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家庭升學大戰: 700萬的學區房, 說白買就白買

2018-08-04 07:56:38

影響孩子前途的,不僅僅是就讀的學校,還可能是父母給予的壓力與焦慮。

買下這套60多平方米、價值近五百萬的二手房,何恩夫婦犧牲巨大。

公公婆婆賣掉了老家唯一的住房,大半年時間,輾轉寄宿於親戚家。夫妻倆省吃儉用,十年來擠出了一些積蓄,仍然杯水車薪。一向自立的何恩,迫不得已,開口向朋友借來五十多萬,勉強湊夠首付。

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個,讓2018年面臨“幼升小”的兒子,能在該房屋對口國小——擁有重點中學首師大附中40%直升名額的八里莊國小(以下簡稱“八小”)成功入學。

2017年底,辦完購房手續,2018年初,成功落戶,何恩的計畫一直在正軌上運行,直至6月中旬,符合學校錄取第一順位的何恩,毫無預兆地接到該國小“學位不足,將被調劑”的通知,計畫徹底被攪亂。

林雨與她同病相憐。

原本掛靠在單位集體戶,女兒幼升小對口國小便是人大附小亮甲店分校(以下簡稱“亮甲店分校”)。為了不讓女兒“輸在起跑線”,林雨賣掉了之前的住房,傾盡兩代人積蓄,還背上四百萬貸款,買下了對口八小的80平方米住房。

然而,一紙調劑書,女兒又被安排回亮甲店。折騰一圈,負債累累,一切又回到原點。林雨們心有不甘。

學位缺口達8000餘個

“不好”的預感出現在5月31日,家長們翹首以盼的《北京市海淀區八里莊國小2018年國小入學登記通知》(以下簡稱《登記通知》)終於張貼公示。

與往年比,各項信息並無二致,何恩自認為萬事俱備,直到眼睛掃過招生計畫一欄,她僵住了。

今年,八小計畫招生人數為120,而過去三年,八小每年的招生人數,均穩定在160人。突如其來的縮招,人數高達40,何恩略有些慌亂,她拿不準,自己是否會被排除在外。

但很快,她便冷靜下來,作為第一順位孩子的家長,她相信,所投房產不會辜負她的努力。

所謂順位,簡單來說,就是學校按照就近入學原則,錄取適齡入學兒童時依照的先後順序。一般來講,房產和戶籍都在學校劃片範圍內,房主和戶主都是監護人(父母)的為第一順位。父母有房無戶(京籍)、房產屬於四老、集體戶等,則在錄取中排位依次靠後。

在絕大部分家長眼中,“一順位”孩子的入學資格,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也是近年來學區房火熱的原因之一。不少家長,為了讓孩子入讀心儀的“優質國小”、“直升校”等,紛紛不惜斥資購買學區房。

為了成為第一順位,2017年年底,何恩在八里莊北里購入一套房產,並於今年年初完成落戶。房戶都有且一致,她信心滿滿地認為,自家孩子可以安全“上岸”(幼升小家長們的暗語,意指成功入讀目標國小)了。

6月16日,是北京全市適齡兒童到劃片學校登記的首日,何恩一早便帶著孩子到八小報名,僅一個上午,便已有180多名孩子完成登記,而這一數字,在下午躥升至300以上。危機感捲土重來,何恩放下的心再次懸起。

第二天答疑日,學校負責人的一句“還沒結果,等著吧”讓家長們心裡更沒底了。當晚,各路小道訊息在家長群中蔓延開來。有的說,年限卡在2015年,有的說,卡在了2016年。

卡年限,這是在學區房市場裡摸爬滾打的家長們,最害怕面對的殘酷現實。最近幾年,在牛校扎堆的西城區、海淀區等,均傳出過部分牛校、名校,一順報名人數超過招生計畫,錄取時,將落戶時間作為派位依據的訊息,先落先派,派完為止。

卡年限,像懸在家長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劍一落,斥巨資購買的學區房極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此前幾年,八小均無落戶年限要求。

“畢竟不是海淀區最炙手可熱的學校”,一些買房、落戶較晚的家長們仍然心存僥倖,互相安慰。

6月18日上午,惴惴不安的家長們,相約來到海淀區教委門前,他們期待,能從教委得到一粒定心丸,卻沒想到,臨近中午,收到了最令他們崩潰的調劑通知:

因八小入學需求嚴重大於學校學位承載能力,根據招生工作方案,您的孩子入學登記材料排序靠後,學區將協調您的孩子到其他學校入學,請您於6月18日下午1:30到八里莊學區管理中心辦理相關手續。

當時同在場的家長林雨後來回憶,手機一振動,心跳就開始加速,打開簡訊,看到調劑倆字從手機螢幕里蹦出來時,整個人像被一記悶棍打懵,“之前的努力都白搭了。”

後來他們得知,錄取年限卡在了2017年2月,按此推算,那個時間段買房的家長,幾乎都是高位買入,“好些家長,十萬元一平方米買的房。”

收到簡訊後不久,兩位工作人員前來,邀請家長們來到區教委門衛室,開始輪番勸導。

林雨記得,工作人員告訴她:八小滿員,但留給了家長三個選擇——人大附小亮甲校區、定慧里國小與六一國小。出於對一順家長的關照,人大附小亮甲校區為其預留了入學名額。若猶豫不決,待第二順位、第三順位簽完字、擇完校,也許只能去六一國小了。

家長們是如此形容六一國小的:風評差,在區內一直墊底,他們都不願去。

“如果我們不簽呢?”林雨抬起頭,直視那位工作人員。“不簽,那你後面再調劑,也許調到香山去。”同處一區,香山與八里莊相隔十幾公里,相當於15倍從林雨家到八小之間的距離。

“那我還是不接受調劑呢?”林雨不死心。“再不調劑,你就只能辦理延遲入學,今年別上了,明年再說吧。”

不大的門衛室里,學位不保的緊張氣氛開始擴散。此時,離教委通知的辦理調劑手續的時間已不足三小時,家長群體開始慌亂,有的準備繳械妥協。“讓你感覺非常緊張,就是你不趕緊去的話,就只能去墊底了。”林雨說,“下午一點半,大家幾乎都簽了。”

何恩是“漏網之魚”。調劑簡訊群發至家長手機時,何恩丈夫在單位加班,沒能及時查看。但這份僥倖只維持了幾小時,下午,調劑電話打來,“心都涼了,一下沉下去了,怎么就輪到我了呢?”何恩想不明白。

為了順利入學,他們很早就對往年入學數據做了細緻調研。2015年至2017年,八小每年招生160人(4個班),第一順位及部分第二順位皆能順利入學,其中,最近的2017年,第一順位報名人數超過160人,當年實招172人,一順全部入學。

而今年,八小報名總數300餘人,京籍277人,一順148人,按照往年招收160人的標準,一順全能覆蓋。“我們的預測是對的,但他突然縮減一個班,大家就接受不了。”何恩說。

事實上,因為校舍場地有限等原因面臨學位調整的學校不止八小一所,早在今年5月,海淀區教委便公開數據表示,2018年海淀區義務教育階段入學工作面臨巨大的學位壓力,預計國小入學需求將首次突破3萬人,學位缺口達8000餘個。

也就是說,進了八小,“小升初”很大機率能安全著陸。無疑,這刺激了家長們敏感的教育神經,他們蜂擁而至,八里莊學區房價也一路攀升。

以何恩購房的八里莊北里小區為例,2014年至2015年,小區均價維持在3萬至3.5萬上下,直升政策出台後,小區房價一路看漲,2016年,均價已達6萬,2017年,均價直超8萬,部分學生家長,甚至在10萬/平方米的最高點入手,孤注一擲地去賭八小六年後的對口中學教育資源。

“調劑的學校和八小差得太多了。”何恩說,與心理預期的落差令她實在難以接受。

林雨理解何恩。原本女兒幼升小對口學校便是亮甲店分校。為了讓女兒擁有更好的小升初資源,她和丈夫賣掉了之前的住房,傾盡雙方父母所有積蓄,東拼西湊,付完三百多萬首付,還背上四百萬貸款,買下了八里莊北里時值九萬一平方米的住房。

然而,一紙調劑書,女兒又被安排回亮甲店。

她自然想不通,“如果你有年限要求,可以提前說,有的學校也卡年限,我們就可以不買,但你又沒提。”她忿忿道,“同一時間,其他地方的房,都比這裡便宜。”她也看過單位旁邊的新建樓盤,新房,七萬一平方米,走路上班僅五分鐘。

就是為了避開它對口的亮甲店,林雨選擇了離單位更遠、價格更高的二手舊房。只是沒想到,兜了一圈,負債累累,一切又回到原點。

在教委調劑當天,晚到的何恩,堅持沒有簽字,簽完的林雨,回頭就後了悔。

這些仍不死心的一順家長們建了群,試圖為了孩子再努力一次。19日上午,30多位家長前往市教委,登記後被告知,已協調區教委處理,一行人又趕往海淀區教委。

家長們提出了兩點訴求,一、與往年一樣,開設四個班,保持160人的招生數。二、讀不了八小,調劑到對口中學一致的北京海淀實驗國小。

但最終,後者以學校滿員為由被拒,前者以校方教室不足為由被駁回。“他說今年就畢業了三個班,(招收)四個班裝不了。”幾位到場家長回憶。但據他們了解,“以前也是(畢業)三個班,但是每年擴一個,把那些教師宿舍、教師食堂,每年占一個(作為教室),今年沒地方可占了,所以說不行。”

家長都是有備而來,他們提出,學校還有三間功能教室可作改建,但校方回應,除一間計算機教室,其餘兩間存在安全隱患,均不能作為常規教室使用。而計算機室為國小辦學必需條件,亦不能改動。

儘管家長提出了周邊租用教室、由家長為學校集資買筆記本電腦等意見,校方也並未採納。

第一天的商談無疾而終。區教委答應,會在20日給出答覆。家長們等了一夜,20日下午,一位女幹部走進會議室,向家長宣布了會議結果,沒有教室,不能擴班,三所國小,由家長自行選擇,“相當於維持原判了”,何恩們心灰意冷。

對於全國很多地方來說,幼升小注定是一場硬仗。

比如,近日被推至風口浪尖的石家莊教育部門。部分熱點學校片區,因生源較多、學位有限,要求父母與孩子三人戶口必須在一處,方能上片內學校,否則只能接受調劑。

要求一出,為了保住孩子在片內的學位,一些夫妻戶口不一致的家庭,不得已採取“假離婚”的方式進行規避。

“平時也就五六對,前天我們辦了18對。”2018年7月4日,石家莊市裕華區婚姻登記處一位工作人員談起最近“扎堆”的離婚現象向媒體坦言,“這兩天離婚的人比平常多不少,有人說是為了孩子上學,別的我們也不好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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