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間到文人的曖昧文化:拜把子

2019-02-17 14:08:31

[摘要]這種中國特色的暖昧文化,之根深蒂固,之深入骨髓,也會被文人們視為安身立命之本,沒有三親兩好,沒有左膀右臂,怎么好在文壇這個碼頭上混呢?

圖為劉溢油畫作品《天》

梁啓超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時,談到民間的這種結義風俗。“今我國民綠林豪傑,遍地皆是。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為梁山之盟。所謂‘大碗酒,大塊肉,分秤稱金銀,論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於下層社會之腦中,遂成為哥老、大刀等會……”

《水滸傳》第44回,好漢楊雄,在薊州碰上石秀,成為知心朋友,一來二去之後,便說:“三郎,你休見外,想你此間,必無親眷,我今日就結義你做個弟兄,如何?”看來,從宋朝起,甚至再前,這種亞文化現象,在梁啓超所說的中國下層社會中,有著久遠的歷史淵源和廣大的民眾根基。

“結義”,也就是拜把子,從兩人的生存狀態,我們大致得知為什麼要結拜的原因:

第一,他們不是薊州本地人,是外來戶,勢單力薄。

第二,他們雖一為押獄,一為牙行,但都是淪落在此,又失去靠山,無從依仗。

第三,他們都具有一身武藝,這實力,使他們有改變境況之心,不願總受制於人。

第四,他們相互認識到彼此很夠“哥兒們”,都有拔刀相助,哪怕鋌而走險的膽量。

第五,他們為扭轉弱勢狀態,為打破被動局面,必須結成聯盟,優勢互補,於是,一拍即合,成為異姓兄弟。

這頓結義酒喝了不久,兩條好漢,果然做出殺人越貨的事來,最後落草上了梁山。魯迅有一篇文章,談到《水滸傳》在上世紀30年代翻譯成英文時,洋人沒有按《水滸》的“滸”字,譯為“水邊”,而是用了44回中一句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作為英譯本的書名。這個洋人,就是得了諾貝爾獎的美國女作家賽珍珠。魯迅認為,“近布克夫人(即賽珍珠),譯《水滸》,聞頗好。但其書名,取‘皆兄弟也’之意,便不確。因為山泊中人,是並不將一切人都作兄弟看的”。

我們知道,“結義”,就是“拜把子”,誰與誰拜了“把子”,他們就是“把兄弟”,或“乾兄弟”,或“契兄弟”。所謂“換過帖的”,就是你把你的生辰年月日寫在一張紅紙上給我,我把我的生辰年月日也寫在一張紅紙上給你。這張紅紙,就是“帖”,又叫“金蘭契”。因為舊時稱“拜把子”,為“契結金蘭”,取如金之堅,如蘭之馨的寓意,形容結義的契合關係,多么美好。

說到底,拜把子的弟兄,實質上是一種相互利用的關係。骨肉同胞的弟兄,可能有相互利用的成份,但絕非他們關係的全部。因此,人們“拜把子”,與友情、友誼、友好、友愛,其實是無乾的。動聽的言詞後面,可能有那么一點點“友”的因素,更多的則是政治上的彼此需要,經濟上的利害相關,及共同要應對外部勢力的互相利用,才有可能,也才有必要“拜把子”在一起的。真正的朋友,用不著通過結盟來鞏固關係,“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以感情色彩來掩蓋其野心,其圖謀,其韜略的“結義”方式,多不為具有一定文化教養的階層所取,“君子不黨”,在孔夫子看來,正派的人,正直的人,正道的人,對“結義”行為,不屑為之。稍有一點身份者,多讀過幾本書者,通常不屑為。

在中國四大古典名著中,第一部鼓吹這種風俗的書,為《三國演義》,此書是歷來中國拜把子者,最虔誠敬奉的“聖經”,打開書的第一回,“宴桃園豪傑三結義”,劉、關、張三人,是所有拜把子的崇拜的“樣板”人物,從此奠定“拜把子”的理論綱領,行動指南。第二部標榜這種風俗的書,為《水滸傳》,此書七十回本的最後一回,一百單八將,在忠義堂上對天明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然後,椎牛宰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把分銀子,達到了拜把子的最高境界。第三部提及這種風俗的書為《紅樓夢》,那個叫芳官的小戲子,伶牙利齒地損著趙姨娘:“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粉頭面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罷哩!”可以看到,即使那些地位低下的小奴才們,也熟諳此道的。梁啓超所說“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為梁山之盟。充塞於下層社會之腦中”,即使從這幾部文學作品中的描寫,便可見端倪。

所以,舊時中國,“拜把子”現象相當普遍,盛行於下層社會。三教九流之輩,五行八作之徒,更為熱衷此道。要想在江湖上立足,沒有幾個拜把子弟兄怎么混?政客們搞權術,也喜歡來這一手,蔣介石還跟上海灘的黃金榮,杜月笙磕過頭,換過帖呢!蔣介石為什麼要跟這兩個上海黑暗勢力的代表人物拜把子呢?因為他在十里洋場上還未站穩腳跟。這也就是人在處於弱勢地步時,處於不濟狀態下,才有結義的想法和做法。

東漢末年,黃巾大亂,劉、關、張,要進行“桃園三結義”,不是情感發酵的結果,而是渾水摸魚,趁火打劫,逮住機會,亂中奪權的政治需要。第一,這哥兒三個心有點虛:比之袁紹的四世三公,比之曹操的身家顯赫,比之孫策的江東名門,實在不那么堂皇,本錢不那么足,底氣不那么壯;第二,劉備織席販履,張飛屠豬沽酒,關羽殺人亡命,出身衰微,不上台盤,腰桿不直,人氣不足,故而膽有點怯。可是這哥兒三個,也想趁此撈一點實惠,掙一點家底,一不甘心就這樣沉淪沒落,二不甘心就這樣錯過時機,因之,用結義手段聯絡起來,形成合力,能有所作為。作為單個的人,處在社會生活的較低層面,人微言賤,無足輕重,攀援乏力,上升無望。只有結成同聲共氣,相互援引,生死以助,不分你我的把兄弟關係,才能立足,才能掙扎,才能奮鬥,也才能出頭。只要成為結拜兄弟,被人捅了一刀,那你必須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朝那個捅刀者,還以捅得更深的一刀。同樣,你若是被誰收拾了,收拾得很慘,你放心,你的那些對天明過誓的把兄弟們,一定會同仇敵愾,為你報仇雪恨。所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詞中這個“死”,也是一個弱者最後可以獻出的全部。

由此看來,一個人,處於相比較而言的實力弱勢之下;處於外部壓迫和內部壓力的精神弱勢之下;處於信心不足,力量不繼,前景不佳,愈後不良的心理弱勢之下,是很容易與危機相似,處境相同,心態相像,需要相通的另外一個人有共鳴、呼應、同情、依附,而產生出“結義”和“拜把子”的可能。即使如文人者,到時候也難能免俗的。

中國文人,都算是知識分子之列,自然不會發生誰跟誰“拜把子”,“結義”的事情。但是,冷眼看去,近年來,中國當代文學評論之不舉,之不興,病根就在這裡。凡派不同而相互寇讎的老爺少爺們,凡派相同而如膠似漆的紅男綠女們,其實都是未經過磕頭儀式“拜把子”的義兄契弟,乾姐把妹,你能指望此輩的評論,能不拉幫,能不結夥,能不排他,能不壁壘嗎?

說到底,這種中國特色的暖昧文化,之根深蒂固,之深入骨髓,也會被文人們視為安身立命之本,沒有三親兩好,沒有左膀右臂,怎么好在文壇這個碼頭上混呢?君不見文學界的這個圈子,那個圈子,凡成為圈中人者,不都如此這般地親密無間,你吹我捧,勾肩搭背,互相取暖嗎?這種雖不曾形式上拜過把子,但在精神上勝似契結金蘭的關係,也是挺能黨同伐異的利益共同體呢!所以,那舌頭伸出三尺長的溜舔評論,那一股騷烘烘的乾唾沫味,說白了,不看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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