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書生本弱,國破則剛

2019-02-07 13:36:28

1

公元1172年,時任滁州太守的辛棄疾,曾上書朝廷,說不到六十年,金國肯定滅亡,然後宋朝將面臨更大的憂患。

仇虜六十年必亡,虜亡則中國之憂方大。

“噗——”收到奏摺的宋孝宗,差點噴飯,“辛棄疾不是文韜武略、智勇雙全嗎,怎么會有如此謬論?”

就眼前的形勢來說,辛棄疾的這則預言,確實有些超前。

大家都知道,有宋以來,金國才是最大的危害。

黃金、白銀,珠寶、馬匹,只要能哄大金開心,老趙家向來都是慷慨大方,有求必送,無求也送。

唯恐金國的一個噴嚏,會傷及南宋孱弱的身體。

後來的事實卻證明,辛棄疾說的這句話,極具前瞻性和科學性。

1232年,蒙古聯合南宋,攻打金國。

金哀宗遣使入宋,提醒“唇齒相依,唇亡齒寒”,希望兩國攜手,一致抗蒙。

好歹是條建議,而且事關外交與國防,至少可以拿出來討論一下。

但被金國霸凌多年的南宋,已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早就想先辱之再滅之而後快,便愉快地拒絕了金國的請求。

兩年後,大金滅亡,南宋失去了一道天然屏障,臨安城裡,已經嗅到了蒙古鐵蹄的殺氣。

剛趕走一條狼,又等來一隻虎,被打臉的宋孝宗,真是有苦說不出。

棋差一步,滿盤皆輸。數十年後,開封淪陷的劇情,又在臨安重新上演。

儘管軍民奮起抗爭,宋朝終是滅於蒙古之手。

而在這場“南宋保衛戰”中,擔綱第一主力的,便是右丞相文天祥。

2

1236年,文天祥出生於江西廬陵(吉安)。

十歲時,他在鄉祠中,看到歐陽修、楊邦義、胡銓等人的塑像,又聽聞長輩講起他們的事跡,不禁肅然起敬,在心裡暗暗立誓,此生必當效仿先賢,日後也要立於此間。

從此,他便埋頭苦讀,備考科舉。

1256年,文天祥參加大考,一路過關斬將,終於闖進了殿試。答題時,他文思泉湧,洋洋灑灑,下筆萬言,未改一字。

試卷呈到天子手中,被蒙古鐵蹄震得頭昏耳鳴、膽戰心驚的宋理宗,疲憊不堪的雙眼中,猛地射出一道精光。

他感興趣的,不是策論的內容,而是考生的姓名:“天祥,天祥,天之祥,宋之瑞,看來我大宋要轉運啦!”

堂堂九五之尊,高興得幾乎亂了方寸。

倒是主考官王應麟,比較冷靜,評價也算中肯:“此文以史為鑑,論事切直,頗有古人忠義之風,朝廷得此人才,可喜可賀!”

理宗頻頻頷首,當場就把新科狀元,點給了文天祥,並讓他改字“宋瑞”,希望這個奪魁的考生,能給日暮西山的南宋,帶來一絲好運。

別嘲笑天子的幼稚,畢竟南宋的敵人,是橫掃歐亞大陸的蒙古騎兵,但凡能看到一絲勝利的曙光,哪怕是來自戰場以外的地方,理宗都會興奮異常。

好在這個名天祥、字宋瑞的新榜進士,沒有讓朝廷失望,窮盡一生,都在抗擊元軍,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頃,雖未功成,卻赤膽忠心,永照汗青

3

1259年,蒙古舉兵南下,直逼中原。

理宗嚇得手忙腳亂,文武百官,也是慌作一團。

大太監董宋臣提議,按照祖上的傳統,應將逃跑進行到底,皇上,咱遷都吧,一路向南,才有一時之安。

董宋臣位高權重,是理宗跟前的紅人。

他的意見,沒有人敢行使否決權。

此時的文天祥,擔任臨海軍節度判官,這是一個幾乎沒有品級的基層官員,卻越職言事,反對遷都,並請求“斬殺奸佞,以穩定人心”。

結果可想而知,奏表送進朝廷,就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幾個月過去了,董大爺還是那個董大爺,照樣隻手遮天,獨攬大權。

文判官一氣之下,乾脆辭官回了老家。

但理宗依舊視他為大宋吉祥物,連續吃了幾場敗仗後,又匆忙下詔,恢復了文天祥的公職,不久,又改為刑部郎官。

此時,董宋臣已升任左班都知,成了太監首領,更加為天子所倚重。

飽讀史書的文天祥,深知宦官干政的危害,立即上書請奏,建議削去董宋臣之職,以免太監專權、內官誤國。

沒有任何意外,文天祥微弱的吶喊,又一次被董宋臣尖利的嗓門掩蓋。

任職學士院時,宰相賈似道故意稱病請辭,以此要挾朝廷。

理宗當然不允,特意讓文天祥起草詔書,挽留這位“肱股之臣”。

耿直的文天祥,早就看穿了賈似道的伎倆,在詔書中故意百般諷刺,千般diss,硬是氣得宰相大人,假病變成了真病。

常和太監爭高下,敢與宰相論短長,這位狀元郎的仕途前景,不難想像。

隨後數年間,文天祥屢被諫官彈劾,不是外放出京,就是降職減薪。

他倒是看得挺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1272年,三十七歲的文天祥,以壯年之身退休,然後閒居故里,準備終老鄉野。

倒不是他傲氣凌人,而是對這個朝廷,實在失望透頂。

當時,襄陽告急,求援的軍報,如雪花般飛進京城。

如此重大軍情,賈似道卻隱瞞不報,只和歌姬舞女,終日縱樂於西湖。

導致襄陽被圍三年之後,朝廷才得知此事,簡直荒唐之極。

4

1273年,文天祥再次被啟用,任湖南提刑。次年,又改任贛州太守。同年,趙顯即位,是為宋恭帝。

新皇年僅4歲,軍政大權,仍繫於賈似道一身。

在賈相爺的指揮下,邊境的戰局,簡直不堪入目。

元軍步步緊逼,宋軍一退再退,不到兩年,安慶和池州就相繼淪陷,南宋岌岌可危。

朝廷急令各地兵馬,前往臨安勤王。

但手握重兵的將領,竟無一人出兵進京。

身為文官的文天祥,卻第一個回響,他變賣全部家產,用作糧餉軍費,不出幾天,就成功召集上萬人。

朝廷得知後,馬上任命他為江西安撫使,讓文天祥火速進京。

臨行前,朋友都勸他:“蒙古三路大軍同時逼進,你卻只有一萬烏合之眾,這不是帶著羊群與猛虎搏鬥嗎?

文天祥卻大義凜然:“形勢我當然清楚,但我朝立國三百餘年,如今已到生死存亡的關頭,就算自不量力,以身殉國,若能喚起更多人的報國之心,大宋或許可以保全,我也就死得其所了。”

到了臨安,文天祥被任命為平江知府。

赴任之前,他向天子辭行,同時上書朝廷,直言宋朝消除藩鎮,建立郡縣,雖避免了軍閥作亂,卻削弱了軍事力量,導致元軍至一州則破一州,到一縣就破一縣。

建議將天下分為四鎮,由都督負責統領,如此兵多力眾,同心抗敵,夜以繼日,再聯合民間忠勇義士,必能擊退元軍。

但幾百年的軍事制度,豈能說改就改?

文天祥的這番提議,自然被宰相陳宜中、留夢炎之流,當成垃圾和笑料,丟進了廢紙簍。

然而,真正淪為笑料的,反而是那些宰執之人。

元軍攻下常州,逼近臨安後,陳宜中、留夢炎竟先後棄城而逃,留下趙氏孤兒寡母,不管不顧。

文天祥臨危受命,獲任右丞相兼樞密使,統領一切軍政事宜。

5

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文天祥卻無半點高興。

身後,是奄奄一息的南宋,身前,是距離京師不足三十里的蒙古大軍。

臨安城內的那點武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文天祥只得仿效戰國策士,前往敵營遊說,希望憑一己之力,能讓元軍退兵。

接見他的,是蒙古宰相巴彥。

文天祥開門見山:“大宋不是遼、金,沒那么好欺負。”

“呦呵”,巴彥一愣:“大元鐵騎,距離你們的天子,不到一日路程,還這么嘴硬?”

文天祥十分淡定:“元軍若想與宋為善,應先撤軍百里,然後再討論納貢事宜,這樣你們全身而退,不戰而勝,實為上上之策。否則……”

“否則怎樣?”巴彥滿臉不屑。

“大宋的後方,仍有兩淮、兩浙和閩廣”,文天祥有些激動:“那裡有精兵良將,也有民間豪傑,就算你們攻下臨安,遲早必會葬身於人民戰爭的汪洋。”

巴彥開始發怒:“我說不過你,但可以殺了你。”

文天祥呵呵一笑:“我是狀元宰相,論功名與富貴,已經到達巔峰,與先賢相比,只差以死報國,還怕什麼?”

巴彥無奈,只得將他扣下,然後發兵臨安,逼迫恭帝退位,並讓太后寫下降書,至此,趙宋王朝正式結束。

文天祥聽此噩耗,悲痛欲絕,深知既為亡國之臣,必將受盡屈辱,便留下遺書,從容交代後事,決定自盡殉國。

幸虧身邊人提醒:“恭帝的兩個弟弟,吉王和信王,尚在閩廣,大宋仍有希望,別著急赴死。”

文天祥這才改變主意,在押往燕京的途中,趁機從鎮江逃出。

6

1276年,吉王趙昰在福州即位,史稱宋端宗。

不久,朝廷再拜文天祥為右相。

由於不屑與陳宜中同朝為官,他便自請外放,以同都督的身份,任職江西,帶領多支義軍,轉戰於寧都、永豐、撫州等地。

在贛州,文天祥遭遇敵軍偷襲,隊伍被打散,妻兒老小也全部落入敵手。

危急關頭,監軍趙時賞故意鑽進官轎,被抓時謊稱自己姓文,這才讓文天祥得以脫身。

趙監軍救下的,遠不止文丞相一人。

當時有多位宋兵將領,都被元軍俘虜。

趙時賞故意嘲笑敵人:“這都是些小小的簽廳官,抓住了有什麼用?”

於是很多武將,都被元軍釋放。

只有趙時賞一人,死在敵營。

文天祥收拾殘兵,逃亡循州,駐紮在南嶺。

此時的宋端宗,正在張世傑和陸秀夫的保護下,藏匿於南海附近。

年底,海上突起颶風,端宗落水染病,半年後病故,七歲的趙昺繼位,是為宋幼主。

文天祥被派往潮州,一邊剿滅盜匪,一邊抗擊元軍。

不料,匪首陳懿竟勾結元將張弘范,打得宋軍措手不及。

文天祥自殺未遂,又被押至蒙古軍中。

張弘范讓他寫信,勸降張世傑和陸秀夫,文天祥斷然拒絕:“自己不能保護家人,卻唆使別人背叛父母,有這個可能嗎?

張弘范仍不罷休,一直向他索要勸降信。

文天祥接過紙筆,卻寫下了早前所作的一首七律: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便是千古絕唱《過零丁洋》,張弘范看過之後,打消了勸降的念頭,從此看守更加嚴密,對文天祥也愈加敬重。

7

1279年,張弘范對遷往崖山的南宋小朝廷,下達了總攻令。

宋軍人心渙散,加之水土不服,毫無招架之力,迅速潰敗。

陸秀夫不願徽欽二帝、恭宗母子被俘北上的慘劇重演,毅然讓妻子兒女先行沉海,自己則背著年僅8歲的趙昺,在崖山跳海而亡。

隨後,太妃及趙宋皇族八百餘人相繼投水,另有十萬軍民拒不降元,全都跳入海中,以身殉國,南宋徹底滅亡。

在元朝的慶功宴上,張弘范特意讓文天祥坐在首席,並再次動之以情,曉之以“利”:“如今南宋已亡,丞相忠孝已盡,再無遺憾。何不事奉大元天子,繼續做丞相?”

文天祥痛哭流涕:“身為臣子,不能拯救國家,已是罪孽深重,豈敢再生二心?

這般忠義,讓張弘范敬佩不已。

隨後,他派專人照顧文天祥,將他送往京都。

一路上,文天祥為求一死,連續絕食八天,卻未能如願。

有個元朝的校尉,想羞辱他的妻子歐陽氏。

歐陽氏一口啐了過去:“誓死不讓潔白之軀,蒙羞於低賤兵卒,丈夫被抓,我生有何戀?”

說完,便自刎於元兵身前。

文天祥得知後,肝腸寸斷,揮淚寫下祭文,稱“節婦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天地之間,惟我與汝。

8

抵達燕京後,元朝對他百般照顧,送的是美酒佳肴,鋪的是綾羅綢緞,但文天祥粒米不進,片刻不寢,每日都是坐等天明。

失節的留夢炎前來誘降,他劈頭就是一頓痛罵。

降元的宋恭帝好言相勸,他嚎啕大哭,面南而拜,只求聖上回駕,不言其他。

元人知道,文天祥絕無變節可能,就將他從驛館押往監獄,鎖於一室,防範甚嚴。

丞相博羅,平章張弘范,以及元朝其他高官,先後前來察看,文天祥始終昂首挺胸,拒不跪拜。

博羅問他有沒有想說的話。

文天祥冷靜作答:“自古有興必有廢,我是大宋宰相,國家已亡,依職當死,夫復何言?

博羅心裡頓生敬意,卻有意要挫他的銳氣:“德祐(宋恭帝)是不是君王?”

文天祥點頭稱是。

博羅質問:“棄國君而另立二王(端宗、幼主),你算什麼忠臣?”

文天祥據理力爭:“恭帝不幸失國,此時社稷為重,君王為輕。靖康之後,隨徽、欽二帝北上的,不是忠臣良將,擁立高宗的,才是國之棟樑。”

博羅又問:“那立了二王,為何大事未成?”

文天祥長嘆一聲:“立君以救國,是臣子本分。是否功成,都是天數。父母重病,明知無救,身為子女,豈能不用醫藥?今日只求一死,何必多言。”

博羅果然閉口不言,從此便將文天祥囚禁四年,既不放,也不殺。

悲憤絕望之餘,他便用另一種形式,與元廷抗爭。

正是在燕京的獄中,文天祥寫下了“慷慨悽惻”的《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

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詩作傳出監獄,過目之人,無不敬佩他的錚錚鐵骨。

元朝的多位重臣,紛紛上書求情,希望釋放文天祥,將其貶為庶民。

唯獨南宋過來的留夢炎,表示堅決反對:“你們忘了他在贛州舉兵、在鎮江脫身的事嗎!”

此事便不了了之。

1282年,元世祖召見文天祥,最後一次勸降:“你用事奉宋朝的忠誠,來事奉大元,朕必當拜你為相。”

文天祥依然堅稱“忠臣不事二主”,拒絕得斬釘截鐵。

元世祖很是失望,猶豫再三後,終究還是下令處死文天祥。

十二月初九,獄中的文天祥,從容赴死,時年四十七歲。

9

文天祥是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學家,與陸秀夫、張世傑,並稱“宋末三傑”。

他只是一介書生,卻在亂世中,憑藉一己之力,募得數萬精兵,南征北戰,勤王抗元,數起數敗,忠貞不改。

書生本弱,國破則剛。天要滅宋,為之奈何。

他的心裡,只有家國天下,筆下的詩詞,不是慷慨激昂然之句,就是悲壯沉痛之言,很少有繾綣悱惻、綺麗明艷之語,“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

他的忠貞之志,不是“出於一時之激”,乃是“久而彌勵”。

臨刑之前,文天祥曾留下絕命書,系在衣帶間: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從今而後,庶幾無愧。

即便是元朝君臣,看過之後,也是唏噓不已,痛惜良久。

後世諸多名人,對文天祥的一身正氣,更是仰慕至極:

南人無如天祥者。

——元·王積翁

捧日者,陸秀夫。擎天者,文天祥。

——明·蔣一葵

忠臣所在之國,其國雖亡,猶凜凜有生氣。

——近代·孫毓修

這便是文天祥,捨生取義,絕不苟全,孤忠大節,萬古流傳。

- 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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