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牆門的記憶

2019-02-09 23:01:50

在我一點點大的時候,就跟著長輩搬出了滿是街坊四鄰的老牆門,再也沒回去住過。長大後偶然路過一些街坊,看到那裡的人們東家串西家,有的交流一番晚餐的菜譜,有的湊在一塊兒下盤棋,觀棋的比對弈的還來勁——與我習慣的生活完全不同,陌生,但又無

端地熟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是一閃而過,抓不準。不由得——

——記起了老牆門。

記憶中,老牆門有大大的花園,前一個、後一個,花木繁盛,夾植著各色蔬菜,還有一口老井。除了聽從大人的告誡不靠近井台外,這裡簡直就是孩子們的天堂。那時的我還沒到有能力像小猴子一樣竄進竄出、蹦上跳下的年紀,最愛的是和院裡的姐姐妹妹們一起收集野嬌嬌的花籽。收到了,還要攤開小拳頭,你給我看看,我給你看看,稀罕得很。除了野嬌嬌,雞冠花、美人蕉一株一株又高又大,鮮艷無比。當時的我還不認得它們,但卻牢牢記住了它們的樣子。

長大成人後再踏入老宅,訝異地發現,原來那座天堂只不過是兩個比較大的天井而已。房舍主樓倒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兩層高,斜頂黑瓦,二樓走廊的護欄是鐵藝雕花的,門廊處還有簡潔的白色歐式浮雕,只是也沒那么高大罷了。院落也基本還是老樣子,星星點點的野嬌嬌依然盛放,雞冠花和美人蕉依舊嬌艷欲滴,但也頂多只是齊腰罷了。

這才了解到,這座小小的庭院建於上世紀二十年代,中西合璧的建築風格應和著當時的時尚潮流。穿過堂屋,想上樓看看小時候住過的房間,典型的中式木樓梯又高又陡,還是那么地難爬。樓道間的採光不是很好,尤其晚上,沒按樓道燈的那個時候,小小的我是絕不敢一個人獨自上下的。

夏天是小朋友們貪玩的好時節。晚飯後,天還沒完全暗,牽著大人的手下樓去住在一側廂房的姐姐家玩。姐姐家有個妹妹,年紀和我相仿。已經不記得她們的名字了,只記得很愛去玩,可見是熱情和善的姐妹倆。和大多數當時的人家一樣,姐姐家的住房也不寬裕,桌椅、柜子、床什麼的都在一間房裡,但看著倒也不算是擁擠,可能又是我太小的緣故吧。這時的屋外,“戰鬥機”們正嗡嗡地卯足了勁飛得歡,餵了它們可不划算,我和小妹妹便並排坐在掛著紗帳的床上,紗幔朦朦朧朧的,兩個小傢伙就這樣舒舒服服地等著姐姐來分餅乾。你一片、我一片,姐姐很公平,我倆從來都不會有意見。解完饞,開始念兒歌,姐姐教一句,我們跟一句。念的是什麼完全記不得了,只留著很有趣、很愜意,學得也很認真的印象。玩夠了,天也徹底黑了。跑到門口的長廊下,向著樓上扯開嗓子大喊爸爸媽媽,不一會兒就有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我就被抱著通過那段黑漆漆的樓道,安全地回到了自家屋裡。

那時的夜晚沒有夜生活,也沒有多少樓房,自然更不會有五彩斑斕的夜景,有的只是各家各戶屋裡的一點點燈光,但要不了多久,就都一盞盞地熄滅了。整個院落、整條街,整個城市,早早地便進入了夢鄉,只剩隔著好遠才有一盞的路燈冷冷清清地站著,還好,有月亮陪它。

孩子們當然也是睡得早、起得早。依稀記得街上臨馬路不少住戶是上排門的,偶爾乘著大人的腳踏車夜歸,一路望著那順著板縫透出來的昏黃昏黃的燈光,眼皮便開始不聽使喚了。徹底睡熟前還能感覺到被抱進了被窩,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朝陽伴著晨霧正對著我笑咪咪的。

有時,樓下的姐姐還會餵我和妹妹吃麵條。你一口,我一口。就那么普通一碗麵,在她手裡竟能有萬千變化。一會兒長條面,一會兒卷卷面,味道當然就不一般啦!兩個傻小妞眼都不眨一眨地盯著變著魔法的麵條,啊嗚啊嗚地一大口、一大口,哄也不用哄、追也不用追。直到成年後,有時吃的麵條太燙、太滑,我還會不自覺地用筷子將它們捲起來再往嘴裡送,還不容易濺起湯汁,真的很方便。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就是這些緣故,那時“面面”經常是姐姐餵的,倒是省了我家大人不少心了。

小朋友們也會上樓來我家玩。是誰?樓下妹妹?還有誰?真不記得了。有點模糊印象的是一些碎片,有關一次闖禍。記得媽媽當時拿著掃帚,簸箕里滿是橙色的碎片。小不點們知道闖禍了,眼神直愣愣地站在一邊發獃。多年後提起這事,媽媽說那是一個橙色的金魚擺件,是她從上海帶回來的,在那個年代絕對是個時髦貨,“把我心痛的”,她說。那時的上海,總有些與眾不同的新鮮玩意兒,媽媽到時候就會帶回一些來。不過在小時候的我的眼裡,除了這些小玩意兒,上海根本就是灰的,灰灰的房子,灰灰的天,還有被媽媽拖著逛不完的商店,一點也不漂亮,一點也不好玩。所以曾有一段時間,非常不願去上海。唯一盡興的,是和表姐去錦江樂園玩,那也是比較大了。至於感悟外灘與整座城市的大氣磅礴,那更是以後的事了。反正那時小小的我更理解的是自己的那片天地。又過了許多年,看到路邊的小攤販又在販售彩色玻璃擺件了,什麼動物啊、花朵啊,杭州、上海的馬路上都有。復古了?懷舊了?只是我們已經不覺得有那么地漂亮了。

搬出老宅時實在太小了,年齡越長,對它的記憶就越模糊,仿佛兩個世界,有時路過附近,也想不到要回去看一看,就是現在把它寫出來,也感覺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極偶然地一次和父親路過,他提出進去看看,便有了文章開頭的那段“原來如此”。老牆門裡的人看到有人進來,三三兩兩地出來看個究竟。不作自我介紹,哪裡還有人認得我,當然,我也一個不認得他們了,包括自家的一些遠親。很多人搬走了,應該也包括那位姐姐,留在牆門裡的大都是老人。他們招呼我坐在長廊下的藤椅上,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還拿水果給我吃。我看到一樓我們自家老人的房間仍空置著,陽光透過高高的毛玻璃窗撒落到寬闊的窗台上,房間裡堆了些閒置的老物件。

老牆門要拆遷了,具體說,應該是搬遷住戶,修繕另作他用。這對於至今仍住在牆門裡的居民來說是件值得欣喜的事。這座建於上世紀初的宅院,雖依稀還能辨別出當年的風采,但畢竟年久失修,加上住的人多了,洗曬、做飯什麼的都擠在一起,居所空間更是局限得很。最頭疼的是沒有衛生間——這都“得益於”建造之初還沒有衛生間的概念——至今也沒有。附近雖有公廁,生活到底不便。

而對於牆門原主人的後人來說,多少還是有些不捨。不過時光荏苒,該變的總得要變,新的生活又將開始。不變的,是那記憶中的老牆門,還有牆門裡的那些人和事,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就像穿過樹葉的一縷縷陽光,和著清風,閃爍著亦真亦幻的耀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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