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如同暴君:越貧困,越無力

2019-04-11 20:31:42

【編者按】全世界的金錢流動法則相同:錢生育錢,貧困生育貧困。貧困就如同一個專制的暴君,奴役著子民的身體和精神,剝奪著窮人的自尊以及他們改變境生命境況的勇氣。愈是貧困的人,往往就越無力擺脫境況。

文/新浪專欄 文化譚 綠妖

窮人為什麼窮?無論中國美國,主流對此都有種沒明說但心照不宣的觀點:因為他們懶、酗酒、賭博……曾有條被瘋轉微博,一位媽媽賣盜版光碟被城管追趕跳入水中,當時,一位女博士點評說北京好月嫂都月入過萬了,何必要選這么苦情的生活方式?此微博後被證實為謠言,但抱小孩賣毛片的中年女性的確曾是北京一景。中產階級的眼界不是窮人的眼界,正如本書作者也苦苦思索,勞工為何不要求加薪,或尋找更高薪工作,甚至組織工會,維護自身權益?答案是,越貧困,越無力。

暢銷書女作家芭芭拉·艾倫瑞克進入美國底層,體驗在時薪6~8美元下,辛勤工作是否能生活下去,她的答案是:不能。除非你跟別人合租房子,或者打兩份工。

她在三個城市當過餐廳服務員、旅館服務員、清潔女工、看護護理及沃爾瑪的售貨員,她努力工作,也努力嘗試收支平衡,為此她曾勇猛打兩份工,一周工作七天,每周還能在打工的看護之家免費吃兩三餐,這些都幫助了她。但到旅遊旺季,房租將上漲三倍,身為女傭的她,只能再次破產。

作者有窮人沒有的優勢:在前面的幾十年,她有高於一般水平的醫療照顧、良好飲食、她常年練舉重,身體“是不尋常的結實”。並且,就這個實驗來說,她作弊了,她給自己租車,用信用卡付費;每到一個城市,她備有一千多美元的起頭基金;她開了外掛,卻仍然沒有打贏。

美劇《破產姐妹》劇照 圖文無關

我一度覺得這本《我在底層的生活——當專欄作家化身女服務員》是來黑美國的,因為美劇、好萊塢電影不曾說過,還有這么個美國存在:低薪白人勞工,三四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生活;懷孕的清潔工摔傷也不敢請假,一天沒薪水,第二天就沒錢買雜物;沃爾瑪的員工付不起房租,住在收容所;背著十幾磅重的吸塵器吸塵、跪在地上擦地,女傭們話題熱點是哪個牌子的止痛藥最好用;沒有健康保險,因為太貴,這意味如果生病,你要比別人多花錢。

女招待考慮搬入每晚40~60美金的汽車旅館(她每天才掙四十多美金),作家驚訝問她怎么想的,同事像看笨蛋一樣看著女作家:我上哪兒弄一個月的租金跟押金去租公寓?而女作家,之所以能租到月租500的公寓,是拜她從自己的現實世界帶來的1000美金付押金及頭一月租金所賜。

不斷上漲的房租是窮人的噩夢,作者發現,窮人越來越多住在汽車旅館。後者可以按天結賬,猶如鴉片,誘惑現金緊張的窮人陷進去,微薄的積蓄被燒光,更加不可能有錢租公寓。作者發現有兩個男人輪流睡一張床,一個人睡覺時另一個在車上打盹。而我忽然明白卡佛小說里的那些窮人,那些賣掉農莊,揣著全部積蓄進城找工作的一家人,在一間汽車旅館裡住下去,某一天又一聲不吭地走掉——他們就是汽車旅館鴉片的受害者,他們不是走掉,是掉入地獄的更下一層。

作者認為,窮人破產,因為薪水太低,而房租太貴。這一點中國讀者想必也深有共鳴。當房租猶如奧運會田徑賽道上的博爾特般一路狂奔,窮人只能不停搬家,搬入一間又一間不帶家具的公寓,鍋碗瓢勺家具又是一筆錢;或入住汽車旅館膠囊公寓,只剩一張床那么大小的房間,你證悟到睡覺和死亡何其相似。而無法做飯的後果,是你要花更多錢在吃飯上。最終,她,還有我們,均不難發現一條荒謬定律,如果你窮,你就得比不窮的人花更多的錢,才能活下去。這不是美劇中的美國,但它並不陌生。全世界的金錢流動法則相同:錢生育錢,貧困生育貧困。

作者有強烈的政治立場,而她真實兇殘的打工經歷平衡了她的傾向。說到底這並不是一本坐在空調房間憑政治理念寫出來的書,她一天工作九小時,住在沒有紗窗空調電扇的旅館,因為鎖不上門,不得不合衣而睡。而她的工作,是在35度高溫下打掃“有五套浴廁的房子”,撅起屁股,跪於大理石地板,用抹布擦過每一寸地面,擦乾淨整排玻璃門上的每一個指紋,而且遵循女僕美德,不在主人家喝水;是每周六日服侍近四十名阿茲海默症老年病人吃三餐、清理餐具、擦桌吸地,“我只能全力跟上洗碗機吐出盤子和髒盤子湧進來的速度”;午飯是高速路上停車上廁所時的五分鐘;上廁所要打卡。即使這樣,仍有幾次,她不得不求助於慈善機構,後者提供的免費食物,對沒有冰櫃的窮人來說並不實用;而一個“平價”通鋪床位,每晚也要19美元,慈善機構的小姐建議她“搬進收容所”,以便存到足夠的錢交第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

她將自己奉獻為小白鼠,而我們得以觀察,貧窮是如何侵蝕一個人的精神。

作者自己能從時薪5.15美元的餐廳跳槽至時薪7.5,因為她有車,可四處應聘,上班範圍更有彈性。她的同事若換工作,交通是大問題,甚至需更換住處。窮人比富人更保守,更不願意改變,就像奴隸比奴隸主更保守。物質上的窘迫,使他們承受不起改變,冒不起一周沒工作的風險。那意味著他們會挨餓,從現在的房子被趕出去,掉到地獄更可怕的下一層。

但作者在找工作時呈現的狀態,她的精神活力、她的勇氣才是她和她的同事們之最大區別。同樣被羞辱及盤剝,她躍躍欲試組織工會,她的同事卻只希望偶爾請一天假,第二天還能有錢買點雜貨。這一部分也可用來解釋教育的重要所在,作者隱瞞了博士學位,卻拿不走自己的思維。精神的貧困是窮人解脫貧窮的最大障礙。

兩個多月的底層生活後,作者的背傷復發、全身起了皰疹,並且,她身為“民主社會主義者”“女性主義者”,對底層人民抱有的博愛之情,慢慢變淡,代之以麻木,甚至仇恨。一個身高不到1米4的女售貨員跟她起了糾紛,她看著後者踩著梯子才夠得著高處衣服,一股惡意湧上,“希望能看到她啪地一聲摔到地上”;而殘疾員工憂傷地坐在輪椅里,她看到第一感覺是“至少你還坐著。”——她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的父親沒有脫離礦工身份,如果去掉自己的教育程度,也許自己就是現在這樣:苛刻、狡猾、滿懷怨恨。她沒有強調,但讀者可以自行總結:窮人仇恨窮人。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卻讓人難以面對——窮人不都是善良的么?法國作家塞利納在他1935年的《長夜行》里寫道:“我們之間有五個法郎的隔閡,就足以產生恨,希望他們統統死光。”“五個法郎”,可以換成小升初的一個名額、一個工作機會,甚至僅僅是高峰期公車上的一個座位、它仍然“足以產生恨,希望他們統統死光”。不信你看北京上海貼吧里,那些鋪天蓋地的“外地人滾出去”。

貧窮是一種專制,它培養自己的奴隸。當你習慣於被剝奪自尊,習慣於被當做一個小偷/懶蟲/酒鬼對待,當你常年生活在社會邊緣、你存在的意義被抹去,宛如你根本不存在。而打開電視——無論中美——都是老闆,男女白領,即使是喊著奮鬥的北漂,住的也是你這輩子都住不上的三室兩廳,它會讓你以為“只有我自己才是不正常的”。精神上的專制就此完成。窮奴大抵上有兩種,一種借仇恨別人獲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存在價值感,一種則接受自己是最弱的,就像那些被迫在自己的社會體系中落入屈從位置的沮喪的猴子,它們變得焦慮而退縮,不再掙扎,甚至對自衛也毫無興趣。

藉助鐵絲和剪刀,能培養出自然界不存在的侏儒松,定型成功,即使鬆開綑紮鐵絲,那些松樹也固定在扭曲的姿態。同樣,精神上的專制,令你在內心相信自己就是個侏儒。芭芭拉·艾倫瑞克細膩雄辯地寫出精神的毀滅之路,我卻在其中看到熟悉的人臉,作為經歷了大饑荒的倖存者的後代,她繪出的精神貧窮者的肖像我並不陌生。那些臉在我們周圍漫遊,如恆河河沙,又似幽靈。

怎么辦?也許沒有一個藥方可以取消貧困,但至少下次看到一個走投無路的窮人,在指責他懶惰、酗酒之前還可以多想一秒鐘;在大吼“外地人滾出去”之前,還可以思考一下這仇恨從何而來;即使我們的初始值是一棵被剪成侏儒的盆景,也可以在鬆綁後嘗試站起來,筆直地站成一棵樹。

開外掛的女作家,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收支平衡。但實在要流浪街頭時,她可以挖出自己的信用卡,大吃一頓。可是現實中真正的窮人,她的同事們呢?

我想起《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的最後一段:絕望的妻子揪著上校的領子,問這些天我們吃什麼?

“上校活了七十五歲——用他一生中分分秒秒積累起來的七十五歲——才到了這個關頭。他自覺心靈清透,坦坦蕩蕩,什麼事也難不住他。他說:

‘吃屎’。”

《沉默也會唱歌》封面

註:本文標題為編者所加,原標題為《歡迎來到地獄十七層》,選自綠妖新書《沉默也會歌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1月出版。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新浪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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