要,為產婦補充營養;三是對已經形成的生活習慣不要進行突然的改變。譬如,在一貫以溫食為主的中華飲食文化中長大的產婦最好不要吃生冷食物。

再譬如“坐月子不出門”。就筆者個人體驗而言,筆者生育時24歲,順產,沒有大出血、難產等任何複雜情況。但產後仍然極度睏倦,嬰兒每兩個小時便要吃奶,不分晝夜。這樣大人的生物鐘自然被打亂,每日得空就睡仍然極度疲倦,哪裡有精力出門!說到底,“不出門”只是一種說法,反映的核心思想仍然不過是“為了產婦得到更好的休息”。

而中國人認為西方人不坐月子,主要例證也是西方婦女產後喝冰水、光腳、不喝湯之類表象。這就引出了第一個問題——西方人不坐月子么?

筆者認為,月子只是一個月,而如何測量評價這時間段,則需要把這一個月放到更大的一個時間裡來考察產婦在所謂的月子前有怎樣的生活習慣。

西方人從小養成的生活習慣就是喝冰水、光腳。因為他們從小喝冰水,身體已經適應冰水,從來沒有喝熱水習慣的產婦自然沒有任何生產後突然改變生活習慣的契機。

光腳更是西方人的生活習慣。亞洲生活習慣是室內鋪設木或水泥地板,入室要穿拖鞋,並不習慣光腳。在西方由於木地板價格比地毯要高,公寓通常都是鋪設地毯,這樣自然養成了光腳的習慣。

而西方產婦不喝湯,可能更深的歷史原因是湯水本就不是西方飲食的重頭。但即使如此,西方醫院給產婦的宣傳手冊上通常都會列出“注意補充水分,多喝水果汁等液體”,其核心思想和東方的煲湯是一致的。

然而,習慣不一樣不代表坐月子的核心思想不一樣。產婦生產後不突然改變生活習慣,並不意味著產婦沒有以上三個方面的考慮。

方舟子還批判了國人的“不坐月子,別看現在沒事,以後就知道厲害了”這種說法,認為“月子病”說到底是一種心理疾病。同時指出“白人體質好”這種說法是臆想的。不科學的。“體質”是坐月子問題中第二個值得討論的有趣的概念。不同人種體質是否存在差異?這種差異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如果二者都有,不同人種的差異是否可以改變?對這些問題,生物學人類學方面支持正反方的論文均車載斗量,筆者在此無意宣布效忠任何一方的論點,僅僅想指出一個“習慣性聯繫”的思維方式。

什麼是“習慣性聯繫”?我們每個到達一定歲數的人都有一套成型的世界觀,也就是看待問題的基本角度,這個前提的形成是成長過程中所有歷史社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是我們對任何事件形成任何判斷不可能逃離的默認前提——即林徽因說的“永遠從自己的視窗望出去”,也是西方常說的“You see what you want to see”. 而如果基本前提建立的時候已經和某一套價值體系掛鈎,那么在日後形成判斷之時是基本不可能掙脫這種“習慣性聯繫”的。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譬如中國女性基本從小開始生理期便會注意保暖,避免劇烈運動——同時我們也認為這樣的習慣對減輕痛經症狀有好處。而筆者先生是美國人,他的妹妹們從小便是生理期照樣游泳,練體操和吃冰激凌,多年都有劇烈的痛經症狀,但她們並不認為這和生活習慣有關,自然也從不改變劇烈運動和吃冰激凌的習慣,只是每次生理期間吃止痛藥而已。後來筆者與小姑子同住,建議她可以嘗試喝熱紅糖水,症狀果然減輕。但因為從小的生活習慣便是吃冷和運動,她自然沒有改變這些習慣。可見西方女性並不是體質好到絕對沒有痛經症狀,而是主觀上不認為這和生活習慣有任何聯繫,因此不會改變生活習慣。

同樣的道理可以套用到坐月子。西方女性如果月子沒有坐好,譬如沒有足夠的休息或者身體已適應的生活習慣突然改變,是否沒有後遺症呢?未必。但因為習慣性聯繫的思維作用,她們並不會認為把身體問題和坐月子聯繫起來。

筆者的婆婆30歲生育第一個孩子是剖腹產,此後幾年連續懷孕生子,5年之內一共三次剖腹產。之後一直有一個奇怪的症狀——左腳常年腫得非常厲害。看遍腳科西醫不見好,後來看了所謂的alternative doctor(直譯意思是另類醫生,實為西方現在流行的與西醫不同的所有其他醫療理論的總稱)中的“經脈醫生”(估計就是學了中醫經脈部分的醫生而已),經他治療有很大好轉。怎么回事呢?這位醫生診斷的結果是腳病的根源是當時剖腹產傷口沒有恢復好,導致該處淋巴系統病變,蔓延到腳,症狀根源在腹不在腳。

婆婆看過的西醫無一膽大妄為猜想過“腳之外的原因”——這並不能說證明了西醫不如中醫,而是因為在西醫來看,“治標不治本”沒有任何問題,從醫學院開始,“治標不治本”就是教學的核心,是維護醫生職業安全不被起訴的第一準則。所以,頭疼治頭,腳疼治腳,噁心就開止吐藥送你回家是完全正常的程式。

而婆婆回想起來,20年前生孩子後沒有人幫助,剖腹產後四天出院,夫婦兩個五五分工照料嬰兒,自然沒有得到足夠休息。這種情況下,婆婆日後出現的淋巴系統問題,在中國人的習慣性聯繫思維作用下,自然算坐月子的後遺症;但在西方人的習慣性思維作用下,自然不認為與月子有任何聯繫。

在國人紛紛感嘆如今醫療水平大大提高,很多習俗如不刷牙不洗臉不洗澡之類已屬陋習,看西方如何如何的同時,西方卻在坐月子問題上呈現向東方學習的新動向。

如今,孕婦易患產後抑鬱症,已是非常普及的知識。西方產婦患有產後抑鬱症的比例非常高。從生理上講,孕期荷爾蒙的改變在產後會經歷一次大的改變,但照顧新生兒的大量工作也是產後抑鬱不可忽視的重要原因。新媽媽心理上對母親身份的適應需要一段時間,尚未完全習慣前突然就必須投入全部心血照顧嬰兒,自然引發各種情緒波動。

筆者有幸由母親陪伴幫助照料嬰兒數月,但照顧新生兒的工程之艱巨仍讓筆者先生在寶寶滿月後感嘆:“難怪這么多美國產婦得抑鬱症!生孩子後累得要死再24小時照顧寶寶自然要抑鬱——亞洲老人來幫助新生父母的家庭結構真是太明智了!”

西方社會在幼兒養育方式上的變化為這番讚嘆提供了很好的註腳。過去50年中nuclear family(核心家庭,即父母和孩子)結構成為主流,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一般沒有一個有養育經驗的人來幫助新生父母。最近幾年西方社會大肆流行好評如潮的“doula”(陪伴產婦生產和產後初期哺乳的專職人員),說到底是為nuclear family增加一個有養育經驗,除新爸爸媽媽外的“第三者”。

我們要注意的是:一,人體是一個異常複雜的系統,很多情況是不可預見的。方舟子也例舉了產後各種可能情況,但這些都是統計數據中常見的。就拿筆者來說,一向健康,24歲生產,既沒有意外情況,產後也得以好好休養,卻於兩周后突然大出血數小時。可見即使我們理論上對月子分析再分析,實際情況仍然有可能出你所料。

二,不論西方女性,還是東方女性,不論體質是否不同,怎樣不同,我們要看到任何一個群體都有峰值,都有均值,也都有個例。生產是女人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事件,每個產婦的生產經歷與其平時生活習慣、鍛鍊程度等各種因素密切相關,可以說人各有別。可能有人傷口只縫了一針,也有人大出血,休養個把月都恢復不了。任何武斷的口號式結論“應該或者不應該坐月子”對個體而言並沒有多少套用價值。

月子坐還是不坐,說到底需要個人根據身體情況、所處環境而定。更重要的是,具體的措施和形式是表,保障產婦和嬰兒的身心健康才是核心。別人的危言聳聽或者抵制動員,大抵相當於風中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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