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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09 22:27:56

引用 沒有不對的孩子,只有不對的方法(一)

盧勤作品集 《沒有不對的孩子 只有不對的 2010-08-03 19:10:41 閱讀5 評論0 字號:大小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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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愉快 的 沒有不對的孩子,只有不對的方法(一)

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1)

一張白紙,可以畫最新最美的圖畫———每一個健健康康降生於人世,天真無邪、可愛活潑的孩子何曾不是一張白紙、一張原本都可以畫成最新最美的圖畫的白紙?遺憾的是,在中國,理論上是一回事,而教育的現實卻偏偏又是另一回事。有傳媒披露:截止20世紀末,中國現有的3億學生中,被全國各類學校劃入“差生”行列的學生達到5000萬人,相當於1個法國、10個瑞士、100個盧森堡的人口!這個驚人的數字對當下的中國教育來說意味著什麼呢?“什麼是差生?這種劃分本身就是錯誤的!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本文主人公李聖珍老師

有這樣一群孩子,他們天資並不傻並不笨並不壞,卻被老師和父母看作傻孩子、笨孩子、呆孩子、壞孩子。這是因為他們的學習成績不盡人意,這是因為他們不是傳統眼光中的好孩子,他們讓父母傷心和失望,是父母心裡難以言說的痛。“傻孩子”、“笨孩子”、“呆孩子”、“壞孩子”像刻在他們額上的紅字,使小小的他們,早早地就被劃入另冊,早早地就被判為失敗者,使他們在本應該歡樂的童年就開始承受失敗的痛苦和由此帶來的白眼和歧視,使他們在本應該夢想和憧憬的年齡就被噩夢糾纏。他們往往被老師拋棄後又被父母拋棄,成為這個世界上孤獨的一群人、痛苦的一群人。在北京市通州區二中李聖珍老師的家裡,筆者認識了一群這樣的孩子。

第一次聽到李聖珍老師的名字,是1999年的7月12日。那天,一位名叫秋子的高二女生在家裡服下大量安眠藥後打開液化氣開關自殺身亡。她在留給父母親的遺書上說:我會考兩門不及格,這對我打擊太大了,我對不起你們……在採訪秋子死亡事件時,我認識了一位名叫馬麗的女孩兒,她是秋子的表姐,當時她剛參加完聯考。她說,秋子是不幸的,我是幸運的,

因為我遇上了李老師,如果不是她,我恐怕早就死了,沒死也早就瘋了。

秋子之死

1999年7月12日,家住北京市方莊小區的秋子在自己家裡擰開煤氣開關自殺身亡。

抱著她僵硬的屍體,她的父親怎么也不能相信每天快樂得像小燕子一樣的女兒會自殺!就在自殺的前一天晚上,女兒還快樂地彈琴、唱歌,還輕盈地邁著舞步給他跳了一段芭蕾舞,還將今年聯考的作文題找來,連夜寫了一篇作文———《假如記憶可以移植》。就在自殺的這天早晨,她推著腳踏車去上學時還一臉笑容。她怎么會自殺?

雖然現場有女兒留下的遺書,可是秋子的父親和母親仍堅持要進行屍檢。

7月24日,他們拿到了屍檢報告,屍檢證明:秋子是自殺。一個正在上高二的17歲少女,正是如花的年齡,她為什麼要選擇死亡?

秋子出生時,父親和母親都在部隊。父親是海軍某部軍官,母親是空軍某部飛行員。這是一個看起來令人羨慕的家庭。由於父親的部隊遠在海南島,母親常有飛行任務,秋子的童年大部分是在北京的奶奶和姥姥家度過的。

1987年,父親轉業回到了北京,秋子才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家。可是這種平靜的生活很快就被父母的爭吵聲打破了,她常常在半夜被爭吵聲驚醒而惶恐得不知所措。

1992年,父親和母親在彼此傷害得傷痕累累後終於分手了。母親要了秋子。

那時,秋子上國小四年級。她不願別人知道她的父母離婚了,她常常會在同學面前裝出很幸福很快樂的樣子。秋子的母親也跟所有的母親一樣,她愛女兒,她希望女兒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她風裡來雨里去送女兒學鋼琴、上各種培訓班,自己節衣縮食,卻將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她又是一個嚴厲的母親,16歲便離開父母走進軍營的她,是在特殊環境裡成長起來的,她不能容忍女兒的一點怠惰、一點嬌氣、學習上的一點落後,她常常用訓斥對待女兒的一些壞毛病,卻很少平心靜氣地跟女兒談談心。十三四歲的秋子正處在獨立自主意識漸漸甦醒的“反叛”階段,於是母女間的衝突便經常發生,並愈演愈烈。不止一次的晚上,她被怒不可遏的母親趕出家門。

被趕出家門的秋子推著腳踏車徘徊在深夜的街頭,有時她去奶奶家,有時去姥姥家,有時也會去找爸爸。爸爸那時還沒房子,找人借了一間小屋。一天晚上,她又和母親發生了激烈衝突,母親氣惱地說:“我不要你了,你找你爸爸去!”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秋子頂著寒風騎了一個多小時腳踏車到了爸爸的住處,爸爸卻不在,她便坐在樓梯上等,一直等到深夜,還不見爸爸回來。一位鄰居見她冷得縮成一團,便將她喊進屋裡,讓她借住了一夜。從那以後,秋子再不願回母親那裡去了,她想跟爸爸在一起,可是連房子都沒有的爸爸沒法收留她。秋子只好住到姑姑家。

雖然姑姑和姑父對她很好,可是秋子總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姑姑的女兒馬麗比她大幾歲,也在上中學,秋子總是又羨慕又嫉妒地對她說:“姐姐,你多好呀,你有一個幸福的家,我沒有。”

為了找到家的感覺,一到周末,秋子就去爸爸那裡。爸爸的小屋裡有一張上下鋪的鐵床,她睡上面,爸爸睡下面,餓了,父女倆就去附近的小餐館裡吃一頓。那兩天總是秋子最快樂的時候。

秋子去世後,父親找到了她在那個時候寫下的日記:“我媽不要我了,我爸管不了我,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也許是這種動盪的生活,也許是深埋在心裡的自卑和痛苦,秋子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差,她在班上的名次排到了倒數四五位。為了能讓她考上高中,初二下學期,父親費了很大週摺將她轉到海淀區一所比較好的中學,又不惜高價給她請了家教。為了讓老師多鼓勵秋子,讓她恢復自信,父親還不時去學校與老師“聯絡”感情。

那些日子,秋子非常努力,學習成績有了明顯進步。

中考時,一些親友勸秋子報考幼兒師範,他們覺得秋子當幼兒教師很合適———秋子喜歡孩子,在她的床頭掛滿了布娃娃,平時見到誰家的孩子總是喜歡得眉開眼笑。而且,秋子愛唱歌跳舞,鋼琴已經拿了六級。可是父親不同意她報考幼兒師範,他希望女兒上高中,然後上大學。秋子考了558分,上了普高錄取線。

也就在這時,秋子的父親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秋子也終於有了一個家。

秋子的中考成績只夠上一所普通高中,可是望女成才的父親卻通過關係在朝陽區給秋子聯繫了一所重點中學。從城南的家裡去城東的學校,騎腳踏車單程要1小時40分鐘。父親想讓秋子住校,秋子不願意,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哪怕路上再辛苦,她也願意回到自己家裡。

每天早晨,秋子五點半鐘就得起床,晚上七八點鐘才能回到家。那個時候,父親總是做好了飯菜在等著她,她需要這種有人等候有人關愛的家的感覺。

可是在學校,秋子的自信卻一點一點被擊碎。入校後的第一次考試,她就被遠遠地拋在後面。可是她仍想努力趕上去。父親給她請了家教,上高一的那個暑假,她基本上是在補中度過的,她從數學老師家裡趕到物理老師家裡,又從物理老師家裡趕到化學老師家裡。僅這一個暑假,補課費就花了幾千元。

從高一開始,秋子除了寒暑假補課,平時每個周末的晚上也幾乎都奔波在補課的路上。

父親還給她報了芭蕾舞培訓班、繪畫培訓班、硬筆書法培訓班。為了鼓勵她的學習積極性,父親規定,每去一次培訓班獎勵10元錢,每練寫一頁字獎勵3元錢。父親還規定,數學成績進入班級前20名,獎勵500元;總成績進入班級前20名,獎勵1000元。他將女兒的書法作品按時間一一編上號,讓女兒看到自己進步的足跡。他請人將女兒畫的畫和她喜愛的卡通片,打磨到女兒小房間的窗玻璃上,讓她高興,讓她為自己驕傲。

然而,望女成才的父親不知道,這種“鼓勵”更增加了秋子的精神壓力,她害怕辜負父親的期望,害怕對不起父親的愛。在她的小房間裡,書桌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張複習計畫,上面寫著:“功夫不負有心人,加油!”桌子上還擺放著她給自己畫的自畫像,像的旁邊,她寫著:祝秋子考試成功!據她的同學講,秋子一到考試就緊張,對分數敏感到恐怖的程度。每次考完試,她都如坐針氈掰著手算分,晚上經常做噩夢,常常一臉淚水一身冷汗地從噩夢中驚醒。這種內心的壓力和恐懼她只對她的好朋友講過,而在愛她的父親面前,她將內心的這種恐懼深深地隱藏起來,展現給父親的永遠是燦爛的笑容,永遠是快樂活潑的身影。偶爾和父親一起看電視,她也總是愛看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歡樂總動員》。秋子死後,父親回憶說,秋子跟他一起生活以來他只見她哭過一次,那是她養的一隻小松鼠死了,她給他打電話說:“爸爸,小松鼠死了……”說著便在電話里嗚嗚咽咽地哭開了,哭得很傷心。父親不知道女兒“燦爛”笑容背後的苦澀和憂鬱,不知道深夜裡她偷偷的哭泣。

秋子最高興、最放鬆的時候是去姥姥家,因為,沒有文化的姥姥愛她疼她,從不問她的學習成績怎樣,從不問她拿了多少分。

可是在家裡,秋子找不到這種輕鬆。雖然父親從不訓斥她從不指責她,但是那飽含著期待的目光,那句總掛在嘴邊的“咱們一定能考上大本”的鼓勵,像山一樣壓在她的心上,使她喘不過氣來。她是多么想做一個父母希望的讓他們驕傲的好女兒啊,可是那個目標對於她來說總是那樣地遙不可及。雖然她很用功,也很努力,可是在這所強手如林的重點中學,她的心裡總罩著失敗的陰影,雖然她臉上整天都帶著“燦爛”的笑容,可是心裡卻總有一樣東西抓著她,使她自卑,使她不敢正視前方。

也許秋子覺得她一定會使父親和母親失望,也許那永遠掛在臉上的“燦爛”笑容使她太累太累,她才決定用死去早早地將人生的帷幕拉上。

就在秋子悲觀苦悶找不到自我時,一個男孩子走進了她心裡。

男孩子叫濤濤(系化名),是高三年級的,他們是在1999年秋天打球時認識的。濤濤多才多藝,唱歌、彈吉它、打籃球,樣樣都很棒。開始,濤濤是被秋子的活潑吸引住的,她走到哪裡,銀鈴般的笑聲就飄到哪裡,哪裡就充滿了歡聲笑語。可是隨著熟悉和了解,他漸漸發現了秋子掩藏在內心的痛苦,她渴望父母完整的愛,渴望心靈的呵護,渴望被人珍視、被人關愛。

濤濤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他憐惜她,關心她,用自己的愛緊緊呵護著她。秋子的家在城南的方莊小區,濤濤的家在城東的團結湖,放學回家的路上,為了多陪陪秋子,濤濤總要騎車送她一程。每天早晨,他們總會在約好的地方會合然後一起去學校。路上的交談,總是秋子最快樂的時光。

在老師眼裡,秋子是個學習成績不好的差生。在父母眼裡,最看重的還是分數和排名。只有濤濤真正欣賞秋子。他欣賞她優美的歌聲,欣賞她迷人的舞姿,欣賞她如泣如訴的琴聲,欣賞她能說會辯的口才,還有她在導演、繪畫、書法方面表現出來的聰明和靈慧。這種欣賞給了秋子從未有過的自信。

秋子的父親發現她和濤濤好上了,是在去年的冬天。他先是發現了他們一起郊遊的照片,後來又發現了濤濤送給秋子的禮物,那是一個“會叫娃”,一按肚子就會發出快樂的聲音———“我愛你”。秋子承認自己愛濤濤。父親第一次嚴厲地訓斥了她,父親說,你的學習成績本來就不好,還早戀,你還想不想考大學,還要不要自己的前途?

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 (2)

那一次訓斥後,秋子答應和濤濤斷絕往來。可是不久後的一個星期天,秋子的父親在街上發現他們手挽著手在一起。他陰沉著臉走過去說:“秋子,你跟我回家去。”沒想到濤濤冷靜地走上前說:“叔叔,我想跟你談一談。”兩個男人走進一家咖啡屋坐下了。濤濤說:“叔叔,我知道你反對我和秋子在一起,可是我們是真心相愛……秋子並不快樂,她需要有人疼她呵護她……我們不會因為戀愛影響學習……”

兩個男人在一起交談了兩個多小時。耽心女兒因早戀毀了學業的父親,也許並沒有認真去聽濤濤的這番話,最後分手時,他正告濤濤,只有他考上了研究生,他才會同意他和秋子在一起。

秋子並沒有與濤濤斷絕往來,而隨著聯考的臨近,一種深深的恐懼和不安緊緊攫住了她的心。她將這種恐懼和不安寫在了日記里:“我愛他,我希望他考上大學,有個好的前程,可是我又怕失去他,怕失去他,我又希望他不要考上大學……”秋子一直想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值得濤濤愛的優秀的女孩兒,不但有濤濤欣賞的那一切,還應該學習成績優秀。她的理想是考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和北京電影學院,可是她的這些理想似乎很渺茫。

7月12日的早上,秋子曾給濤濤去電話問他考得怎么樣,濤濤興奮地告訴秋子考得不錯,上大學沒問題。

這是秋子給濤濤去的最後一個電話,幾個小時後,她擰開了煤氣開關。

秋子死後,我曾跟她很要好的一位同學進行了一次長談。她告訴我,秋子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女孩兒,如果不是目前這種只認分數不認人、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教育,她也許會成長為一位很不錯的導演抑或歌唱家、舞蹈家,她有很不錯的組織才能和文藝天分。高一上學期,學校民主選舉校學生會幹部。秋子雄心勃勃地參加了競選,她競選的是校學生會文體部部長。競選那天,她以出色的演說贏得了同學們的好感和信任,成為得票最高者。這可能是秋子短暫人生中最輝煌的一次成功。1998年元旦,學校要組織一場文藝演出,秋子承擔了大部分組織排練工作。她自編自導,幹得很認真很投入很得心應手,在那裡,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自信的秋子。

可是課堂上的秋子卻難有這樣的自信。在只看分數不認人的老師眼裡,秋子不是一個好學生。在課堂上,她常常因為回答不出老師的提問而被尷尬地掛在座位上,每當這個時候,羞愧難當的秋子恨不能有條地縫鑽進去藏起來。她也常常因為考試成績不好被喊到老師辦公室訓話,每回出來都抹著眼淚。

在課堂上,一些老師常常恨鐵不成鋼地公開將秋子這樣的差生斥之為“豬腦子”、“腦積水”。

每一個生命都是有尊嚴的,可是秋子的尊嚴卻在一次次的失敗中被剝得精光。

用老師和家長的標準衡量自己,秋子總覺得自己很失敗,這種挫折感使她無所適從,她想拚命抓住那個上大學的夢,可是那個夢卻似乎越飄越遠。

就在她自殺前的晚上,秋子從一位老師家拿回了今年的聯考作文題,連夜寫出了她的最後一篇作文———《假如記憶可以移植》。

假如記憶可以移植,我第一個要做的事兒……哈哈……肥仔是我們班的尖子生,哼,瞧他整天趾高氣揚的德行,這次非要把他的記憶給移了。

嘻,要是我每次都能考全班第一的話,那我該多牛呀,老師和同學還不該另眼看我!

我還想移植比爾?蓋茨的記憶,那我就能自由地遨遊在電腦的海洋里。我也想移植籃球巨星麥克?喬丹的記憶,讓我在球場上大展我非凡的風采。我想移植愛樂樂團著名指揮家勞林?馬澤爾的記憶,那樣,我國的交響樂團在國際上一定會舉足輕重。我還想移植國外研製航空母艦的科學家的記憶,那樣我就可以實現中國這一項零的突破……秋子,她是多么想找回失去的自信和自尊啊!

可是幻想畢竟不是現實。擺在秋子面前的現實是殘酷的。在6月底進行的期末考試中,她有3門功課不及格。她又一次被喊到了老師的辦公室,老師告訴她,總成績排在最後4名的同學,高三要分流出去,而秋子就剛好排在倒數第四名。所謂的分流,就是留級或者轉到職業高中。

秋子哭了,她對同學說:“我要是上不了高三可怎么辦呀。”也許學校這樣做是不得已而為之,在聯考升學率的指揮棒下,他們只有早點將沒有希望的學生淘汰掉才能保證聯考升學率。在通往大學的逼仄的路上,競爭是殘酷的,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可是這種競爭犧牲的卻是大多數!大多數學生被淘汰出局,成為失敗者,在以後漫長的人生中,他們也許永遠也擺脫不了對這次失敗的慘痛的記憶,永遠也擺脫不了這次失敗投在他們生活中的陰影。

7月12日,是星期一。秋子還是像往常那樣五點半鐘就起床了,吃了早點,笑盈盈地跟父親打了招呼就推著腳踏車上學去了。

可是她並沒有去學校,也許她預計老師會在那天公布會考成績,她沒有勇氣再次面對失敗的打擊。在父親上班後,她又推著腳踏車回家了。果然像秋子預料的那樣,這天上午,老師公布了會考成績,她有兩門功課不及格。秋子沒來上課並沒有引起老師的注意,老師只是輕描淡寫地讓一位同學通知秋子,讓她交錢和照片參加補考。

同學在課間給秋子家去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秋子。

下午五點半鐘,父親在廚房裡發現了秋子的屍體。身邊放著她留下的遺書:會考兩門不及格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我對不起你們……

7月18日,是秋子遺體火化的日子。

離異多年的父親和母親相聚在女兒的遺體前。

母親用酒精一點一點、細心地為女兒擦洗著身體,給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她將一方白絲巾放進女兒手裡,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對女兒的愛。

父親在秋子身上蓋上了她最喜愛的綴滿了小動物的被子,還在靈床周圍擺滿了秋子最喜歡的、做著各種調皮動作的米老鼠。

他們選擇《鐵達尼號》的主題歌《愛無止境》為女兒送行:在我夢中的每個夜晚,我看見你,我想念你……

裊裊青煙中,秋子帶著她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哀怨,不該有的痛苦去了那個據說是天堂的地方。被關進瘋人院的馬麗跟表妹秋子相比,馬麗似乎是幸運的。她有一個溫暖的家,有愛她疼她的爸爸媽媽。可是從小到大,馬麗臉上卻一直寫滿了憂愁。她告訴我,自從上國小後她就沒快樂過,時時刻刻都被噩夢糾纏著。在她眼裡,學校是一個可怕可憎的地方,是一個給她製造了痛苦的地方。

馬麗曾經是個聰明、漂亮,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奇妙幻想的小女孩兒。三歲時,她捏著媽媽的鼻子說:“我要把媽媽的鼻子捏成大象的鼻子。”四歲時,她給爸爸講自己編的故事《老婆婆的棗樹》。那時,爸爸媽媽都認為馬麗是個智力超常的孩子。馬麗五歲那年,媽媽將她送到鋼琴老師家裡學琴,和她一起學琴的還有一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小朋友。馬麗的樂感很好,可是手型卻常常不符合老師的要求,嚴厲的老師見了便呵斥著用鉛筆打她的小手。這使馬麗對老師充滿了恐懼,只要見到老師就緊張,越緊張越彈不好。學了沒多久,老師在小朋友中進行淘汰賽,排在最後的她被無情地淘汰了。這是一直在寵愛和讚揚聲中長大的馬麗遭受的第一次挫折,遭到的第一次否定。

馬麗要上國小了,她家附近就有兩所國小,可是爸爸媽媽說,她應該上最好的學校,他們找了許多關係將她送進一所重點實驗國小。上學不到一個月,發現她眼睛弱視,媽媽帶她去治療,醫生將她的瞳孔放大了,在治療的一個多月里,馬麗看不見黑板上的字。期中考試,她兩門功課不及格。馬麗成了差生。班裡同學歧視她,欺負她。放學路上,有的搶她的書包,有的揪她的頭髮,有的一邊朝她身上扔著土塊,一邊喊著:“傻子,快打傻子呀!”在老師眼裡,她是一個頭腦遲鈍的傻孩子。一次,二年級學生都要挨個兒去校長室考朗讀,為了能得個好成績,為了使別人不再喊自己傻子,馬麗早就將那篇課文讀得滾瓜爛熟。終於輪到她了,她翻開書正準備朗讀,只見站在一旁的大隊輔導員李老師在校長耳邊說:“這孩子有點兒傻,可能腦子有問題。”馬麗一下子呆住了,望著書上的課文,眼前一片模糊。這時耳邊傳來校長嚴厲的聲音:“還愣著幹嘛,還不快讀?”馬麗哆哆嗦嗦嗑嗑巴巴地讀起來,那課文變得好長好長啊,怎么也讀不完。課文終於讀完了,她噙著淚水低著頭跑出了教室。二年級下學期,正好是這位校長擔任她所在班的數學老師,她怕他,她怕他看她的眼光,那眼光里似乎充滿了鄙視和譏笑,似乎在說“你是傻子”。

一次上體育課,老師讓大家圍成圈做遊戲。班長點了人數後報告說:“老師,多出一個人。”老師指著馬麗說:“你出去,自己一邊玩去吧。”馬麗只好低著頭走出隊伍,背後傳來一陣譏笑聲:“傻呆呆的,還想做遊戲……”她含著淚水孤獨地走到操場外,她用樹枝在地上拚命地寫著:“我不是傻子,不是傻子……”

學校要舉行歌詠比賽。馬麗想,這次是全班合唱,不會沒有我。可是排練的那天,老師卻讓她提前放學回家。她愣住了:“老師,為什麼不讓我參加排練?”老師皺了皺眉頭說:“這次合唱沒有你。”她鼓了鼓勇氣問:“為什麼沒有我,老師,我唱歌得過滿分的!”老師不耐煩地說:“這是班上的安排。”站在一旁的班幹部說:“你傻啦巴嘰的,上台會給我們班丟分的。”

從此後,馬麗將自己更深地封閉起來。她恨那些用看傻子眼光看她的老師,她恨那些將她當傻子耍弄的同學,她討厭學校。為了報復同學,她將毛毛蟲偷偷放進那些欺負她的女同學的筆盒。為了報復老師,她故意天天遲到,天天不做作業,因為她的“搗亂”,年級的流動紅旗她們班從沒得到過。她不聽課,也聽不進課,老師講課時,被永遠安排坐在最後一排的她便神遊在自己的世界裡———那是一個充滿了神奇的童話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她是一個無所不能、又聰明又漂亮的小公主。

國小六年,馬麗轉了三所學校,可是她對學習已失去了興趣,對學校已失去了美好的感覺,她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差。父親和母親一次次被老師或校長喊到學校。回來後,馬麗總逃不了一頓痛打。父母又氣又急,他們不明白,曾經那么聰明可愛那么溫順聽話的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也懷疑起了女兒的智力。

馬麗的父母,一位是從事科技工作的知識分子,一位是大學老師,他們的青年時代幾乎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度過的。他們是靠著自己的勤奮和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所以,他們希望自己的女兒也是優秀的,希望女兒能讓他們驕傲。馬麗才咿啞學語,他們就對她開始了學前教育,教她認字教她算術,才四五歲就將她抱到琴凳上學鋼琴。他們不但希望女兒優秀,有出息,他們還希望女兒將來做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所以,他們經常對她進行思想教育,教她唱革命歌曲。馬麗不會唱兒歌,可是卻會唱《國際歌》、《南泥灣》、《紅梅贊》,長大後,她不會唱同齡人都會唱的流行歌曲,卻會唱蘇聯的《卡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父母煞費苦心地想為女兒築起一道防護一切不良思想影響的安全螢幕障。可是這樣做的結果卻是,女兒和她的同齡人格格不入,她不熟悉他們的語言,不熟悉他們的思想,不懂他們的遊戲規則,她被同齡人看作異類,看作什麼都不懂的傻子。馬麗成了一個形單影隻的孤獨的孩子。

馬麗不但讓父母失望,讓他們傷心,更讓他們的自尊受到傷害。一次家庭聚會,舅舅當著眾人的面夸自己的兒子怎么聰明,並提示馬麗的媽媽帶女兒去檢查一下智力。一向要強的媽媽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她衝到正在另一個房間玩耍的女兒面前,狠狠地摑了她一耳光。馬麗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嚇得不知所措,嚎啕大哭,她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惹得媽媽勃然大怒。

在家裡,馬麗是讓父母失望和傷心的不爭氣的孩子;在學校,是被老師和同學歧視和瞧不起的差生。馬麗對學校充滿了恐懼,也充滿了厭惡。她不願上學。開始,她裝肚子疼,可是“好”了後,她還得上學。見爺爺因肌肉萎縮,左手常控制不住地顫抖。她想,如果手抖得拿不住筆,媽媽就不會讓我上學了。

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 (3)

一天早上,媽媽喊馬麗起床上學,發現她雙手顫抖不止,嚇壞了,趕緊送她去醫院。醫生給她扎針灸,一連扎了半個月。扎針實在太痛苦了,馬麗只好去上學。要真正逃避上學,只有裝瘋,只有失去記憶。

1989年,她11歲那年的一天,馬麗突然“瘋”了,爸爸媽媽不認識了,鋼琴不會彈了,腳踏車也不會騎了,連10以上的加減法都不會做了。她披頭散髮呆呆地坐在床上,一會兒大喊大叫,一會兒胡言亂語。媽媽從醫院給她買來了鎮定藥,可是藥服下去後,馬麗的“病”仍不見好。

一天,媽媽流著淚喊著她的小名問:“燕燕,送你去住院好嗎?”馬麗天真地想:“住院就不用上學了,還能看電視,也不用每天裝得瘋瘋癲癲的樣子。”她點點頭。

去住院的那天是星期一,馬麗顯得興高采烈,她穿上了漂亮的太陽裙,在裙子口袋裡裝滿了泡泡糖,還帶上了她心愛的兩個布娃娃。

到了醫院,只見高高的圍牆圈著一個院子,院子裡的病人,有的神情木然目光呆滯,有的胡言亂語滿院子亂跑。這時,一位護士走過來拉著馬麗的手帶她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進來的那個小門就“嘭”地關上了,從外面傳來一陣鎖門聲。爸爸媽媽不見了。馬麗一陣恐懼,她猛地掙脫了護士的手,飛快地跑到那個小窄門邊,一邊拚命地拍打著門,一邊哭喊著:“媽媽,我沒有病,我真的沒有病,我是裝的呀,我要回家,你快帶我回家呀……”

兩位護士過來將她拖進了病房。她哭著喊著:“我沒有病,我沒有瘋,不信你們可以考我,我什麼都記得,我真的沒有病。”醫生將她的哭鬧看成是“情緒不穩定”,他們將馬麗綁在椅子上進行電針灸治療,痛得她險些暈了過去。終於盼來了星期三,下午是探視時間,馬麗準備將真相告訴爸爸媽媽,她要回家,她在這裡一天都呆不下去。

下午,她從門縫裡看見了媽媽,她哭喊著:“媽媽,快帶我回家吧,我沒有瘋,我是裝的。”她看見媽媽在哭,她聽見了媽媽的哭聲。可是媽媽沒有進來看她,因為醫生告訴媽媽,馬麗的情緒很不穩定,不能探視。

馬麗知道,如果再哭再鬧,她永遠回不了家,永遠不能向爸爸媽媽說明真相。她變得乖了聽話了,還主動幫助護士打掃病房裡的衛生。終於盼到了星期天,媽媽來了。馬麗說:“媽媽,我真的沒有病,你帶我回家吧。”

媽媽去徵求醫生的意見,醫生見她安安靜靜的,說:“出去試一試吧,不行再送來。”馬麗知道,她再也不會回到這可怕的地方來了。

可是媽媽對馬麗說自己是裝瘋仍半信半疑。馬麗住院的這家精神病院辦了一個專門收治青少年的精神療養班,白天治病,晚上可以回家。媽媽要馬麗去了這個班。馬麗發現,那裡有不少像她一樣討厭學習的孩子。

見她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媽媽決定自己給她補習落下了三個月的功課。馬麗這次表現得很認真很努力。補習了半個月,學校就要期末考試了,馬麗主動要求回校參加考試。她是想以此告訴爸爸媽媽,她不是傻子,不是瘋子。

考試結果令老師和父母驚訝,一個學期幾乎沒上學,她語文居然考了八十多分,數學也考了七十多分。媽媽疑惑地想:女兒也許並不傻!她將馬麗帶去做智商測定,幾家醫院的測定結果幾乎是一致的,馬麗是個智力超常的孩子,她的智商指數在130以上。

雖然父母不再懷疑她的智力,但是馬麗沒有想到,因為逃避上學裝瘋,會成為她永遠也擺脫不掉的恥辱。進了中學後,在同學和老師的眼裡,她不但是個傻子,還是個瘋子,她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指指點點地說:她是瘋子,進過精神病院。當大家拋棄了馬麗,當她的心陷入無邊的黑暗時,一位女教師親切的笑容像一縷陽光使她的心得到了些許的溫暖。這位女教師是馬麗的數學老師,她不像其他老師那樣歧視她嫌棄她,她從不另眼看待馬麗,她對馬麗和其他同學一樣地溫和可親,馬麗哪怕有了一點小進步,她也會由衷地讚賞。僅此一點,馬麗的心就被深深地感動了,因為那么久那么久以來,她從沒被老師尊重過,從沒看見過老師對她投來如此親切的笑容,她從沒被老師關心過,從沒得到過老師的表揚和讚賞。因為有了這位老師,馬麗似乎覺得學校生活不再那么痛苦和難熬,書本也不再那么可厭和可憎。她喜歡上數學課,她認真聽講,認真做作業。她喜歡數學老師,為了能夠更多地引起數學老師對她的關注,為了給數學老師留下更好的印象,馬麗甚至向老師主動要求每天由她來開關教室的門。這是一個苦差事,每天早上,她必須提前半個小時到校,下午放學,她必須等同學們都走了才能鎖上教室的門。可是她卻主動攬下了這個誰也不願乾的苦差事,而且每天忠於職守。馬麗將這位和藹可親的數學老師當作自己生活中惟一的陽光,她渴望老師更多地了解她,幫助她。可是她又缺乏主動走近老師的勇氣。有好幾次,放學後,她悄悄地騎著車跟隨在老師的後面,目送著老師回家。可是不久,同學中議論紛紛,說馬麗愛上了那位數學老師,說馬麗是同性戀者。頓時,謠言像長了翅膀在校園裡飛揚。也許因為馬麗曾經有過“精神病史”,於是在許多人的眼裡,她是一個不正常的女孩兒,所以,聽到這個謠言的人幾乎都深信不疑。就連那位和藹可親的數學老師也惶惑不安起來,她有意疏遠了馬麗。也許她並不真正了解一個久被遺忘、久被歧視的女孩兒的心理,並不了解老師一個溫暖的笑容、一句親切的話語在一個被大家拋棄的女孩兒心裡的分量。謠言也傳到了馬麗父母的耳里,也許他們並不真正相信女兒當初是裝瘋,也許他們內心深處也認為女兒是不正常的,所以,他們憂心忡忡地帶馬麗去看心理醫生。那位據說是京城名醫的心理醫生,竟也懷疑馬麗真的是個同性戀者。馬麗欲哭無淚。後來,母親幾次要帶馬麗去見那位心理醫生,都被她哭著拒絕了。

馬麗真正地絕望了,她的心又一次陷進深深的黑暗裡。她怕老師,怕同學,見了他們心裡就打哆嗦;她還懼怕考試,只要考試,她就會暈厥在課堂上。馬麗知道,自己已走進了人生的死胡同:不去死,就會真的發瘋。為了發泄內心的痛苦,她常常躲在廁所里用刀片一道道地劃傷自己的手,她常常讓貓咪將她的手抓得手無完膚。有誰知道啊,她也曾有過那么多的理想,可是她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擊被否定。她也渴望成功,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看不到希望。

1995年1月13日深夜,馬麗用刀片劃開了自己的手腕。她沒有死,被母親送進了醫院。可是第二天母親發現,她又用刀片將縫起來的傷口劃開了。

就在馬麗下了必死的決心時,一位叫李聖珍的老師走進了她的生活。

那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北京一所中學請李老師講“雙差生的教育問題”。李老師說:“什麼是雙差生?這種劃分本身就是錯誤的,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老師給學生的應該永遠是希望……”講座令人耳目一新。前來聽講的人中有一位是馬麗母親的同事,她跟李老師談起了馬麗,她說:“李老師,你一定要救救她,不然她死定了。”

那已是1995年的8月。一天,馬麗如約來到了李老師的家。她低著頭坐在沙發上,蒼白如紙的臉冷若冰霜。李老師看見了她露在襯衣外面的手,那手背和手腕上的傷痕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她的心被強烈地震動了。

馬麗說:“你不要救我,你救不了我,9月1號就要開學了,開學之前我一定要死。”

李老師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說:“你想死,可是你心裡卻是矛盾的,因為還有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在吸引著你,不然,你不會來我這裡。”

馬麗的心猛地一震,她抬起了頭,目光迎上了那束正注視著她的溫柔親切的目光。從小到大,還沒有人如此透徹地直達她的心靈深處,還沒有人了解和洞悉她那自卑和自尊交織在一起而無法擺脫的矛盾,還沒有人認為在她心裡還有那種叫作“希望”的東西。

那天,她們海闊天空地聊著,談三毛,談海明威,談《老人與海》,談生與死的意義……馬麗覺得,坐在她身邊的這位老師與她所見過的老師不同,和她一起交談,她不緊張也不害怕,因為她和她是平等的,她尊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矯揉造作和言不由衷。

馬麗走後,李老師想了許多。要救馬麗,就只能將她帶在自己身邊,可是家裡已經住進了三個孩子,而且,馬麗受到的傷害又是那么的重,她那被嚴重扭曲的心理能調適好嗎?如果出了意外,她又如何去面對她的父母?可是,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卻緊緊揪住了她的心,她如果抓住那雙手,也許就能將她拖出死亡的陰影,如果她放棄了……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給馬麗的母親打去電話,說:“你將馬麗送來吧,我已想好了,她下地獄,我跟著她一起下地獄,她要上天堂,我送她上天堂。”電話那邊,絕望的母親早已泣不成聲。

幾天后,馬麗來到了李老師的家。推開門,她發現屋裡有幾張年輕的面孔,他們正有說有笑地包餃子,這些年輕人都是李老師的學生。見了她,大家很熱情地擁上來打招呼,邀請她一起包餃子,渴望交流也渴望友誼的馬麗在無拘無束的談笑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和快樂。

這天晚上,李老師讓馬麗跟她一起睡。當電燈關閉、黑暗降臨時,她發現馬麗馬上用被子緊緊捂住了自己的頭。沒有人知道,連馬麗的爸爸媽媽也不知道,馬麗懼怕黑夜,她幾乎夜夜被噩夢糾纏,多年來她幾乎一直做著一個相同的噩夢:在漆黑的夜裡,她被一群人緊緊追趕,她跑啊跑啊,突然,她驚恐萬狀地發現,前面已無路可逃,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每一次從噩夢中醒來,她都大汗淋淋無法入睡,她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症。

李老師輕輕握住馬麗的手,在她耳邊喃喃著:“好孩子,睡吧,別怕,好好睡吧,別怕……”在她的喃喃聲中,馬麗漸沉入了夢鄉。這天晚上,那個糾纏馬麗多年的噩夢一直沒有出現。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她發現,她的右手仍被李老師握在手中。從那以後的三年里,幾乎每天晚上,李老師都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在她的耳邊喃喃著直到她入睡。

在馬麗來到李老師家後的第二天晚上,李老師笑眯眯地拿出當年的聯考試卷說:“我們一起來做做這些卷子好嗎,看你能拿多少分。”這像一個遊戲,馬麗做得很輕鬆。結果,竟得了三百多分。李老師高興地說:“馬麗,你真行!只要努力,你一定能上北大。”

馬麗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打從進了學校從來就沒有人說過“馬麗,你真行”,老師和同學沒說過,爸爸和媽媽也沒有說過,更沒有人認為她有希望考上大學,而且還是北大。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李老師,她看到的是一張掛滿了笑容的臉,那笑容像一縷陽光射進了她關閉已久的心靈,激活了她的自信,讓她看到了希望。

馬麗成了李老師班上的一名學生。開學不久,班上競選班幹部,李老師問馬麗想不想參加競選。馬麗猶豫地說:“想是想,可我行嗎?我從沒當過班幹部。”

“去吧,試試看,也許你能行。”李老師鼓勵她說。

馬麗報名競選宣傳委員。競選開始了,馬麗很緊張,她看了看坐在教室後排的李老師,李老師微笑著朝她點點頭,那目光分明在告訴她:“不要怕,你能行!”她的演講獲得了一片掌聲。更出乎馬麗意料的是,投票時,李老師站起來投了她一票。

學校要舉行秋季運動會,李老師鼓勵馬麗參加4000米越野比賽。馬麗害怕地說:“我從沒參加過運動會,更沒參加過長跑,我哪行啊。”

“不要緊,只有你堅持跑不要停下來,你絕對不是最後一名。”李老師說。

比賽時,馬麗牢記著李老師的話:堅持跑,不要停下來。結果她竟拿到了一個好名次。

轉眼就是期中考試,對考試的恐懼又開始緊緊地纏繞著馬麗。考試的前一天,她發起了高燒。那天晚上,李老師在她床邊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如果馬麗不參加考試,她就不知道這段時間努力的結果,就得不到成功的喜悅,但是如果沒考好,對她又是一次打擊。最後,她決定,如果早晨起來燒退了就讓馬麗去參加考試。

早晨,她摸摸馬麗的額頭,燒退了。馬麗說:“我不去,我害怕……”李老師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說:“好孩子,你能行,別怕。”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入學時成績排在全班最後一名的馬麗,總分排在了全班第14名。

一直被打擊被毀滅的自信在一點一點地修補,在一點一點地建立。馬麗不再覺得學習是件痛苦不堪的事,她感受到了學習的快樂,生活的快樂。一天深夜,李老師還在燈下批改著作業。樓下傳來青蛙歡快的叫聲,馬麗睡不著,她走到李老師身邊,摟著她的脖子說:“媽媽,你聽,小青蛙又叫了,生活真好,我再也不想死了。”李聖珍淚流滿面地緊緊抱住了馬麗。

1999年,馬麗以高分被北京一所重點大學錄取。在學校,她是能唱能跳能說的活躍分子,還是校業餘話劇團的台柱子。今天,人們看到的馬麗是一位充滿了自信充滿了活力的馬麗。

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 (4)

曾經自虐的強強

我是在聽說了馬麗的故事後去拜訪李老師的。馬麗告訴我,她離開後,又有四個孩子被送到了李老師身邊,一個叫大虎,一個叫嶽嶽,一個叫熹熹,一個叫田田。

那是三月初的一個清晨,我乘坐京通快巴去了通州。在一條名叫磁器胡同的小巷裡,找到了李老師的家。兩間不大的小屋裡擠著四張單人床,那是孩子們睡的,李老師的床是一張破舊的黑沙發,人造革的沙發麵裂開著一個個口子,晚上她蜷曲著身子睡在上面,白天便將鋪蓋捲起來。

我去的時候,李老師正在廚房裡忙著給孩子們做早餐。那天是星期天,家在武漢的大虎和嶽嶽被家裡人接回去了,只有從河北來的熹熹和從湖南來的甜甜在家裡。

熹熹已經醒了,蹬開被子在床上翻起了跟頭,見李老師進來,他調皮地眨著眼睛做了一個孫猴子偷吃仙桃的饞相。李老師的臉上立刻綻滿了笑容:“好孩子,快起來,太陽曬到小屁股上了。”

李老師50歲開外,中等個子,皮膚白皙,她笑起來很好看,那笑容牽動著細細密密的皺紋,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那天,她上身穿一件大紅的對襟羊毛衫,下身是一條洗得有點發白的藍西褲,渾身上下有一種隨和的淡然。

李老師說她當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孩子,在她眼裡從來就沒有什麼中差生,只有各有個性,各具特長的“這一個孩子”和“那一個孩子”。

1994年,李老師16歲的兒子王遠以優異成績考上了清華大學。不久,一位姓張的中年婦女找到了李老師,她哭著說:“李老師,您救救我的孩子吧,我不指望他像您兒子一樣有出息,我只希望他好好做人,不要成為社會的渣滓。”張女士經歷過兩次不幸的婚姻,她與第一個丈夫生下兒子強強不久,丈夫就無情地拋棄了他們。帶著兒子改嫁後,她又一次陷入了新的不幸中,丈夫暴戾成性,她和兒子幾乎沒有一天不挨打。家裡摔得連碗都沒了,吃飯只能用一次性飯盒。在這種惡劣的家庭環境中,強強變得越來越內向,越來越陰沉,他將自己遭遇的不幸歸咎於母親,當他不能抗拒繼父的拳頭時,他就將怨恨撒向母親。而且,他的學習成績也越來越不好了,由年級的22名下降到146名。在班主任老師眼裡,強強是一個變壞了的差生,他將強強從快班趕到了慢班。強強更加破罐子破摔,他變得越來越不願意上學了,一個學期竟有兩個月沒去學校上課,背著書包到處遊蕩。

就這樣,14歲的強強成了第一個被送到李老師身邊的孩子。父親的背棄,繼父的暴戾,使強強變得多疑和乖戾。與別人同行時,他一定要走在別人後面,說怕遭人暗算。一提起他人,他就會極戒備地問:“他是不是說我壞話了?”他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這世上哪有好人啊。活著多沒勁!”但是一天晚上,李老師卻發現這個顯得很冷酷、一臉陰鬱的孩子捂著被子在偷偷地哭泣。第二天吃午飯時,細心的她發現,強強吃得很慢,咽飯時,臉上的表情很痛苦,她親切地問:“怎么啦,孩子?”強強抬起了頭,他看見了一雙充滿了關愛的眼睛,便低聲說:“嘴疼。”

李聖珍馬上放下碗,將強強拉到一邊讓他張開嘴,她的心一陣抽搐,她發現強強嘴裡血肉模糊,原來,為了發泄內心的痛苦,強強用尖利的筆尖戳傷了自己的嘴。李聖珍一把將他攬進懷裡,嗓音顫抖地說:“孩子啊,你何苦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她拿來藥水,輕輕地給強強清洗傷口。

這天晚上,李聖珍翻來覆去睡不著,強強的自虐讓她看到了他深埋在內心的痛苦,一直缺少安全感的他是用乖戾作為保護自己的盔甲,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卻同其他孩子一樣地渴望交流,渴望愛撫,渴望受到尊重。他愛母親可憐母親,卻又怨恨母親不幸的婚姻。正是這種內心矛盾的激烈衝撞才使他如此的痛苦。

在以後的日子裡,李聖珍給了他母親般的關愛。幾乎每天晚上她都要來到強強的床前,握著他的手跟他說一會兒話,或給他念一篇能打動人心靈的美文。一天晚上,李聖珍給強強讀《獨臂的人》,當念到“媽媽的腳上都是深深的裂豁,那是歲月流下的傷口啊……”強強抽噎著哭了,晶瑩的淚珠從臉頰上滾下來。李聖珍放下書將他的頭輕輕攬進懷裡,她說:“孩子,世上沒有哪個母親不疼愛自己的孩子,你可憐的媽媽之所以忍辱負重也都是為了你啊,你有出息,才是對她最好的回報……”

那天晚上,強強對媽媽一樣的李老師敞開了關閉已久的心扉。

為了幫強強補上落下的功課,李老師每天晚上都要陪他學習到深夜。期末考試前,她又幫強強制定了複習計畫,還精選出各科習題讓他練習。可是考試前的晚上,強強卻打起了退堂鼓,他低著頭對李老師說:“我不想參加考試,我……我不舒服。”

李老師知道強強是對自己沒信心,她說:“那我們現在就考試。”說著,她出了一份模擬試卷,結果,強強得了89分。第二天,當強強滿懷信心地走進考場時,李老師卻因連日熬夜血壓升高病倒了。

幾天后,考試成績出來了,原來在班上排名倒數第一的強強,一下躍到了全班第九名。強強笑了,自信和快樂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的母親驚喜地發現,她的強強變了,變得溫順了,懂事了,一回家就搶著做家務,他知道心疼媽媽照顧媽媽了。在電話里,這位飽經風霜的母親泣不成聲地對李老師說:“我又有兒子了,謝謝您,謝謝您……”

從那以後,一個又一個“傻孩子”、“笨孩子”、“呆孩子”、“壞孩子”被送到了李老師身邊。他們每個人都有過噩夢般的過去,每個人都經歷過不堪回首的痛苦。曾經是

沒有差的學生,只有差的教師 (5)

曾經是“白痴”的熹熹

如果不是聽李老師講,我真難以相信眼前這個機靈聰明、活潑可愛的熹熹,在父母和老師眼裡曾經是一個白痴。熹熹上國小三年級時還不會做100以內的加減法,語文課本上的字,他會認的沒幾個,九歲的他,智力只相當於五六歲的幼兒。他說話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見兒子痴痴呆呆的,父母傷心欲絕,他們不知道智力過人的他們怎么會生出一個白痴。熹熹的父親是一位計算機專家,出版過好幾本專著,上學時一直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可是他的兒子竟連100以內的加減法都不會做。父親感到在人前抬不起頭。他們對熹熹絕望了,他們一次次地抱怨命運。

可是,父親和母親卻沒有好好想想,他們的熹熹原來可不是這樣的,三歲以前的熹熹可是個愛說愛笑愛問對什麼都感興趣的孩子。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白痴”,他為什麼會變成“白痴”呢?

也許是從三四歲開始吧,父母就開始教熹熹識字和做算術。熹熹頑皮好動,常常坐不了一會兒就想玩,這時,母親就會將他打回到座位上。熹熹不知挨過多少打,字寫得歪歪扭扭要挨打,計算出了錯要挨打,玩要挨打,愛說話也要挨打。拿父母的話說,好的學習習慣是打出來的。

在棍棒、拳頭和巴掌的馴服下,熹熹變成了一個乖孩子,也變成了一個膽小如鼠的孩子。他怕父親和母親,看見他們走近,就嚇得直哆嗦。他怕老師,他們一個嚴厲的目光就能將他嚇得半死。他怕黑夜,黑暗裡,仿佛到處都潛伏著妖魔鬼怪,每天晚上他都將被子捂住頭,大氣不敢出地蜷縮在被子裡。從五歲開始,他幾乎夜夜失眠。

可是熹熹越來越厭恨書本,他討厭那一個個方塊字,討厭那一個個像醜陋的小蝌蚪一樣的數字。一看見它們,他就條件反射似地拒絕,拒絕它們走進他的大腦。在他眼裡,那些方塊字和數字是他的敵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恨它們,正是因為它們,他才經常挨打。正是因為它們,他才經常挨老師的訓斥,遭同學的嘲笑。

有一天,父母煞費苦心地將熹熹帶到書店,他眼神呆滯地跟在他們後面,那些琳琅滿目的書對他沒有絲毫的吸引力,就連那些同齡人愛看的卡通他也不願多瞧一眼,不願多瞧一眼是因為那些卡通上有文字,他一見了字就頭疼。母親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熹熹瞟了一眼,封面上畫著一個男人,戴著一副眼鏡,母親說那是一位科學家,這本書講的是那位科學家的成長經歷,母親問熹熹想不想看,熹熹一扭頭逃也似地跑出了書店。

書本是熹熹的仇敵,他常趁父母不在家時拿起兒童衝鋒鎗掃射它們,一邊掃射嘴裡一邊喊:“打死你們,打死你們,去死吧,你們,去死吧……”他要將它們一個個擊斃,直到它們在他的想像中流血,倒地,死亡。

熹熹成了一個“白痴”,無論父母怎么輔導,無論老師怎樣耐心講解,他永遠聽不懂課,永遠不會做作業,永遠都是班上的倒數第一名。一直到上國小四年級,這一切仍沒有絲毫的改變。

由於晚上經常失眠做噩夢,加上沒有食慾,10歲的熹熹骨瘦如柴,體重不到20公斤。

就在熹熹的父母已經對熹熹徹底失望時,有人向他們談起了李聖珍老師。說在李老師的家裡住著一些“笨孩子”“傻孩子”“壞孩子”。那些孩子在李老師的幫助和引導下,一個個都變成了好孩子和聰明的孩子。

聽到這些,父母燃起了一線希望。他們從河北老家趕到北京,對李老師說,我們的孩子腦子有毛病,身體也不好,只希望他將來能自食其力。

父母將熹熹送到了李老師家。

在李老師家呆了幾天后,熹熹覺得這位李老師跟他父母不一樣,跟他的老師也不一樣,

她沒有讓熹熹看書,也沒有讓熹熹做那些令他頭疼的計算題,她說:“熹熹,我看你缺覺,也沒玩夠,先別上學了,就在家玩和睡覺吧。”

於是,白天李老師去學校上課時,熹熹就在家自由自在地玩耍。晚上,熹熹睡覺時,李老師就坐在他床邊,一邊撫摸著他的背,一邊哼著催眠曲一直到熹熹睡著。

剛到李老師家時,熹熹仍是害怕黑夜,睡不著覺,李老師就陪伴著他睡,她用一隻手拉著熹熹的手,當熹熹從噩夢中驚醒時,她便將熹熹摟在懷裡輕聲地安慰他,直到他又沉入夢鄉。每天晚上拉著李老師的手,熹熹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他不再害怕黑夜,不再失眠了。

熹熹就這樣玩了半年,睡了半年。他的臉漸漸紅潤了,他長胖了。

李老師見熹熹喜歡看圖畫不願意看文字,她便找一些只有圖畫的書給熹熹看,並經常給他講故事,有時也給他讀文章,那一般都是很美很有意思的文字。漸漸地,熹熹覺得圖畫太簡單了,一些故事看了似懂非懂。這時,李老師就對他說:“熹熹,你要是會認字,你就能知道很多很多故事。”想知道更多故事的欲望,終於誘惑著熹熹拿起了原來視作敵人的書。碰上不認識的字他就問李老師,奇怪的是,那些字在他眼裡不再可厭可憎。為了更進一步激發熹熹的閱讀興趣,李老師還讓他把從書上看到的故事講給她聽,講給跟他住在一起的哥哥姐姐們聽。熹熹第一次發現自己很有口才還很幽默,因為,他不但能將那些故事講得惟妙惟,還常常能將李老師她們逗得捧腹大笑。

漸漸地,熹熹也不再討厭那些數字了,他發現不同的數字組合在一起,竟會有不同的結果,就像拼積木一樣有趣,而且用那些數字還能彈出美妙的音樂。

半年後的一天,李老師笑眯眯地問他:“熹熹,願意去上學嗎?”“當然願意。”熹熹回答得很乾脆。

現在,熹熹已是一名國中生了,不但當上了班幹部,而且學習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每個學期都被評為三好學生。他的作文常常得到老師好評,有好幾次還作為範文在班上宣讀。但是熹熹說他最喜歡的還是數學,他說現在再沒有人向他扔白眼,喊他“白痴”了。

那天,熹熹的父親來了,他撫摸著熹熹的頭問:“熹熹,準備長大幹什麼?”熹熹說:“當航天專家。”

父親的臉上充滿了驚喜,幾年前,他也許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像白痴一樣的兒子會有這樣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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