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老爸”給我童年的幸福味道

2019-02-14 08:27:06

波子 繪

父親已到耄耋之年,一想起他溫和、平庸甚至可以說無能的一生,我總是又好氣又好笑。

父親上世紀30年代出生在江南水鄉的一個九口之家,爺爺是縣城裡遠近聞名的大廚,一人、一專養活了一大家子。但由於孩子多且開銷大,生活清貧且拮据。父親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當大姐去上海做紡織女工、大哥二哥相繼考上大學後,父親就成了家裡最大的勞力,一邊讀書一邊替爺爺幫廚。後來成績優異的父親沒有讀大學,高中畢業後就早早工作了。

“飯店裡有做不完的飯啊,我打著瞌睡也要給爐灶拉風箱,紅紅的爐火也趕不走我的瞌睡;大冬天我要到河裡去洗無數的碗筷,一雙手凍得全是凍瘡……”每每回想起父親的碎碎念,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父親痛苦的表情。

令人又急又氣的“好好先生”

父親天生一副好脾氣,做事不緊不慢。總是一臉笑眯眯,頭搗得像小雞啄米似的,口中還不停地回著“好好好”,是單位和鄰里公認的“好好先生”。

可這種“好好先生”做派在我們家,卻令家裡人又急又氣。許是小時候做了太多的廚房重活,父親在家裡基本不幹活,堅持貫徹動口不動手的原則,徹底放權。於是母親擔起了里里外外的家事,大到搬家、爬牆、修瓦,小到煮飯、打掃、縫補,全是母親一個人忙活。母親幹得苦了、累了,總是要抱怨“他呀,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

更令母親惱火的是,他的“好好好”更加凸顯了他的“爛事無用”,一點也幫不到家裡。

二伯是雙胞胎中倖存活下來的一個,從小體弱但學習好,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鎮江工作。奶奶從小就特寶貝他,從我記事開始,父親每個周末總是帶我坐長途汽車去鎮江,早去晚歸。剛開始我以為是去做客的,後來才意識到父親其實是奶奶派去的“搬運工”,用母親的話就是郁家的“運輸大隊長”,每周給我二伯送去鄉下的雞蛋、蔬菜。當時一周只休息一天,父親每周“搞運輸”,更加顧不上家裡,時間久了母親不免嘮嘮叨叨。

父親更大的“爛事無用”,體現在他在出讓自身福利的時候一味地“好好好”。父母在國有制的汽車站上班,我們一家三口一直蝸居在單位的一間宿舍里,沒有廚房、沒有衛生間,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每次一有福利分房機會,我和母親都眼巴巴地盼著。盤算來盤算去,父親畢竟是老職工,年年的先進工作者。第一次,父親從單位回來告訴我們“領導說條件不符合,下次再分”;第二次回來扔給我們的話是“領導說讓我們再等等,有更需要的人家”;第三次一臉沮喪地說“領導說再讓我們等等”……年年期盼次次失落,看著身邊的鄰居一戶戶搬進樓房,我和母親只有羨慕的份兒,心裡著急又難過,一晃就是十來年。

把女兒寵上天的“無能老爸”

小時候,我也很惱火父親的“爛事無用”。別人家爸爸有的本領,我的父親好像都沒有:他不會騎車、不會喝酒、不會抽菸……父親中年得女,極盡所能地寵女兒,從來沒有打罵過我。至今被父親寵了40年的我,打心眼兒里覺得他真是一個寬容、民主的好父親。

說起父親對我的寵溺,用“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小時候,家裡條件並不好,在經常要喝著醬油湯下飯的情況下,父親會偷偷瞞著母親,每周雷打不動地帶我去當地最有名的飯店吃上一籠小籠包。一籠,10個小籠包,父親一個都捨不得吃。不懂事的我,經常狼吞虎咽的時候,一抬頭,透過蒸騰的熱氣,看到的是父親笑眯眯地寵溺地看著我的樣子,至今難忘。

我自小就不會跳舞,也從來沒有機會穿過紅舞鞋。但國小時經過我手的一雙嶄新的紅舞鞋,至今仍深深地

鐫刻在記憶中。

當時,學校里經常會有演出接待的任務。有一次,高我一級的學姐因為臨時有事,需要先離開學校,叮囑我幫她把她演出的紅舞鞋和衣服帶回家。我背著自己的書包,手裡拎著裝有各類雜物的大包回到了家。回家做完作業,偶然間打開雜物包,其他東西都在,卻怎么也找不到學姐的那雙紅舞鞋了!

這可是我第一次丟東西,丟的還是別人的東西,丟的還是如此貴重的東西。一身冷汗之後,我不敢告訴母親,只能悄悄地把父親支到屋外,先是得到父親怎么都不會罵我的口頭承諾後,再一點一點磨磨蹭蹭地告訴他同學的紅舞鞋被我弄丟了。父親聽了,不僅沒有責備還反過來安慰我:“不要著急,先找找看,找不到再想辦法。”於是,父親帶著我從家到學校的路上好好找了一遍,一路上我一聲都不敢吭,深怕父親一生氣把我撂在半路上。可紅舞鞋就像蒸發了一樣,遍尋不著。忐忑中,我度過了難熬的一夜。第二天,父親如約帶我到百貨商店,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一雙嶄新的紅舞鞋。除了問我鞋的款式,父親全程啥話都沒有,最後讓我別著急,趕緊到學校還給同學就好了。我這才如釋重負,心底卻慢慢升騰起一絲對父親的愧疚和難過。

父親就是這么寵我,他總是無限地信任自己的孩子,包容我所有的缺點。猶記得當年三天聯考結束後,我自己感覺由於第一天非常緊張,估計考得會比平時差,心裡非常難過,茶飯不思。父親又開始發揮他“心理按摩師”的作用了,告訴我:“不管考得好還是差,你都非常棒了……考差了,上二本,也沒有關係,爸爸媽媽不會怪你的……路很長,以後還可以繼續努力。”

活到老、學到老的“書呆子”

父親還有一個美稱是“書呆子”,讀書看報是父親一貫的好習慣。

父親的上衣口袋裡常年放著兩張卡,一張是老家圖書館的借書證,另一張則是來上海居住後辦的浦東圖書館的借書證。讀書的好習慣是童年時代養成的,如今年紀一大把了,他還是雷打不動地一個月去一次浦東圖書館,自個兒拖個小型拉桿箱,借10本書回來慢慢看。在家經常一坐一上午,讀書、看報、摘抄、做筆記。母親希望他多動動,而我總是和母親打趣,大概是父親啥菸酒愛好都沒有,只能在文字里尋求人生樂趣了。

自從我讀了大學之後,父親就很少能指導我的學業和工作了。但父親依然有一顆關心女兒的心,有啥值得閱讀的時事新聞,父親還依然會把報紙留在我的書桌上。

這幾年,看到書桌上的報紙我總是會告訴父親:“這年頭我們都不看報紙,看手機新聞了,你省省力氣喔。”結果,活到老、學到老的父親又找到了關心我的另一種方式,放在我案頭的報紙上常有父親畫出的重點,內容都是和親職教育有關的新聞、案例、政策解讀等,還不忘批示兩個大字“請閱”,看來父親還懂得關心女兒的專業成長呢。

每每看到這樣的親筆批示,內心被父親的關心暖得喜滋滋的。去年,得知我要繼續挑戰自己攻讀博士學位,他老人家比我還緊張,天天在家念叨。我終於明白了,當年聯考緊張的豈止是我一個,只是父親再緊張也一定要在女兒面前鎮靜自若而已。

我在長大,父親在變老。如今“堂上椿萱雪滿頭”,但“椿萱並茂”,此乃中年兒女的幸福所在。感謝“好好先生”教我學會了好好說話、踏實做事、吃虧是福的道理,感謝“無能老爸”讓我永遠記得被寵溺的快樂童年、幸福味道,感謝“書呆子”父親教會了我好讀書、會讀書,讓我一生受用。

(作者:郁琴芳,繫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院親職教育研究與指導中心主任)

《中國教育報》2018年08月16日第4版 版名:家教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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