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生男孩,那些年我們家顛沛流離……「有故事的人」

2019-06-18 14:57:25

而等母親一把提起弟弟的小腳丫子,確認是男孩後,應該是父親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刻了。

漂泊歲月的飄零記憶——我是二胎

by南北

1

傷感幽遠的曲調最容易把我推進悠遠的記憶長河,而關於我兒時隨父母躲計畫生育的那段歲月卻要幾近乾涸在遙遠的北方了。

四歲那一年,我已經有了一個六歲的姐姐,也有了第一個妹妹。妹妹是在外婆家出生的,出生不到一星期就送人了,因為計畫生育抓得緊,父母帶她在身邊不方便。我隱約記得那天早晨她被送走的情景,我把自己心愛的紫色新外套蓋在她小小的身體上,圍跪在她的身旁瞅著她,也許是那時的我已經預感到了這將是永遠的血緣訣別。

收養她的那戶人家和我們是遠親,女人得了一種不能生養的病,家裡也自然沒孩子,所以至少保證了妹妹以後不用和她的兄妹們爭寵,而這也正是父母在無奈中的周全舉措吧。

這之後的第七年,在堂哥的婚禮上我終於又見到了她,是那么的陌生,爸媽讓我和姐姐給她拿幾個蘋果吃,她用一種驚恐又似落寞的眼神拒絕著,七歲的她一定已經猜到我們是誰了,只是不確定吧,更不敢有相認的想法,也或許心裡正泛著恨意,下著決心,立誓永不認她狠心絕情的爸媽。而那眼神永遠的印在了我懵懂歲月的稚嫩記憶里。

在我們農村最忌諱送出去的孩子再要回來,更不能讓孩子知道她是抱養來的,能瞞多久算多久,相認也是難上加難,除非孩子自己長大後願意相認,而養父母也是極不願意讓孩子的生身父母與孩子親近的。而我那可憐的妹妹卻在稍稍懂事時就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聽說是她村里一個病入膏肓、生命垂危的婦人告訴了她全部,那么她又是在怎樣的心境中走過童年、步入成年?而爸媽卻也只能就那樣遠遠的注視著年輕時候的他們在漂泊歲月里拋棄的這個孩子。

而這也是至此二十年中我與她的僅此一次的相逢了,姐姐也一樣,而弟弟與她談不上相逢,只是初遇。父親母親在鎮裡的集市上後來又見到過她幾次,然而她的養父母卻連打招呼的機會都沒給。

再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在去縣裡的班車上見到了她。那時她已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輟了學,在縣裡的飯店當服務員。我想,父親見著她一定高興,只是這高興之餘是無盡的慨嘆與懊悔吧,也或許疲於奔命的麻木生活讓父親只是坦然的接受了面前那個叫他“姑父”的親生女兒。父親給了她100塊錢,她怎么也不要,直到她奶奶說:“這是你二姑父,你二姑父給你錢你就拿著吧”,她才收下了。父親說他本想多給一點,奈何帶的錢又不多,還又怕妹妹起疑心。然而儘管如此,一個素不相識的遠方“二姑父”見面就給錢也令人生疑,所以她一定是已經八成肯定了這個所謂的“二姑父”就是她生父時才在心情複雜、不知所措中收下那張一百塊的吧。

堂哥婚禮一別之後的不久,她的養母竟然奇蹟般的有了身孕,有了屬於她的弟弟。她的國小是在我一個國小同學的村國小讀的;她的國中是在我就讀的國中讀的;她的高中是在社會上讀的,她國中畢業後就輟學了,做了打工妹。她的養母不著家,在她讀國中時在外瞎跑,她的養父沒本事,只是個四處打零工的,甚至連家裡日常用度的錢都供不上,再加上要她照顧的年幼弟弟,更何談大學,簡直痴人說夢!不過後來她家的地里進了石油,生活改善了不少。

而以上這些,就是我們一家五口關於她的幾乎全部了解了,而也僅僅只是口口相傳所知。我也疑惑過,為什麼父親母親沒能為她做點什麼,其實原因很簡單,在生下她以後,我們全家便在計畫生育的追趕中四處奔波躲避了四五年,幾乎傾家蕩產,回到老家後,就連做飯的柴火都是從村長家院門口的柴垛上拉來的。之後便是歸零生活的從頭再來,在黃土裡剖拉金錢的艱苦歲月。我們姐弟三更是父親母親的沉重負擔與責任,我想夜深疲憊的深長呼吸,早已把他們交給了沉沉的歲月,早已忘了他們其實還有一個送人的孩子。

而父親母親也偶爾慶幸的念叨著,說其實妹妹送了別人其實享了福,不像我們姐弟三還要下地乾體力活,一個頂半個勞動力。但也偶爾淡淡憂傷的帶著微笑說到,其實若是當初把她留下,也就是再苦一點累一點的事兒。而我們全家討論最多的是她的長相,媽媽說她像姐姐多一點,爸爸說她像我多一點,弟弟說她根本和我就像一個人。而我和姐姐沒有發言權,因為她長大後的模樣我兩沒見過,然而我們心裡都知道她到底長的像誰多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畫面與時間的錯疊吧,我總隱約記得我出生的那天早晨,大山里那種特有的耀眼清澈的晨光灑滿圓木門窗,灑滿小院,泛黃的木門用鐵門栓扣著,門裡是因鎮痛在炕上打滾兒的母親,門外是與奶奶推攘著要闖進門的計畫生育辦的人。不管怎樣,這確實是我出生的場景。我出生後,爺爺和爸爸托人找了關係,給媽媽做了假的結育手術,罰了700塊錢,而700塊錢在1993年也不是小數目,但為了要一個兒子,別無選擇。

在80年代初的農村,留子留根的傳統觀念依然牢牢束縛著人們。當然生活的種種不堪里我那年輕的父母也想過放棄,只是他們不能忍受村里人的流言蜚語,“斷種子”、“虧人了”等等在當時聽來特別惡毒的話語一步步刺激著他們離開了那個本不必逃離的小山村。

是的,在當時那個年月,像我父母這樣為了生一個兒子而甘願過顛沛流離生活的人也不在少數,而像妹妹一樣被送人的孩子更是不在少數,醫院裡、大街小巷口經常有被放在紙箱裡的出生不久的女嬰兒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之事,只是她們沒有像我妹妹這樣幸運而直接交到養父母手裡,她們可能會被餓死或凍死。然而有些女嬰兒根本沒有存活的機會,在呱呱落地的沒多久就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弄死後丟在了野山里,山上的放羊人總能經常碰到已經風化的小孩兒衣物或骨骸。

這些久遠的記憶,讓我在南方沉悶的淋雨午時,倍感沉重,但讓我欣慰自豪的是,這茫茫世間裡,還有一個人和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我不孤獨。

2

我的第二個妹妹,已經不在人世了,因為母親的孕期養胎不周,過於繁重的體力活使她出生落地時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只知道父親在她死後把她送到了我們門前對面的大山里,也正因為這點兒記憶,我的腦海里總有這樣一副畫面:夜幕降臨,黑壓壓且濃重的空氣充斥著那座大山,只能看到略泛白的山頂,山腰上是裹著枯黑樹皮的老樹林,與夜幕融合成黑乎乎的一片,黃土高原冬季的凜冽寒風吹過,響起一陣淒涼幽怨的風聲。不管是怎樣的後期腦補而得到這樣的記憶,我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偶爾的想起,想起殘酷生活里一個生命的無辜。

她出生的地方是我們全家的第三處落腳點了,也就是我們鄰縣的叔伯家裡。這之前,在我們縣城裡的那段歲月,也零零星星的烙印在了兒時的記憶里。

初到縣城,我們租賃了一間破舊的土房,全家的生計主要靠父親跟著小姨夫跑黃包車維持。97年左右,縣城一時起了一場“黃包車”熱,很多人都靠著一輛腳踏三輪黃包車闖生活,所以競爭也是很激烈的,因此也成立了他們專有的黃包車車夫抱團組隊搶生意的現象,偶爾的打架鬥毆爭顧客便也是常象,而父親和小姨夫受欺負的日子也是有過的。三輪黃包車車夫的日子肯定是很苦的,為了多拉幾個顧客,父親常常是早出晚歸,風雨兼程,就那樣幾乎不停的雙腿蹬一天,能不累嗎?

而此時,七歲的姐姐卻被丟在老家,一個人獨自照看院落,白天也見不到什麼人,村里人都忙著在地里勞作呢,而小孩子能帶到地里的都在地里了,不能的也都就是未滿月的嬰兒,所以她也沒什麼玩伴兒。

姐姐說,她就常常一個人坐在我家土牆垛的後面望整個村子,望狹小蜿蜒的土路,盼望著吃飯,盼望著天黑,盼望著父親給他承諾回家的日子快到。而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家的驢按時添草,那時,家裡的田地還是照樣耕種的,所以唯一的耕種工具——驢,必不可少。除此之外的任務便是吃飯。姐姐說她總是不知道應該什麼時候去一里路外遠的奶奶家吃午飯,於是奶奶就在我家的院子裡畫了一條線,說如果陽光移到了那條線的位置,她就可以去吃午飯了。而到了晚上,爺爺會來陪她睡覺,爺爺總是嘴饞的炒我家的雞蛋吃,於是為了這件事,她向母親告了好幾次爺爺的狀,因為母親臨走時告訴她要看好家裡的任何東西。

年幼的姐姐一個人這一待便是好幾個月,直到爺爺摔壞了腿,她才隨爺爺來了縣裡,之後沒多久就又去外婆家讀國小了,而我一直被父母帶在身邊,於這一點兒,我是多么的幸福。

爺爺摔壞腿後,便住進了縣醫院,拖小舅爺找了最好的接骨醫生做完手術後,為了省錢,便搬進我們那小小的租賃土房術後休養。記得那時,爺爺的術後營養品在早晨是雞蛋燉奶粉加白糖,而我為了能每天早晨都嘗著,便勤快的幫不能下地走路的他天天倒排泄物,也不嫌髒不嫌臭。

雞蛋奶粉白砂糖外的記憶便是那次挨打。

我只記得那天晚上,好多人圍著哭泣的我,擋著要打我的母親。因為白天我和小姨家的孩子玩耍時弄丟了母親剛纏好不久的新線團兒,於是母親就大發雷霆,打著罵著逼我找回,直到引來了左鄰右舍,而母親依舊不依不饒。我忘記了最後是怎么收場的,但我知道母親當時打我是給小姨看的,她認定是小姨指使了自己的孩子把線團兒偷走了。然而那隻丟失的線團兒終究也沒找著,不知去向,也許是我們幾個小孩子把它丟到水井裡了吧。

而母親只是和那隻線團兒過不去嗎?她在憤恨什麼?她為什麼而憋屈?她也許很想大哭一場吧,可惜她已是個27歲的媽媽,是個被生活肆意蹂躪的母親,她沒資格哭。

不要忘了我們全家此次“遠征”的任務:生兒子。這期間母親也有了身孕,但因為吃了孕婦不該吃的一種水果而不幸流產,所以只能繼續漂泊的歲月。在計畫生育辦的追趕下,房東也不要我們了,我們只好又輾轉到鄰縣的叔伯家躲藏。

3

鄰縣的二叔是個包工頭,手下有二十幾個工人,在當地的一處採石場負責開採和搬運,而所謂的搬運就是人扛。父親後來便是其中的一員,而母親做了他們這幫漢子的廚娘,負責他們的一日三餐,還要親自擔著沉甸甸地飯菜送往工地。

這樣的機會總算給了我們全家一條生路。當然,我永遠無法體會當時年輕的父親承受著怎樣的生存壓迫,他年輕的脊樑又承受著怎樣的疼痛折磨。而母親挺著懷胎八月的妹妹在盛夏熱氣騰騰的鍋灶前又咬牙堅持了多少次。我卻是個正逢無憂無慮的孩童,不能為他們哪怕分擔只是一點點。

然而哪怕就是這樣咬牙堅持的日子,隨著二叔的癌症罹臨,也不再有了。二叔的離去,大祖母甚是難過,畢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來年春季,三叔的意外死亡,又給這位垂垂老矣的母親帶來了更大的打擊。

這些生離死別、捶胸頓哭的沉重記憶隨著時間已在封存,漂泊歲月的飄零記憶里我們一家還要繼續奮鬥下去。

4

沒了靠背石頭養活全家的經濟來源,父親只能偷偷溜回老家多種糧食。而那時的糧食不值錢,五穀雜糧的價值還沒被參透,更不會想到大量種植土豆,況且山路崎嶇窄小,交通也不便利。因此那微薄的收入根本不足以養家餬口。

鄰縣的叔伯家那裡,山大溝深,水草豐茂,野生動物頗多,尤其是野雞、山雞、鳻(發音bān,當地人讀bàn)子(山斑鳩)、鴿子等。當時賣一種類似蒙汗藥的藥物,將這些藥物與玉米或蕎面拌勻、滲透後,撒在山裡,這些鳥吃到了一定量,藥性發作便會昏厥。若到了寒冬,暈厥的它們很少有再甦醒的機會,很快便會被凍得硬邦邦的。於是,藥物撒出去幾天后,你就只管貓著腰拾了。而父親每次出去都能撿幾隻回來,有時甚至還能撿一大尼龍袋,吃不完了便拿到集市上賣。

而記憶最深刻的就是父親出山回來時,肩上掛著一串用繩子串起的山雞。而我便會興奮的跑近扯下那串東西,一個個拎起來看看,似乎希望它們是活的便可陪自己玩兒了。再想到又可以吃肉,便跑來跑去的幫父親給它們倒水、拔毛、剔除肝臟。但我記得最香的不是他們的肉,而是做肉時熬煮的湯,再配上一碗母親親手擀的細白面,那真是香的不得了。

一次,父親派我和姐姐去撿這些野物,我兩在一片蒿子地碰到了三隻正在藥效發作的野雞。於是就想著逮到它們,結果因為我在這空蕩蕩山溝的一陣莫名大笑,把兩隻都給嚇跑了,就剩一隻還躲在茂密的蒿子下。結果害怕它啄人,我倆僵持了好久才把它拿下。而如今,我一直好奇那次大笑的笑點到底在何處。

肉腥湯細麵條的美味填充了整個“逃亡期”的心酸,二叔去世後的那年臘月,弟弟終於出生了。

弟弟是晚上10點左右出生的。我隱約記得那天晚上五六點的樣子,天已經黑麻了,由於我們住的那個窯洞沒通上電,我和爸媽也就睡下了。我記得母親當時躺在我的旁邊,說腰有點困,父親一隻胳膊側倚著躺在母親的另一側,用另一隻手輕輕觸摸著母親的肚子,一邊傻呵呵的望著母親說,“他好像在動!”那神情既慈祥又可愛,我一直記得。

小孩子睡覺比較沉,等我被弟弟響亮的哭聲吵醒時,只見昏黃的油燈下,父親正一番忙碌的樣子,弟弟已經用小毯子包裹好了。

於是我好奇又驚喜的湊過去看著弟弟問爸爸,“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爸爸笑笑說:“你自己看吧,看他長的啥。”之後又繼續不知忙著什麼,貌似在給母親熬粥吧,但嘴一直合不攏的帶著微笑。

後來父親忙碌停當便睡了,而6歲的我卻守在弟弟的旁邊看了一夜。

後來等我再長大一些的時候,父親母親又提起了生弟弟的那個夜晚。母親說她當時已經無所謂了,無論男女這都是最後一個了。而父親說他當時很緊張,害怕又是女孩,都沒勇氣把爬著的弟弟翻過來。而等母親一把提起弟弟的小腳丫子,確認是男孩後,應該是父親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刻了。

後來等弟弟長到一周歲時,我們全家終於回到了故土,終於回到了前所未有的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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