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與袁世凱的交往

2018-10-07 19:44:01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替年僅6歲的溥儀頒布《退位詔書》,接受清室優待八條款,宣布溥儀退位。同時按照優待條款,溥儀等仍“保持原來尊號不變”、“暫居宮禁”——在紫禁城繼續著小朝廷的生活。

溥儀“暫居宮禁”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民國十三年(1924年)被馮玉祥部隊趕出故宮。

關於遜位後在故宮的生活,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一書中曾有過回憶。不過,較為簡略。至於《溥儀日記》所載,主要是其讀書生活,更是籠統。新近出版的《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清宮昇平署檔案集成》(以下簡稱《集成》)和《清宮辛亥革命檔案彙編》(以下簡稱《彙編》),收錄了部分溥儀檔案,使我們得以還原溥儀遜位後的人生片段。

清宮昇平署之名出現於道光時期,前身為康熙時成立的南府,是清代掌管宮廷戲曲演出活動的機構。《集成》共收檔案1803件,記載的時間從宣統三年(1911)一直持續到宣統十五年(1923)。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的《溥儀檔》其實並未向公眾開放,但剛剛出版的《彙編》收錄了其中的部分內容。

從1912年到1916年去世,袁世凱則一直居住、工作在毗鄰紫禁城的中南海。因此,溥儀這位昔日皇帝與袁世凱這位當朝新貴,也就有了一些耐人尋味的交往故事。

溥儀派代表出席袁世凱總統

就職典禮

溥儀雖然遜位,但每逢傳統節日及清室慶典,袁世凱都派員致賀。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就記載,在1913年元旦和陰曆正月十四日(2月19日)溥儀生日之際,袁世凱都曾派來朱啟鈐等禮官,代表他前來祝賀。

一手籠絡一手限制是袁世凱對待前清皇室的兩面。在接連發布《禁售排滿及詆毀前清書籍令》、《保護旗人公私財產文》、《保護皇室宗廟陵寢令》等示好舉措的同時,他又把紫禁城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收歸民國,1913年還敦促皇室履行《優待條件》第三款,擬將小朝廷遷往頤和園。

1913年10月6日,挾“二次革命”中擊敗孫中山之威,袁世凱強迫國會選他為中華民國正式大總統。10月9日,袁世凱給溥儀寫了一個報告。中華民國大總統和大清遜位皇帝究竟是一種什麼關係?優待條款並沒有規定。這份報告的抬頭,寫著“中華民國大總統謹致書大清皇帝陛下”,結尾是“用特報告,並祝萬福”。由此分析,那時,袁世凱是將溥儀和自己視作平等關係的。一個“北京城”,同時有著兩個性質截然相反政權,卻毗鄰而居;管理範圍和權力天壤之別,卻又似乎彼此平等。這樣的怪誕存在,或許空前絕後。

袁世凱的報告,一方面告知溥儀自己於中華民國二年十月六日(1913年10月6日)經國民公舉為正式大總統並於是年十月十日受任;另一方面向溥儀示好,感激當年隆裕太后將政權交給自己,就任之後,將“恪守優待條件,使民國鞏固,五族協和,庶有以慰大清隆裕皇太后在天之靈”。

接到袁世凱的報告,溥儀也不敢怠慢。第二天,他即下旨,特派“清前大臣、貝勒銜固山貝子溥倫”於10月10日典禮舉行當天,率領禁衛軍軍官四員,帶著《大清皇帝致大總統函稿》,代表他前往致賀。在賀函中,溥儀還擺著皇帝的派頭,誇耀自己和隆裕太后當年將政權交給袁世凱可謂“付託之得人”,對袁世凱的當選“朕深慰之餘,尤樂企盼深”。

袁世凱對溥儀派來的祝賀使者如何?從溥倫10月11日匯報中“接待如禮”的詞句可知,袁世凱的接待應該是相當客氣的。不僅如此,袁世凱還授予溥倫一等嘉禾章,作為他前來道賀的回報。

在《我的前半生》中,溥儀並沒有記述他自己向袁世凱致賀之事。但不知是無意遺漏還是有意淡忘?

袁世凱向溥儀“借”昇平署行頭

遜帝溥儀與袁世凱的人生交集,既有禮尚往來,更有苦澀和悲涼。

在《我的前半生》中,溥儀曾寫到紫禁城的“響城”現象——身居大內的他,卻能很清晰地聽到外面小販的叫賣聲,也有幾次聽到中南海的軍樂演奏。總管太監張謙和告訴溥儀,軍樂聲響,意味著袁世凱要吃飯了,“袁世凱吃飯的時候還奏樂,簡直是‘鐘鳴鼎食’,比皇上還神氣!”

溥儀這段記載,說的是1916年(民國四年、宣統七年)的事,其中帶著明顯的感情色彩,讓人能夠真切感受到一個遜帝失國之後的悲涼心態。當時袁世凱已經準備稱帝,派人油繕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三大殿,還讓溥倫來借皇帝的儀仗以及玉璽等,“這些訊息使我感到心酸、悲忿,也引起了我的恐懼。”——溥儀擔心:“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怕袁世凱稱帝後會將自己殺掉。

而其實,在更早的宣統五年(1914年),袁世凱就已經開始嘗皇帝的滋味了。

宣統五年八月十九日(1914年10月8日),時為昇平署總管太監的狄盛寶向溥儀報告,醇親王載灃、內務府總管大臣世續指示,袁世凱要借用“行頭、切末、管箱人等”。

行頭指演戲用的道具、衣服;“切末”又稱“砌末”,是京劇各種道具的統稱。根據清宮昇平署檔案的記載,宣統五年這一年,袁世凱至少在八月十九日(10月8日)、九月十三日(10月31日)、十二月初七日(1915年1月21日)找清室借過三次行頭。但他並沒有親自出面,而是通過溥儀的父親載灃、當時的內務府大臣世續:第一次借了兩天,第二次是借了三天,第三次是否歸還就不得而知了。

清廷京劇盛行,此風也流布、影響袁世凱。當年被攝政王罷官、回籍養傷的時候,袁世凱就曾多次傳京城名角如譚鑫培等到他隱居的河南洹上村唱“堂會”。當上民國大總統後,袁世凱在秉承這一愛好的同時,開始迫不及待地借清宮昇平署的行頭等到中南海為其演戲,一嘗“御用”的滋味。

昇平署向來只為皇家服務,如今卻為袁世凱所享用!還有一點更讓溥儀氣憤——宣統五年正月十七日(1913年2月22日),隆裕去世。按照大清禮制,三年(實際上是二十七個月)內屬於國喪期間,就是像皇帝登基等大典也是“設樂不作”。而就這一年,袁世凱就在中南海聽戲;在宣統六年,中南海就已經鼓樂喧天。這些,難免讓遜帝溥儀心生“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悽慘之感。

袁用優待條款換溥儀支持其稱帝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宣布承認帝制。

稱帝之前,袁世凱與遜帝溥儀作了交易。簡單地說,就是由清室表示擁護袁世凱稱帝,袁世凱承諾將優待條件寫入憲法。為此,溥儀先派溥倫代表皇室和八旗向袁世凱上勸進表,此外又讓內務府給袁世凱一份正式公文,說:“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

這些舉措,換得了袁世凱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的一段跋語: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志,乙卯孟冬。

很長一段時間,袁世凱的親筆批示被外界誤讀為是在辛亥革命剛剛結束時為安慰隆裕太后而寫的。如今,通過清宮檔案,我們終於得以看到這一檔案的原貌:

袁世凱的跋語,確實是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袁世凱所批之優待條件和1912年時公布的八款清室優待條件完全一樣。“先朝政權”一段寫在優待條件的封面上,而“袁世凱志,乙卯孟冬”則寫在優待條件的最後一頁。根據溥儀父親載灃的日記,袁世凱當時還有將女兒許配給溥儀做皇后等建議,只是由於袁世凱很快於1916年6月6日去世,這一建議才作罷。

袁世凱雖然在12月才稱帝,但根據《載灃日記》得知:早在十月初十日(1915年11月16日),載灃就看到了袁世凱的這一批件,只是當時還秘而不宣,“偕世太傅公見四皇貴妃,稟商皇室與袁大總統結親事宜,均承認可,命即妥行籌辦一切雲。在內觀秘件,甚妥。”載灃所說的“秘件”,就是袁世凱所寫的跋語。

1915年12月16日,袁世凱曾以“大總統令”的形式,對外公布了清廷贊成君主立憲的聲明和他的這段跋語。耐人尋味的是,清宮《溥儀檔》還收錄有一份《恭戴大總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定國體為君主立憲》的奏摺。原來,十二月十八日,大總統府政事堂給紫禁城送來公函,通報國民代表大會滿蒙回藏國民代表一致同意實行君主立憲、國體改為帝制,擁立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表示原來的各項優待條件中,“所有滿蒙回藏待遇條件載在約法,將來制定憲法時自應一併列入憲法,繼續有效”。收到此函後,清皇室如此回復,“聞命之下,感戴莫名,……臣等惟有率同各旗官兵士民承德意、力矢忠誠,冀仰答高厚鴻施於萬一。”

這份奏摺並非溥儀所寫,從其中的“臣等同為旗族,臣朝宗忝管旗務”字句推測,或許為當時的領內侍衛大臣世續所上。“一山難容二虎,一國難容二君”,袁世凱稱帝,將溥儀置於尬尷境地,並可能有性命之虞。因此,此奏摺中,清皇室已全然沒有兩年前祝賀袁世凱就任總統時的“朕深慰之餘,尤樂企盼深”。相反,從最後“伏乞皇上聖鑒謹奏”更可以看出,此時的清皇室已經在徹徹底底地向袁世凱稱臣,以換取清室優待條件的繼續有效,以換取能在紫禁城這個小朝廷里苟全性命。

在全國一片反對聲中,只做了83天皇帝的袁世凱,憂憤交加,於1916年6月6日因膀胱結石加重而去世。袁世凱去世的訊息一傳進紫禁城,人人都像碰上了大喜事。太監們奔走相告,太妃們去護國協天大帝關聖帝君像前燒香,毓慶宮溥儀無形中停了一天課……是呀,袁世凱死了,就意味著溥儀能活下來了,怎能不慶賀呢?五年前,辛亥革命爆發,溥儀為首的清廷低聲下氣地請袁世凱出山,希望袁能挽狂瀾於既倒,輔大清於萬世。那時,溥儀等萬萬不會料到,自己的性命差點終結於袁世凱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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