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海怪的重口味故事

2019-03-03 10:55:19

在西方,海怪的風行已經有漫長的歷史,人們樂於談論海怪,海怪成為海洋文化的一部分。西方海怪的影像多見之於宗教泥金繪本、中世紀海圖、占星師筆記、鍊金術士手稿、神廟雕塑,以及文學的不倦書寫,海怪的故事蔚為大觀。

西方海怪以宗教神話為主,若從地域來看,則又可按海怪出沒的海域劃分為地中海海怪、大西洋海怪、日本海海怪等,因所在海域不同,海怪的種類也千差萬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海洋文化發達的地區,比如地中海沿岸國家,甚至日本,在吸收和改造中國神話之後,也衍化出了遠比中國更為豐富的海怪故事系統,並有相應的圖像和文字來支撐各自的故事。《聖經》中的海怪,最為著名的當屬利維坦(Leviathan),字面意思為“裂縫”,或言其露出海面時撕裂海面之狀,或謂其撞裂船艦之狀。利維坦的形象,一般繪製為大海蛇,能吞沒大船,阻塞航道,使海上的航行因此充滿了生命危險。於是,在中世紀的航海地圖上,凡是未知的海域,總要描繪一條張牙舞爪的利維坦,象徵著“此路不通”,那些領航的船長們見到海圖上的利維坦,就遠遠躲避,那時節,一個利維坦的徽記可以嚇退一個艦隊。利維坦是象徵邪惡的一種海怪,通常被描述為鯨魚、海豚或鱷魚的形狀。關於利維坦的記載緊跟在《約伯記》中記載貝希摩斯的下一章,書中描述的利維坦實際上就是一條巨鱷,擁有堅硬的鱗甲,鋒利的牙齒,能把船隻攔腰咬斷,口鼻噴火,可使帆和桅桿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它腹下海有尖刺,往來時用尖刺鉤掛,也足以摧毀一切。它暢遊於大海之時,波濤為之逆流,它口中噴著火焰,鼻子裡冒出煙霧,擁有銳利的牙齒,身體好像包裹著盔甲一般堅固。它性格冷酷無情,暴戾好殺,整日在海中尋找獵物。因此,在《聖經》中,利維坦歷來是惡魔的代名詞,《希伯來聖經》里的利維坦,甚至是一頭強到足以與撒旦相提並論的強大怪獸,身體之長可以將大地盤繞,其形象亦與《以賽亞書》中的海怪“拉哈比”(Rahab)十分相似,類似形象的生物在聖經中尚有許多,利維坦的凶獸形象令人望而卻步,其原型可能來自鯨及鱷魚等大型動物。又有大名鼎鼎的海妖塞壬(Siren),她在海上唱歌迷惑往來的船夫水手,使他們失神傾聽,船舶多因此而觸礁沉沒。以女性外貌出現的塞壬,美貌更是天下罕有,單憑美貌也足以誘惑水手觸礁,並使水手成為其腹中餐。塞壬是人面魚身,或者人面鳥身,即美人魚,她一身兼具誘惑、虛榮、欺騙、美麗、殘忍和絕望等多重象徵意蘊。相似的形象在中國的《山海經》一類古書中也出現過,可見人類早期神話中的某些相近特徵,但若論起情感和性格的複雜,應首推塞壬,中國的人魚望塵莫及。在荷馬史詩中,英雄奧德賽率領船隊經過塞壬出沒的墨西拿海峽,命令水手們用蠟封住耳朵,並將自己用繩索捆在桅桿上,才安然躲過了一劫。除了智慧超人的奧德賽之外,擅長彈豎琴的俄耳甫斯也曾順利通過墨西拿海峽,他用豎琴的聲音克制住了塞壬的歌聲。塞壬的歌聲接近於天籟,“塞壬的歌聲”成為希臘神話中重要的意象,喻指美妙而又危險的事物,也用來借指超凡絕倫的藝術才能。或許,這世界上只有具備奧德賽、俄耳甫斯這樣的智慧與才華才能設法趨避,但這樣的人萬中無一。後來,丹麥作家安徒生以塞壬為原型的童話《海的女兒》寫到了追求愛情的美人魚,在童話中,美人魚已不再是吃人的海妖,而變成了美麗善良的“海的女兒”,為了變成人形獲得雙腿,把歌喉送給了女巫,於是變成了啞巴,正是這個失去了歌喉的塞壬,為了追求幸福無怨無悔,甚至不惜變為泡沫,安徒生的故事使美人魚博得了人們的同情和喜愛,古老的兇險的塞壬故事也終於有了一抹亮色。《海的女兒》也曾影響過日本的人魚故事,功不可沒。值得一提的是,塞壬的故事已在漢代傳到了中國。東漢和帝永元九年(公元97年)班超經略西域大獲成功之時,派遣甘英出使大秦的外交活動,《後漢書·西域傳》對此有記載:

和帝永元九年,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條支。臨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遇遲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者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聞之乃止。

中國史籍中的大秦,即羅馬帝國,有時指羅馬帝國統治下的地中海東部。聯繫到希臘神話,我們更可以進一步斷言,安息人講述的這個“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的故事,很可能就是海上生活的人們所十分熟悉的海上女妖塞壬的傳說。海妖嚇退了使者甘英,這是古中國與古羅馬外交史上的一段頗有趣味的逸事了。

在北歐,又有令人聞風喪膽的挪威海怪克拉肯(Kraken),它經常出沒在挪威和冰島一帶海域。卡爾·林奈在其巨著《自然系統》中把克拉肯列為頭足綱,即巨型章魚,常常襲擊船隻。埃里克·彭托皮丹《挪威自然歷史》形容克拉肯就像一個浮動的島嶼,對於水手來說,危險不單單是怪物本身,危險更在於怪物突然下潛時造成的大漩渦,可使船隻頃刻間被吸進海底。如果它的觸角纏繞住了戰艦,立刻就會把戰艦拖進海底。根據彭托皮丹的描述,挪威漁夫經常冒著生命危險在海怪出沒的水域捕魚,因為這樣漁獲量會很大。如果一個漁夫捕魚非常多,他們往往會互相打趣:“你一定是在海怪的上方捕魚。”彭托皮丹生成人們有時會將克拉肯當成島嶼,更有甚者,一些已經納入地圖中的島嶼實際上也是克拉肯暫時停留之處。1830年,亞弗列·丹尼生出版了詩篇《挪威海怪》,這部作品為科幻作家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提供了必要的啟發,《海底兩萬里》中的大章魚巢穴的描寫,就是以挪威海怪克拉肯的傳說為原型的。這種巨章魚的實體確實存在,即大王烏賊。大王烏賊足以與抹香鯨相戰,而且戰鬥力絲毫不遜色。大王烏賊可以用觸手纏繞抹香鯨,使抹香鯨窒息而死。大王烏賊的兇悍,可看出挪威海怪克拉肯的影子。在不少目擊者的描述中,克拉肯又被描述為碩大無比的海蛇,顯然是對章魚觸手的錯覺,殊不知在這些揮舞著的觸手之下,正有一頭龐然大物引而不發,它在動盪不止的海面之下虎視眈眈。在16世紀,歐洲又出現一種主教魚,轟動一時。據說漁夫捕到的主教魚被送給了波蘭國王,亦被展覽給幾個羅馬天主教的主教們觀看,主教魚向他們乞求釋放自己,並且獲得許可。在被放生的那一刻,主教魚做了一個十字手勢,便消失在了大海中。1531年,另一條主教魚在德國附近水域被捕捉到,它拒絕進食並在三天后死去。博物學家康拉德·里科斯提尼斯在《異象奇兆志》中描繪過主教魚的形象(上圖),其手足都是魚鰭,身後是萬頃波濤,而他身披主教袍服,儼然一位大主教,或認為這是對主教的諷刺,也有觀點認為這是魟魚、鰩魚之類的胸鰭發達的魚類所帶來錯覺。在遙遠的加勒比海,又有殘暴的海馬怪。它在夏季上岸吞噬人類。它行兇的範圍不大,通常只限於南美的尼加拉瓜東部和宏都拉斯北部,這種體型巨大的馬形生物擁有尖銳的長牙,令沿岸的居民聞風喪膽。當海馬怪登岸時,當地居民會躲起來,直到雨季來臨,海馬怪就會回到海中,人們便回到漁村,重新開啟生活。海怪在日本更是種類繁多,受中國文化的影響,日本海怪多為舶來品,可以與中國古代神話中的蜃相互印證。在日本的島國地理環境下,海怪的故事似乎更受歡迎。日本畫家湯本豪一《續妖怪畫卷》里描繪了一種“汐吹”,是一種大耳尖嘴的海怪,每天潮起潮落,都是它在吹氣作怪。與之相似的還有“波蛇”,與波浪形狀相近的一種海怪,混在波浪中,趁人不備時發起突襲。這是對海浪及潮汐的自然狀態的海怪想像,可見海洋環境在其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在十九世紀中葉的日本繪本《怪奇談繪詞》中,又有一種長相驚人的巨型角蟾蜍,儼然是一頭綠色巨獸,它出沒在韓國釜山附近的海域。在日本海域,又有舟幽靈,這是海中溺亡之人的幽靈作怪,每逢船隻經過,舟幽靈就往船里灑水,使船隻沉沒。與舟幽靈相似,在日本海濱又有濡女,人面蛇身,是中國神話中的女媧一類的蛇身女神的變形,只不過濡女是海上溺死的女人亡靈所化,其蛇尾有三百多米長,全身濡濕,故曰濡女。她常在海邊作怪,與她對視一眼便會死去。也有傳說認為濡女用蛇尾卷了漁夫來吸血。濡女裂口尖牙,口中還伸出像蛇一樣分叉的舌頭,半身浸濕在海水中,鳥山石燕《百鬼夜行圖卷》中對濡女有過描繪。

在對域外海怪做掠影式的觀察中,不難發現,許多民族的海怪故事與中國海怪有著一定的相似性,原始神話的生髮思維多有趨同之處,在不同地域出現的海怪故事,往往又有傳播屬性,正如季羨林先生所說:“一個民族創造出那樣一個美的寓言或童話以後,這個寓言或童話絕不會只留在一個地方。它一定隨了來往的人,尤其是當時的行商,到處傳播,從一個人的嘴裡到另外一個人的嘴裡……所以,儘管時間隔得久遠,空間距離很大,倘若一個故事真是一個來源,我們一眼就可以發現的。”季先生所言,可謂民間文化傳說交流的一般規律。我們用以考察域外海怪故事的消長規律,也是極為相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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