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時間會證明是你沒有讀懂我|走尋

2019-02-14 07:56:53

七十年代初,貝聿銘突然接到老友趙無極的越洋電話,一向樂觀豁達的趙無極流露出極其低落的情緒,這可是兩位老友相識二十年來唯一一次。

原來,1972年6月趙無極在闊別祖國24年之後,第一次踏上了祖國的土地。此時他雖然貴為蜚聲國際的繪畫大師,但在中國大陸還幾乎無人知曉。

▲ 1974年貝聿銘與趙無極在蘇州獅子林合照

最令趙無極心痛不已的是,他的感情之路極其坎坷,第一任妻子背叛了他,令他恥辱終身;第二任妻子絕代佳人陳美琴和自己兩情相悅,卻因為精神問題在這一年自殺了!

趙無極兀自走在上海的大街上,幻想見到重生後的妻子,身著優雅的旗袍,向他翩翩走來!然而,上海的街道和他1948年離開時相比,顏色灰暗了太多,不見了閃爍的霓虹,也沒有了滿街身穿艷麗的旗袍女人,只有一些面相破敗的商店和不分男女老少的人群。

他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處現在,還是過去?上海的繁華去哪了?古老的東方韻味哪裡去了?和巴黎一比,上海昔日的輝煌不再,中國最發達的土地之上,美學竟如此貧瘠!

▲ 大名鼎鼎的獅子林便是曾經貝家老宅

趙無極是宋朝皇室後裔,父親是銀行家;貝聿銘也是蘇州望族之後,二人的傳統家學根底不言而喻,所以在這方面的感受非常一致。

貝聿銘一邊寬慰趙無極,也更是痛批中國房子的“冷冰冰”!

的確 ,我們的家園變得越發冷冰冰。就像貨櫃一樣,統一的模樣,方方正正,沒有一點特色。

▲ 年輕時代的貝聿銘在獅子林

後來貝聿銘多次公開痛批中國建築師的當務之急,就是探索一種建築形式,它既是我們有限的物力之所能及的,同時也是尊重自己文化的。那么,什麼叫尊重自己文化呢?古人崇尚自然,敬畏自然,遵從自然規律。可我們呢?

數年後,中國政府隆重邀請華裔建築大師貝聿銘設計北京香山飯店。相關部門負責人想在長安街選址,來建摩天樓之類的現代建築,貝聿銘堅決反對。貝聿銘堅持,故宮的旁邊千萬不要建高層,之前的北京飯店,就很失敗!

▲ 香山飯店的雪景是吸引貝聿銘的重要原因

同時貝聿銘非常強調建築也需要藝術地融入中國美學,一定要給雕塑與繪畫留下空間,他決定用壁畫來裝飾這座飯店的廳堂,而這幅壁畫最合適的創作者一定是自己的老朋友趙無極。

一開始趙無極是極力拒絕的。不過兩人畢竟是無話不談的朋友,貝聿銘誠懇地再次對趙無極進行動員,說了很多次,最後他補充道:“無極,世界各國都有我們的作品,唯獨生育我們的故國沒有!”

▲ 香山飯店外景

被打動後的趙無極,對有這樣的合作機會也十分珍惜,而且之後投入創作,兩人都是不計得失、不講條件,一心只想拿出最好的作品,以求建築和繪畫相得益彰。

不過當時飯店的主管方旅遊局只把趙無極當作貝聿銘請來的一位完成壁畫的“乙方”,趙無極的所有費用都只好由貝聿銘負責,旅遊局也沒有給予趙無極絲毫的禮遇和接待。好在趙無極並不介懷,只是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繪畫創作中去。

▲ 趙無極為香山飯店作畫的現場

考慮到飯店的設計基調是白色,趙無極竟然捨棄了他最為人熟知的色彩組合,而採用了黑白山水的形式來創作,這兩幅壁畫就像兩塊紋理豐富的大理石,與大堂灰白色調的窗格牆壁和講究的室內裝飾融為一體。

貝聿銘看後不禁連聲稱讚:“太好了,簡直是畫龍點睛。”

趙無極徐徐說道:“哪裡,是你設計的色調典雅,我充其量沒有破壞它罷了!”

▲ 趙無極作品在香山飯店展示效果

兩位大師珠聯璧合,在作品中融入對對方的欣賞和傾慕,這次合作也算是了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夙願,但是,他們沒想到,往下的事情卻讓他們極其難堪。

先是趙無極的畫在榮寶齋托裱,他興致勃勃的和夫人一起前往查看,趙無極的畫當時在國外已屬天價,但對方竟然在地上操作。但更讓趙無極無法忍受的是,他傾盡心血的繪畫作品,就那么直接放在地上,連一張鋪墊的廢紙都沒有。

後來的官員們對待趙無極也極其傲慢,面對一位享譽國際的華裔藝術大師,既沒有禮遇也缺乏起碼的尊重:“我們這裡畫得好的畫家多了去了,哪一個畫的也不比他差!”

▲ 香山飯店

面對官方的輕慢態度,後來國內的著名畫家們一致為趙無極鳴不平,抨擊相關官員不尊重藝術家。郁風更是展示了一堆趙無極的材料和畫冊,介紹各國新聞媒體及評論家對趙無極的評論,她告訴官員們:“在世界各國博物館裡幾乎都有趙無極的藏品,他是加入外國籍的中國人,但他在國際上為中國爭得榮譽,他的畫在國際上都是天價,可他不計報酬來為我們作畫,卻受到這樣的待遇,實在說不過去。”

氣不過的貝聿銘所幸勸趙無極撤畫了,可趙無極卻說:“我們的本意也沒想在這裡得到什麼,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其他的都無所謂。”貝聿銘欽佩於趙無極的寵辱不驚,再也沒說什麼,只是緊緊地握住老友滿是顏料的雙手。

▲ 香山飯店

香山飯店落成後,趙無極特地飛抵北京,出席揭幕儀式。 一位退伍軍人出身的飯店經理站到了趙無極身邊,他並不認識趙無極,他瞄了一眼壁畫輕蔑的說:“趙無極這也叫畫,這種畫,我也會畫。”貝聿銘一個箭步竄到這位經理面前,厲聲說:“不要亂講!”

反倒飯店的普通員工看明白了,一位服務員說:“這畫乍一看看不懂,但每天走過來走過去的看,越看越有味。”

▲ 香山飯店

上面這些都是其次,真正讓貝聿銘悔恨終身的是,從最後的效果來看,香山飯店的建築在自己看來,也是生平最失敗的建築。

當時的業內人和民間對香山飯店都批評不斷:

香山飯店,以白色為主導,源於對於中國傳統民居的考察,因為他本身是江南人士,所以貝聿銘對江南民居的這種白牆是很沉迷的。

▲ 北京香山飯店的“白”

然而在這個民間建築多是灰色調的北京,最終這個白色成為了這個建築非常大的敗筆,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遠遠的在萬綠叢中就能看到一片白色在那兒不停的發光閃爍,顯得極其的不協調跟刺眼,所以白色也成為了香山飯店一個抹不去的痛。

再者,實際上北京人平時去香山遊玩,基本上都是當天來回的,因此在香山修一個四星級的飯店,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它的客源。如果不是政府撐腰,香山飯店可能早就倒閉關門了。

▲ 香山飯店內景

最重要的是,香山飯店這個地方以前是皇帝的行宮,其中最大最豪華的行宮就叫做虛朗齋,它就是現在香山飯店的位置。

一直到建設這個香山飯店的時候,還挖出來了一些遺址,也沒有得到很好的保留,由於它的建築體量過於龐大,雖然貝聿銘把建築打散,做成所謂園林式的建築,儘量去避讓古樹名木,但依然還是有176棵上百年的古樹被砍掉!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成為了香山飯店的又一個揭不掉的傷疤。

▲ 香山飯店是貝聿銘探索中國現代建築語言的第一次實驗

而且香山飯店它的體量過大、樓太高了, 眾所周知中國傳統建築是比較矮的,很容易跟整個的環境景觀結合在一塊兒。而香山飯店有四層,又高又大,以至於跟環境失了協調性。

它的體量和層數使它很難實現這種園林的境界跟韻味的,這一點上來說也是一大遺憾。

其實趙無極深知,老朋友貝聿銘這次還是用力過猛了,過於認真、過於在意,反倒使得最後效果不協調、不自然。

▲ 趙無極作品與文徵明作品對照

趙無極常和貝聿銘念叨自己“畫面要有呼吸”的理論,同樣,貝聿銘在羅浮宮加上通透的玻璃金字塔,也是覺得之前羅浮宮的環境太堵,這種改動也是中國美學中虛實結合的體現,也是中國美學在西方映照出光輝的時刻。

其實趙無極從小就不喜歡因襲守舊的中國畫,但他深得中國美學精髓,所以他從來沒有刻意強調中國元素,反倒形成自己最自然的東方氣韻。

▲ 2017年貝聿銘在紐約亞洲協會美術館趙無極畫展上

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不再被中國文化所拘束時,我又能夠重新進入它了!”也因此,貝聿銘非常欣賞地說:“我覺得他的油畫和石版畫十分迷人,使我同時想起克利繪畫的神秘和倪瓚山水的簡練,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趙無極是歐洲畫壇當今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

▲ 蘇州博物館老館——忠王府園林景觀

雖然在香山飯店上,二位大師都是啞巴吃黃連,但隨後,2001年蘇州政府曾向貝聿銘父子提出了設計蘇州博物館新館的邀請。

同為著名建築師的兒子貝禮中也對這個設計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 蘇州博物館現場

這時的貝聿銘因為在香山飯店的問題上痛定思痛,深知即使是傳統文化素養極其深厚的人,也得結合當地情況深入調研才可以著手設計。

▲ 蘇州博物館看起來更像一座現代園林

即使當時兒子貝禮中已經是業界著名的設計師了,貝聿銘還是覺得兒子難當此重任。

不念父子情分的他,鄭重地表示:“這個設計我不做的話,我兒子更做不了,因為他們的中文已經很生疏了,對中國文化也不夠理解!”

▲ 貝聿銘在蘇州博物館現場

貝聿銘不讓“香蕉人”兒子貝禮中設計蘇州博物館的良苦用心,實在值得欽佩,作為一個蘇州人, 貝聿銘反覆調研結合自己數十年對蘇州城市演變的觀察,最終精心設計的蘇州博物館新館受到廣泛的讚美。

▲ 2002年在巴黎趙無極法國國家藝術院院士授予儀式上

可見,並非只要是中國人懂中國文化就能懂中國美學,傳統的中國美學需要一生的深入學習,才能得到自然生動的運用。

一方面在中國,很多官員不懂審美也不尊重藝術,另一方面,美學對大師來說都是要撓破頭的課題,一般人更是很難吃透!

▲ 蘇州博物館“宋畫齋”

所以,看看現在偌大的中國,卻成了國外建築師的實驗室,他們片面追求 “新、奇、特”,嚴重脫離中國國情,既不實用,也不美觀,建造和運行費用過高,勞民傷財的同時,嚴重耽誤了中國人的審美。國內大多數建築師的水平更是不值一提。

在美學的問題上,即使是大師也會遭遇滑鐵盧,結合走尋之前推送的中國式奇葩審美。針對各地領導都希望多出政績,在建設中盲目求快求大和崇外,但傳統文化和藝術修養又十分欠缺的普遍現象。

▲ 蘇州博物館

可見,必須通過立法來要求諸如規劃部門和城建部門等相關工作人員的傳統文化和藝術修養課,並在基本知識考核中加入審美品質的考核。

▲ 蘇州博物館片石假山

在我們的大眾審美一致崇洋的時候,有趣的是,在紐約曼哈頓的格林威治酒店,有一處閣樓套房,卻因為它主張中國美學,致使每晚的住宿費竟高達九萬元人民幣,即便如此它仍受到高消費群體的瘋狂追捧,經常提前很久都訂不到房。

▲ 紐約曼哈頓的格林威治酒店的閣樓套房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在消費如此之高的套房裡,它的裝修風格和周圍的奢華顯得格格不入:粗糙的牆壁,裸露的水泥地面,褪色的家居,處處都散發著粗糙的質樸氣息。有趣的是這間套房設計的靈感來源正是中國的道教思想和禪宗思想。

而其中,這些正被西方精英推崇的、返璞歸真的中國美學,不正是我們自己正在丟掉,而又亟待尋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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