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緬關係和緬北戰事頻發的歷史根源

2019-03-17 22:44:02

近日,備受關注的緬北戰事膠著陷入拉鋸。對中國來說,緬北局勢直接關係中緬邊境安全,以及中國在西南的地緣政治利益。1948年緬甸獨立以來,一直存在多股地方武裝,而且多集中在緬北地區。事實上,這一地區的割據由來已久,歷史上與中國的關係也錯綜複雜。

其中,乾隆朝的中緬戰爭雖列入乾隆皇帝的“十全武功”,卻是頗有爭議的一件,就是乾隆本人也說過,“五十多年八樁戰事,就征緬這樁不算成功”。然而,這場戰爭的結果對近代中緬邊界的判定頗具意義。

2014年9月,社科文獻出版社出版《乾隆朝中緬衝突與西南邊疆》。該書作者楊煜達系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楊教授是雲南騰衝人,那裡靠近中緬邊境,生活經驗和學術興趣使他對緬北地區的歷史衝突有相當深入的了解。近日,楊煜達接受記者採訪,講述緬北衝突頻發的歷史根源以及乾隆帝“十全武功”之“征緬甸”的前因後果。

澎湃新聞特約記者 張寧

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楊煜達

澎湃新聞:緬北衝突頻發的歷史根源是什麼?

楊煜達:就緬北現狀來說,其歷史來源非常久。

從緬甸的角度來說,從北部的克欽邦到撣邦是緬甸北部和東北部的高原地區。然而,緬甸經濟文化最發達的地區是中部的曼德勒平原,就是伊洛瓦底江中部的平原地區。歷史上,緬北高原實際上變成了雲南高原向緬甸中部平原過渡的一個階梯,這個階梯是新興的緬甸王朝要爭奪的地區,也是中國的中央王朝或者地方政權努力要控制的地區。

緬北行政地形圖

澎湃新聞:具體講來,緬北地區在中緬歷史上有怎樣的記載?

楊煜達:在中國史書中關於緬甸最早的記載,我們叫它驃國,這是在魏晉時期,記載有驃國進貢,所以唐代宮廷音樂中有一部是驃國樂。但是在緬甸自己的編年史里,在此之前它還有很多王朝,問題是這些歷史都是後來追記的,那么,這段歷史到底怎么回事就不是很清楚。實際上早期的緬甸王朝,它的影響力主要還是集中在中部地區,對北部山區的影響相對有限。

緬北地區涉及中緬關係一個很重要的歷史事件是,東漢時期設立了永昌郡。永昌郡的設立對中國、緬甸和印度的交通及經濟文化的交流影響很大,它是西南絲綢之路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基地。

永昌郡具體在哪兒?學界尚有爭論。譚其驤先生主持的歷史地圖集把它定在保山金雞村,是根據傳說所定。方國瑜先生把它定在施甸,我覺得在位置上可能還是有點偏。近年考古普查說現在保山城漢營有蜀漢前後的遺址,這個遺址規模不大,發掘程度不高,但我認為可能就是永昌城。

在東漢時期,歷史記載說在永昌做官可以“富及十世”,因為當地產珠寶,瑪瑙,還有各種各樣的民族;根據上報的人口數字,永昌郡是全國第二大郡。永昌郡人口為什麼這么多?前人研究都認為是此地與其他地方的統計口徑不同,南中(今天的雲南、 貴州、四川西南部)幾個郡中最繁華的當是滇池周圍,即當時的益州郡,而益州郡統計的人口數量不足永昌郡的10%,想益州郡統計的可能是漢族人口,永昌郡的人口數字則包括了投附民族的人口。按照方國瑜先生的看法,現在緬北的很多地方是永昌郡管轄的,不過,這一說法現在還不是定論。

澎湃新聞:中緬之間,在緬北地區更為確實的衝突關係發生在何時?

楊煜達:比較確定地,對這一帶進行管理的是南詔和大理。

八世紀中葉南詔建立,八世紀後期它突破了吐蕃對它的束縛,到和唐王朝結成同盟關係之後,也就是在國王異牟尋的時代,南詔有一個大擴張。《蠻書》有南詔遠征驃國的記載,說它向南打到了海邊。我認為這個時候南詔至少對這一帶有相對間接的控制,驃國,對南詔維持著某種朝貢關係。甚至不光是緬甸這一塊,包括泰國中南部一些小的王朝實際上也對南詔大理維持著某種朝貢關係。

南詔太和城遺址

到了南宋時,忽必烈為征服南宋,迂迴而行先打垮大理,在這裡設定了雲南行省。之後蒙元帝國和緬甸王朝發生了衝突,導致中原王朝對緬甸的第一次大規模征服,這次征服使緬族建立的第一個王朝——蒲甘王朝被摧毀,也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在這之後,元朝在緬北地區,包括中緬邊境地區就建立可若干個撣族和傣族的土司政權。

其後,明王朝完整地繼承了元朝對這一地區的統治。明初在這些地方設立了九個宣慰司,包括了泰國北部到緬甸中部、北部的大部分地區。這時候一個非常重要的事件是麓川政權的興起,麓川的核心地區就在現在的瑞麗,這個政權的興起導致了明王朝對它的三次大規模征伐,戰爭大多發生在現在的中緬邊境地區。

關於這次戰爭的原因,中國的史書講是因為麓川向內地擴張,緬甸史書則同時記錄了麓川政權向緬甸一側撣族土司地區的擴張。大規模的征伐肢解了麓川政權,其政治後果就是緬北和雲南邊境地區的傣族形成了若干個互不隸屬,相互之間有聯繫又有爭鬥的土司政權,這就導致在這樣一個過渡地帶一種分割的狀況,成為若干個大的政治勢力之間的一種過渡區域。

麓川政權實力很強大,明王朝將它肢解,分割成若干土司之後,它還幾次入侵緬甸的腹心地區。到十六世紀中期,緬甸興起一支勢力,產生了兩位非常偉大的君主莽瑞體和莽應龍,他們統一了緬甸中部,建立了緬甸的東吁王朝。

莽瑞體和莽應龍是兩位君主在中文裡的名字,相應地,他們這支勢力在中國被稱為東吁宣慰司。這裡就涉及一個政治制度史的問題,明朝設立這些宣慰司起什麼作用?明朝對於這些宣慰司的管理和內地的土司相比有無異同?

東吁王朝建立之後第一步要征服的是南部孟族的殘餘勢力,就是南部沿海地區;在這之後就要處理北部的撣族土司。我有一個比喻,緬甸的中部就是它的黃河流域,緬甸南部就是它的長江流域,統一了這兩個地區轉過來就一定要打“蒙古高原”——撣邦就是蒙古高原。因為一旦撣邦強大,從撣邦居高臨下沖入緬甸腹心地區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從緬甸王朝的角度來講,撣邦高原是勢在必爭的。

明朝和緬甸對這一地區的爭奪持續了半個世紀,一直在戰爭,但大部分時候中國軍隊並沒有出境,而是當地的土司在和緬甸在打仗,只是當戰爭打到了今天的德宏州、保山市一帶,明王朝才發動了一個大規模的反擊,將它們打到伊洛瓦底江以西。在爭奪的過程中,緬北就基本形成一個穩定的局面,也形成了中緬之間大體穩定的國境線——比現在的國境線靠外一點,但不是太多。

邊境穩定下來之後形成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就是包括木邦、八莫、孟養這些土司,它們承認自己是明王朝的宣慰司,但實際控制它們的是緬甸;在中國境內的一些土司對緬甸有某種臣屬關係,但實際控制它們的是中國。就是說,中緬邊境既有涇渭分明的一面,也有政治模糊的一面,這就是我書中介紹的“花馬禮”形成的背景,也是明末清國中緬邊疆北部地區的歷史背景。

澎湃新聞:清初,中緬關係在這一地區是怎樣的情形?

楊煜達:清初吳三桂追擊永曆皇帝,率兵進入緬甸,緬甸把永曆皇帝交出來之後,兩個國家就沒有正常的政治往來,但是經濟交流非常頻繁,遠遠超過以前。

我們知道西南絲綢之路開通得很早,但是這條路上物流量實際上是不大的,因為交通條件十分困難,只有價值特別高的珠寶、絲綢等類商品才得以在這條道上流通。到了清初,這種貿易完全變化了,有大量雲南內地漢人到木邦等撣邦高原地區種棉花,又有客商將棉花帶回雲南。因為雲南本地不產棉花,棉花就變成中緬之間一個非常重要的貿易產品,貿易量非常大。而內地大量的絲製品、銅鐵金屬和各種日用百貨也大量進入緬甸,可以說,雙方的經濟往來直接影響到了滇緬雙方人民的日常生活。
和順古鎮。和順是雲南的第一僑鄉,明清時已有許多和順人往緬甸經商、謀生。和順商人在中緬貿易中占有重要地位。

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雍正時期有記載說,緬甸王朝誤聽謠言以為清王朝要收回木邦,於是就閉關不讓雲南內地人過去種棉花,然後雲南的棉花價格飛漲,老百姓就缺少衣料可買。可見,雙方的交流已經遠遠超過過去以奢侈品為主的貿易。

另一個比較突出的表現是,從明代開始大批內地人到這個地方來開礦,主要是銀礦,比較著名的大礦有茂隆銀廠、波竜銀廠,後來英國人也在波竜銀廠大規模開採,這裡一度是世界上最大的含銀鉛鋅礦。我曾經對這裡的銀產量做過估計,歐洲專門做冶金史的專家討論認為這個估計偏保守,依據他們的判斷這裡的銀產量更大。這樣的白銀產量對中國的白銀流通影響很大。所以,緬北地區的經濟對西南乃止整箇中國的經濟都是有影響的。

澎湃新聞:那么,這樣一個相對穩定的邊疆態勢是如何被打破的?

楊煜達:十八世紀中期,按照緬甸的說法,東吁王朝的最後一個國王很腐敗,任用非人,導致了緬甸的內亂。緬甸內亂首先就表達為民族戰爭,表達為孟族對它的反抗,並且也是孟族人最後攻占了緬甸的都城阿瓦。

在阿瓦被攻占之前,緬甸國王派了一個使團,由在茂隆銀廠開礦的礦主吳尚賢陪同到北京向清廷皇帝進貢,表示臣服,但是這個使團還沒有回到緬甸,阿瓦就被攻破了。此時清王朝態度很有意思,雖然說緬甸王朝已經前來投奔,但是清王朝採取完全的中立政策,包括緬甸的一個王子和王妃逃到邊境——就是現在的瑞麗,要入境避難,北京表示不同意,這些人從此就沒有下落了。

後來大規模戰爭的發生,緬甸軍隊幾次進入內地。起初雙方發生衝突的原因是緬甸一方要求中國歸還入境的難民,這要求不過分,但前提條件是這些難民願意回去,難民中有些人是反緬的,他就不願回去。

澎湃新聞:清廷為什麼選擇完全中立的態度?

楊煜達:緬甸內戰是從乾隆初年開始,緬甸使團入京朝貢是在乾隆十五、十六年,緬甸王子要求避難的時間是乾隆二十年前後。當時清朝整個戰略的中心是對付準噶爾,一方面是無暇顧及,第二個方面就是它對整個西南的戰略態勢是防禦性的。即使是北方的壓力減小,它也不願意在這個地方輕易開啟戰端。儘管後來清朝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資源來處理這個問題,但是戰爭前期,它是不願意這樣做的。

而且,戰爭前期是緬甸王朝和不服從它的傣族土司在打仗。這裡面的情況很複雜,緬甸會在土司政權中扶植親近自己的勢力做代理人,代理人和土司之間也會打仗;這些土司又會聯合起來和緬甸王朝打仗,這就形成反覆的戰亂。乾隆二十七年以前,這些戰亂基本沒有波及中國邊境,所以中國對這一地區也沒有做出直接的反應。

另外,這與地方官員、封疆大吏的性格也有關係。當時雲南的官員,包括總督愛必達、吳達善、劉藻這些人都不喜好邊功,他們開邊患的積極性不高。我在書中舉了幾個例子,一個是參加緬甸內戰的桂家宮裡雁,一個是積極防邊的礦民集團的首領,總督吳達善把這兩個人都處斬了,可以看出他不願意惹事的心態。

澎湃新聞:既然如此,中國最終是如何參與到這場戰爭中的?

楊煜達:中國是稀里糊塗被卷進戰爭的。

關於這場戰爭有兩份重要檔案,一個是《莽匪節略》,一個是《木匪略節》。當時清朝把騷擾西雙版納一帶的人叫做“莽匪”,把騷擾孟定一帶的人叫做“木匪”,清廷知道“木匪”就是緬甸王朝(註:緬甸貢榜王朝起家的地方叫木疏村,故稱為“木疏夷”);至於“莽匪”是哪一部分人,與木疏夷有什麼關係,實際上沒有搞清楚,清廷從上到下都不知道 “莽匪”和“木匪”都是緬甸王朝。真正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是在乾隆三十二年,這時戰爭已經打了幾年了。

澎湃新聞:中緬之間進行這場戰爭的直接原因是什麼?

楊煜達:從當地關係來看,要分兩個層次來講。

一是王朝之間的關係。王朝之間實際上有清楚的勢力範圍,但是當時有一個矛盾就是“花馬禮”(花,即花銀,馬,即馬匹,也就是每年給緬甸送一定數量的以銀和馬匹為代表的禮物)的問題。

前述中緬之間有涇渭分明的一面,也有政治模糊的一面,一個表現就是中國的幾個邊境土司因為常受緬甸的侵擾,而不得不向緬甸繳納貢稅,即“花馬禮”。對土司來說,這是花錢買平安。對此,清政府是知道的,但並不干涉。在清政府看來,雖然我不能禁止這些土司向緬甸繳納“花馬禮”,但是我對土司的重大事務有決定權,你緬甸不能幹涉。然而,緬甸卻有不同的認識。緬甸的國家領土觀念發育較清朝落後,它還是傳統朝貢、屬邦觀念,把向其進貢“花馬禮”的土司看作是它的屬邦,認為對其有一定的權力。

清代前期進貢“花馬禮”的土司主要有兩個:孟連、車裡(今西雙版納)。問題是“花馬禮”是緬甸東吁王朝強盛時期向北征服的產物,在東吁王朝覆滅後,這些土司已經停止進貢“花馬禮”。緬甸新王朝要恢復“花馬禮”,有的土司願意給,有的土司不願意給。其中孟連土司給了,但車裡土司沒有給,於是導致了緬甸對車裡的入侵,當然緬甸入侵車裡也還涉及別的原因。

孟連金塔。孟連位於雲南省西南部,是通向緬甸、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的重要門戶。

但是後來緬甸要求徵兵孟連,攻打車裡,孟連拒絕,於是也起來反抗。從孟連的角度來說,可以花錢交“花馬禮”,但是幫緬甸出兵打車裡,就是形同叛逆,所以他理所當然拒絕,那么,就被緬軍蹂躪。另外兩個被緬軍侵擾的土司是耿馬和孟定,但這兩個土司實際在清前期並不存在“花馬禮”,因此當然拒絕了。

衝突一開始,雲南總督吳達善不願調綠營兵,僅調取文山的沙練和邊境的廠練(銀廠中的礦民自衛武裝)去防堵;而當劉藻接任總督的時候,沙練、廠練已經不能抵禦緬軍,這才調綠營兵防禦,戰爭於是全面升級。

澎湃新聞:王朝之外的另一個層次是土司?

楊煜達:對,還有一個是土司層面。

中緬之間一部分土司歸緬甸,一部分土司歸中國,但是土司之間的關係是互相交織的,因為它們都是同等地位相互交往的,沒有這么清楚的王朝認同,這些土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交遊圈。這個交遊圈可以以歐洲中世紀的貴族來理解,比如中世紀的德國,德國由很多諸侯邦國組成,它們之間互相聯姻、打仗。

西南傣族-撣族土司之間也是這樣。土司可以娶很多夫人,但是只有掌印夫人有地位,這是傣族政治制度中很特別的一點。掌印夫人的權威特別高,子以母貴,只有掌印夫人生的兒子,才有優先的繼承權。掌印夫人一定要找門第高貴的,為了顯示門第高貴就會陪嫁很多東西,包括土地。所以,緬北的一些土地會在土司之間倒來倒去,也搞不清楚土地的具體流轉,果敢地區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至於王朝對土司的管理,乾隆年間這場戰爭結束之前,王朝主要管土司的繼承(保證土司的合法性以防止土司內部的動亂)、土司對王朝應盡的義務,包括進貢和出兵等等。至於基層事務,王朝並不直接管。土司之間的往來,王朝也不完全知道,這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如果內地的兩個土司把土地作為嫁妝陪嫁來陪嫁去沒有關係,但邊境土司之間的這種交往就有問題了。也就是說,至少在清代前期,王朝對邊境上的這些土司的控制是不夠的。

澎湃新聞:經過這場戰爭之後,中緬關係有怎樣的變化?

楊煜達:戰爭結束,在乾隆中期以後,王朝越來越強調對土司下層土目的控制,把這些土目也變成土司,由王朝直接任命。這一方面可以分割土司的權力,另一方面可以對土司下層控制得更為具體,以前大的土司有一個府的面積,小的也有一個縣的面積,後來就是要將其控制到一個鄉的級別,通過這樣逐步分割土司的權力,加強王朝對邊疆的控制。

就中緬關係來說,經過20餘年的衝突,清王朝和緬甸重新建立了宗主藩屬關係。當然,這種友好關係是在按中國大一統觀念建立的宗主藩屬關係下實現的,即使在緬甸看來,它並不認為是清王朝藩屬,但是中緬之間和平友好的關係一直維持下來,直到英軍占領緬甸,對其進行殖民統治。

經過這場衝突,實際上雙方建立了正常的對話機制。衝突結束以後,清方雖然規定緬甸十年一貢,但是,雙方使節來往頻繁,特別是以雲南地方督撫名義和緬甸的交涉也比較多。這樣雙方的經濟聯繫也就更加密切了。

同時,清王朝和緬甸建立的這種宗主-藩屬的關係,在19世紀後期對中英之間的邊界談判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