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和宋詞的故事之秦觀

2019-02-10 14:16:20

宋人和宋詞的故事----秦觀

秦觀(1049-1100年),字少游,一字太虛,江蘇高郵人,別號“邗溝居士”,學者稱為“淮海居士”。秦觀“文麗而思深”,深受蘇軾賞識。秦觀的詞風婉約低沉、柔媚清麗、感傷雅致,是“婉約詞派”的代表之一。

《宋史》這樣說秦觀的性格:“少豪雋慷慨,溢於文詞,……,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與己意合”。還有宋人說他十五歲喪父,侍母家居,研習經史兵書,二十四歲作《郭子儀單騎見虜賦》,“事方急則宜有異謀,軍既孤則難拘常法。……所以徹衛四環,去兵兩夾。雖鋒無鏌邪之銳,而勢有泰山之壓。”似乎,秦觀少時豪雋狂放,胸懷“馳騁沙場”之大志,頗似文武雙全的岳飛或者辛棄疾。

對此,我是很懷疑的:因為,縱觀秦觀的人生經歷,他步入仕途後,從未談論兵書、戰事等,對國計民生之類,也不太積極,只經常作詞遣情寄懷;再從秦觀的詞風上來看,可以推測,他的性格毫無英武奮發之氣,倒是一個十足的文弱書生:敏感、纖細、脆弱、溫情、憂鬱。

少游早期的詞,大多描寫男女情愛的離愁哀思,修辭工巧精細,音律和諧柔美,情韻纏綿婉轉,在婉麗清新的語意之後,洋溢著一股朝氣和柔情。最著名的,當數《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詞自然流暢,詞語通俗優美,卻又婉約蘊藉,餘味無窮。“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灑脫豁然,迴腸盪氣,頓成愛情詩詞的千古絕唱。

七夕的牛郎織女相會,是個浪漫神奇的日子。本來,文人們要大寫特寫的,但自有了《鵲橋仙》,“七夕”就已經專屬秦觀,後來者看到他的詞,如李白看到崔顥的《黃鶴樓》詩,感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前頭”一樣,憑欄而不敢發聲。我在這裡,也套用一下《苕溪漁隱叢話》評價“東坡《水調歌頭》”的話:“七夕詞,自秦觀《鵲橋仙》一出,余詞盡廢。”

《江城子》也是一首很出名的詞,為少游在暮春之際,抒發離愁別恨之作:

“西城楊柳弄春柔。

動離憂。淚難收。

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

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

恨悠悠。幾時休。

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

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此詞通過對“西城楊柳”、“碧野朱橋”的描寫,引起對往事的回憶;再“一登樓”,抒發“韶華不為少年留”的感嘆。“飛絮落花”,“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有類似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意味,也有些許“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境界。

但我總覺得,少游的離愁哀思,到底只是一種淡淡的哀傷,一種可以隨時可解脫的愁苦,如敖陶孫說:“秦少游如時女遊春,終傷婉弱”,或者胡元任所說:“少游之詞雖婉美,然格力失之弱”,明顯缺少了李煜的恢宏氣勢。畢竟,李煜的血淚之書,不是那么容易比拼的。

秦觀的一生命運與蘇軾密切相關。早年,秦觀兩次科考落第,未免心灰意冷。熙寧十年,秦觀聽說蘇軾前往徐州,起了仰慕之意,專程前往拜謁,說:“我獨不願萬戶侯,惟願一識蘇徐州。”蘇軾不僅接見了毫無名望、貧窮寒酸的秦觀,還稱讚他“有屈、宋才”,與他同游戊烯、吳江、湖州、會稽各地。元豐七年(1084),蘇軾路經江寧、拜訪王安石,也力薦秦觀,離開後,又寄書懇請王安石,道:“願公少借齒牙,使增重於世。”王安石也由此讚許秦觀,“其詩清新嫵媚,鮑、謝似之。”

在兩位前輩的鼓勵、稱許下,秦觀鼓起勇氣,再度赴京應試,終於以36歲的高齡登第。考取進士後,秦觀初任定海主簿。元佑七年,蘇軾進封端明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禮部尚書。秦觀也遷國史院編修,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同時供職史館,經常出入蘇軾門下,時人稱之為“蘇門四學士”。在這一段時間,秦觀與眾師友談詩論詞,歌酒唱和,過得相當愉快。

《高齋詩話》記載,秦觀曾將得意名句:“小樓連遠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送給蘇軾品賞。蘇軾見之,哈哈大笑:“十三個字,總共只說得一個人從樓下經過!少游,你的毛病是,語多而意少。”《王直方詩話》中記載,東坡又將自己的詞給晁補之、張耒品賞,問較之少游如何,兩個門生高徒皆齊聲回答:“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當時,人人都認為“詩莊詞媚”,詩的風格和品格要高於詞。少游聽得既慚愧又佩服。

《滿庭芳》大概就做於此期: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隋帝楊廣的兩句名不見經傳的小詩“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被少游稍加修改,變成“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頓時蓬蓽生輝。師兄晁補之極力稱讚這兩句,道:“雖不識字之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也”。此詞盛行一時,《鐵圍山叢談》載,秦觀女婿范溫某次赴宴,因默默無聞,坐在角落裡無人理睬。直到有侍兒唱起少游的長短句,有人無意中問他:“閣下是什麼來歷?”范溫這才緩緩起身,咳嗽一聲,略帶得意地答道:“某正是‘山抹微雲’的女婿!”滿座皆驚,頓時對他刮目相看。

這首詞的開頭“山抹微雲,天連衰草”,也得到蘇軾的讚賞,甚至戲封少游為“山抹微雲君”。但,一番表揚後,蘇軾又嫌這首詞格律不高,道:“少游,沒想到幾天不見,你竟學柳七作詞。”柳永因終日流連妓院、與妓女打情罵俏,詞多俚俗,世人都認為他“多游狎邪”,不屑為伍的。

少游當然不認可,急得面紅脖子粗,一個勁地辯白:“某雖無學,還不至於如此!”東坡呵呵笑道:“‘銷魂,當此際’,難道不是柳七郎的常用詞語嗎?”少游張口結舌,無言以對。見他窘迫,蘇軾更起勁了,哈哈大笑,寫了一副對聯來取樂:“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山抹微雲”是少游《滿庭芳》的名句,“露花倒影”則出自柳永的《破陣子》。

“蘇門四學士”中,東坡偏愛少游,對他關心最多。民間甚至流傳一個“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故事,將少游變成蘇軾的妹夫。當然了,蘇軾是沒有妹妹的。文學作品本就是“心靈雞湯”,給現實補憾和撫慰創傷的。由於生活中,棒打鴛鴦的故事數不勝數,時有“梁山泊與祝英台”、“孔雀東南飛”等悲情劇上演,能有一個寬厚熱情的兄長,來協助“才子佳人”終成眷屬,是善良人們的美好心愿。我們完全相信,如果蘇軾真有一個聰慧美麗的妹妹,與秦觀兩情相悅,他一定會,極力促成他們的美好姻緣!

可是,少游因蘇軾而成名,也因蘇軾而倒霉:可謂成也蘇軾,敗也蘇軾!

在“洛”、“蜀”、“朔”黨的爭鬥中,少游被視為蘇軾的“鐵桿”而頻頻受到政敵的攻擊。他創作的艷情詞,也成為罪狀之一,元祐五年五月,右諫議大夫朱光庭奏言:“新除太常博士秦觀,素號薄徒,惡行非一”,蘇軾被貶杭州,少游也被貶出京。紹聖元年(1094),蘇軾再次受到排擠,被貶到惠州,少游也被貶為監處州茶鹽酒稅。在處州,少游為了消愁解悶,經常與僧人談禪論道,寫了一首《題法海平闍黎》詩。豈料恰因詩中的“因循移病依香火,寫得彌陀七萬言”的兩句,被政敵們羅織了“謁告寫佛書”的罪名,於紹聖三年(1096),受到“削秩徙郴州”的嚴懲。

“削秩”,是刪除所有的官職封號,是對當時士大夫最嚴重的懲罰。至此,在“黨爭”中屢屢受氣而抑鬱寡歡的秦觀徹底絕望,對前景完全失去信心,陷入哀傷、悲悽之中而不能自拔。他以後寫的詞,淒涼的“身世之感”被凸現出來,憂傷悲苦的情調成為主鏇律,詞風也由早先的“閒愁淒婉”而變成“悲楚悽厲”。

紹聖三年(1096)的深秋,秦觀向郴州行進,夜宿破爛寒冷的驛亭,遂創作了小詞《如夢令》: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

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

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少游是一個脆弱敏感的文人,在無辜遭難、生活困頓時,無法做到象蘇軾那樣的隨遇而安、豁達自適。這首《如夢令》,表達的全是遷客騷人式的深切悲痛、無限淒涼。

後期最著名的詞作是《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正是少游愁苦、迷茫、絕望心態的最佳寫照。“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深為王國維所推賞,認為具有《詩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大氣象,同時指出,“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悽厲矣。”蘇軾最愛“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兩句,共同謫放天涯的無奈和悲憤,盡在不言中。後來,秦觀病逝之際,蘇軾悲痛難抑,特將這兩句詩書於扇上,每日看著,流淚不止,道:“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駕崩,徽宗趙佶即位,向太后臨朝。政壇局勢再度變異,遷臣多有內徙。在郴州苦熬的秦觀也“守得雲開見日出”,得到“復宣德郎,放還橫州”。他迫切地啟程北歸,行至滕州時,還興奮地去光華亭遊玩。勞累之餘,他覺得口渴,向旁人討水喝。當他端起水碗,看到自己在水中滿頭白髮的倒影,想到終於可以和妻兒、師友歡聚一堂,不禁展開愁眉,含淚一笑,在微笑中溘然而逝。

秦觀在宋詞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秦詞章法疏朗流暢,詞語精緻典雅,“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對後來的周邦彥、李清照等人有很大的影響。那些極度崇尚秦詞的“冬粉”,還頑固地認為秦觀超過了蘇軾和柳永,如孫兢《竹坡老人詞序》:“蘇東坡辭勝乎情,柳耆卿情勝乎辭,辭情兼勝者,唯秦少游而已。”李調元狂熱崇拜秦觀,“首首珠璣,為宋代詞人之冠”,在《雨村詞話》中,甚至將秦觀名列“宋代第一”。

秦觀逝世25年後,葉紹翁《四朝聞見錄》記載,江南紹興的一位士人,妻子懷孕後,竟然夢到了他。這個士人,又驚又喜,心怦怦地跳,想:“秦觀來送夢,莫不是,我們的孩子將有他那樣的才華么?”於是,就給將要出生的孩子取名為“游”,字“務觀”。

果然,這個孩子出生後,才華冠世,所取得的詩詞文成就,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還遠遠超過了秦觀。他成年後,親眼看到了秦觀的畫像,為表達仰慕之情,作了一首《題陳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的詩,云:“晚生常恨不從公,忽拜英姿繪畫中。妄欲步趨端有意,我名公字正相同。”

這個孩子,就是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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