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父

2019-03-06 01:54:31

手機正在歡快的吟唱,我獨自靠在木窗下,透過微涼的陽光,手機上顯示出熟悉的名字,我固執地守在窗下,與手機,與手機那端的人隔開了一道鴻溝。

清風拂來一室茉莉花香,在光與暗間架起橋樑,我伏在陰影里遙望西方,那人立在光里靜靜凝想。

我想,那或許是我們隔著千山萬水最親近的一霎。再見時他已是半頭白髮,西服挺拔,換下了常年穿的油膩膩的垢藍工作服,梳好了總是一綹綹打卷的土蓬蓬的亂髮。寬大的手掌乾癟粗礪,逬起筋脈如同一條條張牙舞爪的蛟蛇,此時它們安靜地交放在主人的腹部。

可我萬萬想不到,相隔半年的音信斷絕後,父親啊,再見你竟是這般模樣。我立在陽間,溫暖的陽光從窗台散落,灑滿肩頭,你坐在三生河畔,滾滾不盡的忘川水從你腳下淌過。窗台上散亂的陽光割開了光與暗,也分開了陽與陰。你的照片終是被塗成了黑白,靜立在香案之上冥紙的灰燼落滿靈堂,你和你的一生都被裝進那一方小小的木盒。父親啊,你終是沒來得及再看看我,再看一看這個由你血脈延伸出來的女孩,我也終於為我的頑固付出了代價,十六年的父女情只落得一張遺照來回憶你,

在浮滿塵埃旳光里,你的相貌在我心裡描摹過千遍萬遍,可我竟不敢抬眼,去看一看你最後的容顏。是樂是喜是悲還是怒?我佇立無言,大理石地板上映出女孩青春的面龐,和半年前一模一樣。而你卻已將身軀還天還地,湮為一抔灰土。

在這長達半年的沉默里,我們都輸得一敗塗地。

我還記得當時被那個女人折磨得受不了,跑去問你,我和她你更愛哪個。其實我只想要你承認你最喜歡我,固執地想要。哪怕是一個謊言,一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的謊言。

你在那頭輕輕開口:“都喜歡。”

瞬間,心就被撕開了一個大洞,冷颼颼的穿堂風灌了進來,卻根本填不滿,我頹然跌坐,卻放聲大笑。十六年的相伴抵不過她的生育之恩,哪怕她千般百般地不待見你,不待見我,不待見我們這一家人。哪怕這十六年來我拼盡努力做到你眼中的乖女孩,依舊抵不過。

一切無須再多言,我掛斷了電話。

那一次,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是我最後一次聆聽你的聲音,悲怨頃刻便侵占了我的心、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忘了是六年來你對我溫柔的笑,在洛城夏日扶住車身讓我騎行的身影,忘了你離去之時戀戀不捨的目光,忘了幼時你給我當大馬騎的歲月......

我放縱自己沉入黑暗的深淵,你一次又一次撥打著電話,盼望著,希冀著有一次我能接聽,那時我們能好好談一談。

而這一切,終於成了幻想。

母親說你走的時候還在望著東方,你女兒在的地方,看著日出東方,升起時蓬勃朝氣的和你女兒一樣。你還能想起你女兒幼時粉嫩的小臉,烏亮的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慕孺之情,你在雪夜裡、在黑暗裡牽過她的手一步步引她邁向人生之路,看著她一點點長高長大,一點點長成一個女孩的模樣,一點點地學習......然後決絕地與你斷了音信。可你再也等不到和解的時機了,遙望東方,你會有欣慰,會有不捨,會有惆悵.....而你最後,會怨我嗎?

迎著炫目的日光,我雙手拂上你的遺照,抬眼的一瞬百味交織,心肝俱裂不過如此。在最後,你笑著,你終究是選擇了原諒我......

父親,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親口告訴你,我不怨你,一點都不怨你,你是我在世上最親密的人,我愛你敬你,若可以。我願我一聲顛沛流離,換你一世平安無虞。

清風又送來了茉莉花香,卻再也架不起生與死的橋樑,我望向西方,父親啊,你的魂魄可曾安然歸來,縱使歸來,我們也終不能相見了,人世的愛恨情緣,都已隨那一炬化為灰燼,你即將走上那漫漫黃泉,我也要從一介孩童的世界走出,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女子,踏上人生旅途。父親啊,我們前世今生的緣都盡了,在分別之際,請滿飲這一杯酒,且告別吧。今後無論有多少風摧雨打,霜逼雪迫,你再也無法為我遮蔽,我也再也無法溫暖你了。

父親啊,惟願你走得慢些再慢些,且欣賞這一路風景,且等你的女兒來尋你,我們再續今生斷盡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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