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活了27歲,把道觀變成青樓,卻詮釋了最忠貞的愛情

2018-10-07 05:39:14

文 | 大老振

來源:大老振讀經典(ID:dalaozhen18 )

我站在刑場上, 看著明晃晃的大刀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閉上了眼睛。

我並不後悔什麼,只是希望,我脖子上的那條骰子項鍊,能和我連同那株牡丹花,還有我的青春、我的愛情——

一起埋葬。

第一章:初遇

“賣花囉,賣花!牡丹花,有人要嗎?”我挽著一籃子花,大聲叫賣著。

父親死了以後,母親帶著我搬到了位於長安東北角的平康里,這裡房租低廉,我們靠給那些妓女洗衣縫補生活。

陰冷潮濕的住所,母親沉默憂鬱的臉,和巷子深處傳來的琵琶聲、歌聲、笑聲交織在一起,就是我的整個童年回憶。

“小姑娘,你的花怎么賣?”

一個渾厚而有磁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陽光般的溫暖,像極了父親。

我猛然轉頭,看見一個面貌極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我失望極了。

我怎么那么傻,人死豈可復生?父親,是永遠也回不來了,而我,永遠也不再是那個騎在他的脖子上作威作福的任性丫頭。

“你可是小才女魚幼微?”他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不敢當。”我冷冷回答,為他喚起我的溫情而暗暗惱火。

“你看看你的花都開敗了,誰還會買你的花呢?”他笑著說。

“我的花有沒有人買關你什麼事?”我心中煩躁,自然沒有好聲氣。

他的笑容並沒有因為我的惡劣態度而減少一分:“若是你能以這些牡丹為題作出一首詩來,我就全買下了。”

我立刻睜大了眼睛:“此話當真?”

他伸出小手指要和我拉勾,我橫了他一眼,低頭去看籃子裡的牡丹花。

那些牡丹沒有了剛剛開放時的鮮艷和美麗,可是難道就因為這樣,就可以湮沒它們的香氣和高貴嗎?

我沉吟了一下,緩緩念到:

賣殘牡丹

臨風興嘆落花頻,芳意潛消又一春。

應為價高人不問,卻緣香甚蝶難親。

紅英只稱生宮裡,翠葉那堪染路塵。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孫方恨買無因。

念完,我把籃子往他面前一送,一隻手伸了出來:“拿來!”

他掏出一些碎銀,放在我的手心,望著我懇切地說:“你想做一株高貴的牡丹,移根上林苑,就跟著我學寫詩吧!”

我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笑道:“你是誰?憑什麼教我?難道你寫詩能比我父親更好嗎?”

他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根笛子,放在唇邊吹了起來,那是我從未聽過的一首曲子,憂傷中透露著絲絲倔強。

“想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嗎?”他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撇撇嘴:“誰稀罕知道!”

他笑了:“倔丫頭!這首曲子就叫——賣殘牡丹。”

原來,他,他竟然把我剛才的那首詩譜上了曲子!“依聲填詞”“依詞譜曲”,這世上還有幾個人有這樣的本事!

我驚喜道:“你可是寫‘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那個溫庭筠?”

他沒有回答,揮揮手微笑著轉身離開了。

“哎,你的花兒——”

“你留著吧,我自會找你的——”

我咬了一下嘴唇,心中暗道:“學就學,我本來就不該屬於這裡。紅英只稱生宮裡,翠葉那堪染路塵!讓那些不識貨的人後悔去吧,我魚幼微,憑什麼要和狗尾巴草生活在一起?我為什麼就不可以是一株國色天香的牡丹?”

回去後,我在狹窄逼仄的小屋裡,種下了一顆牡丹花籽,日日澆水,盼望它早些發芽、開花。

那一年,我11歲。

第二章:戀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他,那個又老又醜的男人。他比我大三十多歲,足以做我的父親。

他總是說我的聰明倔強中有他年少時的影子,可是我不喜歡他這么說。

我越來越喜歡寫詩,名氣也越來越大,竟然有人出錢來買我寫的詩了,這可比我賣花要強得多。

我並不在乎這些,我只知道有他在的時候,我的心裡就無比踏實和溫暖。

我從來不在他的面前掩飾我的野心,經常握著拳頭對他說:“我就是要做牡丹花!”

他總是寬容地笑笑,有時候會伸手刮一刮我的鼻子:“傻丫頭,你是一朵野生的牡丹花。”

我終於決定向他表白了,於是偷偷寫了一首詩給他:

冬夜寄溫飛卿

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沈。

疏散未閒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憂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饒林。

我直呼他的字“飛卿”,而不叫他師父,他那么聰明,我不相信他看不懂我的詩!

我忐忑不安地等著他的回信,可是,我什麼也沒有等來,他甚至許久不來教我寫詩了。

嵇君懶書札,底物慰秋情?我知道,他是在刻意疏遠我。

他到底是愛我,還是不愛呢?

我恨恨地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又恨恨地把紙撕得粉碎。

春日暖暖的一天,我坐在種下牡丹的花盆前痴痴地望,那樣陰暗的地方,它居然長出了一個小小的綠綠的芽,我有點想哭。

他來了,臉色很憔悴,一見我就啞著嗓子說:“跟我來。”

我跟著他穿過川流不息的人群,來到崇真觀南樓邊。原來,今天是新科進士放榜的日子。

我在長長的榜單里尋找他的名字。

“別找了,沒有我。”他難過地說,然後指著最前面狀元的名字道:“你不是想要做一朵牡丹花嗎?他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我拚命地搖頭:“我才不要!跟著你,就是做一棵狗尾巴草也心甘情願!”

他使勁兒按住我的肩膀:“幼微,你冷靜一下。我了解你,如果今生做不了牡丹,你會遺憾一輩子的!”

這已經是他第八年留在長安參加科舉考試了,明明才華過人,然而就是不被錄取。

他的倔勁兒上來了,故意在考場上搗亂,結果被皇帝打發到了遙遠的隨縣。

“狀元有什麼了不起!他們誰都比不上你!我若是男人,我也可以做狀元!”

我哭著奪過旁邊一個書生的筆,刷刷刷在那個狀元的名字下寫下了一首詩:

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

雲峰滿月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寫罷,我把筆一摔,淚眼朦朧中,我依稀看到那個狀元的名字:李億。

溫庭筠走後,李億成為了我的丈夫。

那一年,我14歲。

第三章:女冠

我以為我找到了真正的愛情。

他是那樣高大帥氣,又是那樣溫柔體貼。所有的宴會他都會帶上我,我的聰敏漂亮多才又令他在朋友面前賺足了面子。

他經常在我耳邊對我說:“幼微,你是我今生的最愛,我會盡我所能護你一世周全。”

人世悲歡一夢,如何得作雙成?我迷失在他的甜言蜜語中,漸漸地淡忘了那個蒼老而又蕭索的背影。

直到有一天,他臉色蒼白地捧著一封信,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已娶妻,而我,不過是他的妾而已。

我沒有責怪他,以我的寒門身份,作妾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他的正妻是家世顯赫的河東裴氏,以李億的身份,也是高攀。

我低笑著安慰丈夫,我會盡到做妾的本分,不會讓他為難。

可是我壓根沒有想到的是,我和他的妻子裴氏見的第一面,就挨了一頓毒打!

當嫉妒的裴氏指揮著家丁用鞭子打我的臉的時候,李億,那個三個月來和我同床共枕的人,那個在我的耳邊許下山盟海誓的人,在旁邊哆嗦得像是一片風中的樹葉,他甚至沒有敢抬頭看我一眼。

李億在裴氏的監督下當著我的面寫下了一封休書。

“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牛織女家”於我終歸是一場夢。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平康里那個荒涼簡陋的家。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曳,而我的牡丹,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枝丫,沒有陽光,它怎么可能開花!

忽然,我的耳邊傳來一個渾厚而有磁性的聲音:“小姑娘,你的花怎么賣?”

我猛然回頭,可是,什麼都沒有。我頹唐地坐在花盆前,抱住肩膀,輕聲抽泣起來。

耳邊又響起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女孩子的對話聲:

“你不是想要做一朵牡丹花嗎?他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我才不稀罕!跟著你,就是做一棵狗尾巴草也心甘情願!”

“幼微,你冷靜一下。我了解你,如果你今生做不了牡丹,你會遺憾一輩子的!”

我捂住耳朵,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我終於明白,原來在我的心裡,永遠都住著一個溫庭筠。他是師父、是父親、是朋友,更是——愛人。

我要去找他,踏遍千山萬水也要找到他!

聽說他到了江陵,我追了過去,可是剛到那裡就聽說他得罪了權貴,被人打了,已經離開這裡去了長安。

我心如刀絞,可是卻身無分文。

李億在鄂州做官,我給他寫了一封信,隨信附上了一首情意纏綿的詩。

江陵愁望寄子安

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什麼“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我的目的,不過是找他要一筆錢。

李億很快回了信,信中訴說他是多么愛我,等他妻子的氣消了,就把我接回去。

我冷笑了一聲,把信扔進了火盆。我感興趣的,是隨信帶來的那個小匣子,裡面的銀子才能真正改變我目前的處境。

李億的妻子發現她的丈夫還在和我來往,氣得半死,利用關係把他安排到揚州做官去了。這個懦夫,臨走連告別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他拋棄了我,拋棄了那個“樓上新妝待夜,閨中獨坐含情”的魚幼微,那么,我的生命中從此再也不會和這個人有任何瓜葛。

惆悵春風楚江暮,鴛鴦一隻失群飛。

回到長安,打聽到溫庭筠做了國子助教。我不想去打擾他得之不易的平靜生活,於是抱著花盆進了鹹宜觀,做了一名女道士,女道士還有個稱呼,叫“女冠”。

從此世間多了一個“魚玄機”,而魚幼微,她已經死了。

那一年,我16歲。

第四章:情人

我在道觀前寫了幾個大字:魚玄機詩文候教。

我來這裡不過是找個安身之所,世界之大,也只有在這裡,我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我為什麼要過道觀清苦的生活?難道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只能逆來順受嗎?

霞彩剪為衣,添香出繡幃。鹹宜觀里門庭若市,我楚雲湘雨、夜夜歡歌。

我不允許身邊沒有人,我不允許自己安靜下來,因為我知道,只要我一個人的時候,空虛就會張開大口,將我吞噬。

我非常清楚:那些男人們哪裡是來和我談什麼詩文,他們垂涎的不過是我的美色!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原本不也在利用他們嗎?他們填補了我精神的空虛,還給我送來珠寶首飾,我不比哪個良家女子生活得自由!就算那些嫁到深宮裡的皇后、嬪妃,她們就一定能得到真正的愛情嗎?

我,就是一株盛開的野牡丹!我,就是要“夢為蝴蝶也尋花”!

來到鹹宜觀後,我就打碎了花盆,把牡丹花移植到了門前的花圃里,它長得越來越好,不比在花盆裡強得多嗎?

何必在意有沒有人喜歡呢?傻瓜才在意別人!我遊戲人生,高堂春睡覺,暮雨正霏霏,生活得何其快樂!

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他——樂師陳韙。

他吹笛子的樣子一下子迷住了我,我纏著他給我吹《賣殘牡丹》,他按照我的記憶吹出來的調子,經常會令我淚失雙眸。那是塵封在記憶里多么甜蜜的味道啊!

我漸漸待他和別人不同,只要他來,我便會閉門謝客。

大家都在說陳韙是我的情人。

情人?呵,我早已不再相信愛情。就像我的一首詩里寫的那樣:我可以得到這世間的財富,卻得不到一個對我真心真意的人。

贈鄰女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我不再會為誰遮羅袖、不再會為誰懶起妝、不再會為誰潛垂淚、更不再會為誰暗斷腸。

如果有,這個人一定是:溫庭筠。

一個訊息打破了我內心的平靜,溫庭筠被貶官了。

他將要離開這座城市,而守護了我心中多年的那份安全感也即將崩塌。

遠遠地,我望見了他,他更老了,五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倒像是一個耄耋老人。

時光,使我出落成一朵鮮艷的牡丹花,而他,卻似一片在枝頭搖搖欲墜的黃葉。

我看著他,含淚笑道:“賣花囉,賣花!牡丹花,有人要嗎?”

然後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恣意流淌下來。

“小幼微”,他開口道,聲音有一絲淒涼:“你長大了。”

他伸手把我飄飛的一縷頭髮掛在耳後,輕輕地說:“是我害了你,我不該教你寫詩,更不該把李億介紹給你。”

我拚命搖頭:“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不,你原本應該是這世上最驕傲的一朵牡丹花,可是現在……”

“應為價高人不問,卻緣香甚蝶難親。你願意買我的牡丹花嗎?”我熱切地望著他的眼睛。

“你那樣年輕、那樣美!而我,行將就木,怎么忍心將這朵牡丹花摘走?我不配的。”

“難道到今天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飛卿,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我喊道。

他痛苦地望著我的眼睛:“幼微,你不要逼我。”

說罷他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鍊,放到我的手裡,說:“以後我們不要見面了,多多保重。”

我低頭看手中那條項鍊,一個骨頭的骰子,裡面鑲嵌了一顆紅豆。

再抬頭,只看見一個落寞的背影,陽光照在他的身上,身後的那個影子,好長、好長。

耳邊響起遙遠而清脆的聲音:

“你可是寫‘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那個溫庭筠?”

我握住那條項鍊,淚如雨下。

那一年,我26歲。

第五章:毀滅

“魚玄機,你殺了人,你可知罪?”鹹宜觀里來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

我斂住笑容,放下手中的酒杯,點點頭。

在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中,我被套上枷鎖,押了出去。

我神情恍惚,猶似還在夢中。

是了,那天我發瘋似的鞭打我的婢女綠翹。可是我為什麼要打她呢?我拚命搖頭,想要回憶起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時間在向後倒退:我外出回來,發現了陳韙和綠翹在一起,陳韙嚇跑了,我就開始鞭打綠翹,然後把她打死了。

可是我為什麼要打她?她好像說,陳韙愛的是她而不是我。

不是就不是吧,我那天為什麼會像瘋子一樣?是我太在乎陳韙嗎?

不對不對,還是有哪裡不對。

我用手使勁兒捶打腦袋,可是那裡面昏昏沉沉,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忽然,我的手碰到了脖子裡的骰子項鍊,一顆紅豆映入了我的眼帘。

紅豆,紅豆!我想起來了!

溫庭筠死了!他病死在了前去赴任的路上!

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然後暈倒在地。

這件事驚動了皇帝唐懿宗,他的女兒平昌公主剛剛因病死亡。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想聽一個女冠因為爭風吃醋而殺人的事。

我直接被判死刑,秋後問斬。

有許多人在為我喊冤,他們說,按照唐朝法律: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仗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

那么多主人擅自殺死奴婢,當事人無一被斬。只有我,是個例外。

然而,這正是我想要的結局。

我畢竟殺了人,綠翹就算是一棵狗尾巴草,而我,也不過是一朵野地里開敗了的殘牡丹。

我們的命運,生來低賤,注定要為一朵真正的牡丹花陪葬。

天教心愿與身違。

就算我心比天高又能怎樣?終究還是躲不過命運的安排。

第六章: 尾聲

刑場外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不到他的面容。

我輕輕唱了起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歌聲在長安城的上空越飄越遠。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希望來生,我和你,不再青絲對白髮,不再滄桑對紅顏。

我埋下了一顆愛情的種子,

在春天……

大老振,中原女,一個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玩一起瘋的語文老師,一個主業教書業餘寫字的人,希望我的文字能在某一刻溫暖你的心靈。新書《一本書讀懂經典古詩人》正在火熱銷售中。公眾號:大老振讀經典;ID:dalaozhen18 。本文原標題《魚玄機:在春天埋下一顆愛情的種子》。十點讀書經授權發布,轉載請聯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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