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農村裡的人比城裡的人更需要“臉”?!

2019-02-13 08:37:23

發表於2016-02-24 15:17:04

文:陳武 | 壹心理專欄作者

記得讀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學校附近的一戶農家偷偷在家裡賣一些小零食,每次看到其他同學在吃買來的饃時,我都非常羨慕。心想著要是什麼時候我也可以吃到一個饃就好了,那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味道。

終於有一天,哥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們沒有立馬回家,而是去那戶人家賒了一個饃。雖然只有一毛錢,但是當時家裡還沒有給過我們任何錢,也更不敢問家裡去要錢,所以就只好去賒了一個來吃。

賒了以後,我們怕別人看見,就偷偷躲在廁所把饃分了,吃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工廠生產出來的饃,當時的那種甜甜的味道今天似乎都還可以回味。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那戶人家的主婦找到學校來,找我哥要錢。當然,我們是沒有錢的。結果,她就在學校鬧了一番,讓很多同學都知道了。當時,我和我哥站在操場的一棵大樹下,至少有十多位同學圍觀過來,指點…嘲笑…。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什麼叫羞恥。

最近幾年來,網路上不斷出現了一些談論中國鄉村的文章,比如“農村,說一聲愛你太沉重”、“一個農村兒媳眼中的鄉村圖景”、“博士返鄉記”等等,在網路上引起了強烈的震動,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和討論,包括我自己在內。

這些文章談到了鄉村的很多方面,有非常真摯感人的故事,有對體制政策的議論,有對鄉村突出問題的追問,有對如何“重回故鄉”的感慨。但是,基本上,都離不開一個字,那就是——窮。對於這個字,我當然是認同的。但是,窮並不能解釋一切,窮也可以慢慢變得不窮,但是窮背後的心理效應卻是更為深刻的,甚至是跟隨人一輩子的。那么,窮的背後,鄉村人的心理層面是什麼呢?

我覺得這就是本文的主題以及文章開始的故事所提到的,鄉村人的臉與面子以及臉與面子分別對應的羞恥感和羞辱感。

我們經常說臉面,臉面,如果我們不注意,很容易誤以為臉面說的是一回事。其實不然。“臉”主要是人們尊崇一定的社會習俗和法律、道德要求下的社會約束,也是內化了這種社會約束力後的自我控制。我們說“丟臉”主要是指某某做了違反社會倫理、風俗,甚至是觸犯了法律的事情。“臉”往往與羞恥心相聯繫,一個人要臉就是有一定的羞恥心,這種羞恥心就是限制一個人行為的約束力。如果一個人沒有羞恥心或者羞恥心不強,我們往往就會說這個人“不要臉”。

面子則不同。面子是指“在人生歷程中,步步高升,藉由成功和誇耀而獲得的名聲,也是借著個人努力或刻意經營而累積起來的聲譽”。更本質上看,面子反映的是一種社會等級或階層差異下的秩序感和和諧度。比如,在與他人的交往過程中,當我通過他人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儀式性地宣稱我在社會等級和階層上處於一個有利地位時,我就“有面子”。這在中國的酒席座次順序、照相的站次順序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如果在酒席場合,你對某一個人“點頭哈腰”,雙手舉杯,那個人就很有面子。

“面子”往往與“羞辱”相聯繫。一個人有面子,就是其他人給了他相應社會地位的承認和尊重,當然就沒有遭到羞辱。相反,一個人沒面子,就是其他人給了他與他實際社會地位不相符的承認,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沒看起,於是就有了羞辱感。我們常常說一個人要做與自己身份相符的事情(其實,就算不符身份,這些事情也並不違反社會倫理和法律),其實就是要維護自己的面子,免得自取其辱。所以,面子反映的是一種人與人的地位、權勢的差異格局。

伴隨著西方封建社會的瓦解和資本主義的興起,西方社會形成了一種以羞恥心為主導的社會結構,面子機制偏弱。而反觀中國,傳統官僚資本的發展促進人們動用可能利用的權力和資源,形成以面子機制為主導的社會結構,羞恥機制偏弱。羞恥機制在本質上具有倫理和法律性,而面子機制則不然。

回到本文的鄉村問題上來。我認為,隨著改革開放的發展和城鄉的巨大變遷,鄉村存在著非常嚴重的羞恥與羞辱的衝擊。

就在前幾天,我的大姨父去世了。從發病到去世僅僅幾天時間。我給家裡打電話詳細問了整個過程。發病是在早上八點多,晚上才送到醫院。院方表示了病情的危急,家人經過商量,便選擇抬人回家,因為如果立馬投入幾萬、幾十萬也不一定可以治得好。這似乎是很多普通鄉村家庭的必然選擇。記得08年,我的堂哥,由於打工受傷,最後也在家病榻上躺了幾個月最後才去世。

人死了,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是心理的羞恥感卻並不一定會像時間那樣,漸走漸遠。因為,不積極治療是違反起碼的社會倫理和對生命的尊重的,但是又沒有辦法選擇治療。

另一個方面,隨著打工潮在90年代的到來,越來越多的人走出鄉村,鄉村各家的經濟差異越來越大。原來,大家都很窮,彼此誠誠懇懇,就算有一些嘴角和仇恨,但是還不至於相互看不起,畢竟都沒有多少資本。那個時候,大家趕場都是走路,大家一起去一起回來。

現在過年回家,鄉鎮的堵車可能不亞於城市。有的開小車,有的騎三輪,有的騎摩托,有的走路。雖然,鄉村很多人不知道車的牌子和排量,但是高矮氣派卻是一目了然。走路的說明年爭取買個摩托,騎摩托的許願說明年一定買個小車,開小車的說爭取過幾年換一輛好車。

過年,走的不再是親戚,而是一種相互地位在不斷微妙變化的不言自明。有的人家很熱鬧,很多人去拜年,有的人家卻門庭冷落鞍馬稀,自家一家人早點洗洗睡。給誰面子,誰有面子,不給誰面子,誰沒有面子,在一個個有意無意的招呼,一聲聲過年好,一句句新年快樂之間悄悄地流淌著。

越是差異越大,人們就越傾向於進行比較,然後對於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點頭哈腰,對於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不屑一顧。在面子機制主導的中國社會,都在掙扎著讓自己變得更有面子,而要這樣,就得與比自己更有面子的人“交朋友”,與自己更沒有面子的人“少交流”。

過年走的時候,媽對我說,你一定要努力,別人打工一個月都能掙一萬多,我看你博士畢業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言下之意,不要博士畢業,還被村里人有些人嘲笑。

由於鄉村的諸多現狀,類似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鄉村人在現實面前,很多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無奈的選擇,但是卻忍受著數年甚至是一輩子羞恥心和羞辱感的折磨。

在我看來(不一定對),鄉村人受羞恥心和羞辱心的影響比起城裡人更大。首先,城市更加受到社會開放和自由的影響,思維更加開放,周遭對違反社會倫理甚至法律的容忍度更高;其次,城市相對來說接觸的違反倫理和法律的事情更多,各種媒體的報導,移動端的廣泛宣傳,讓人們見怪不怪;再次,鄉村相對於城市來說更加閉塞,每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一旦發生一個什麼事情,整個村都知道,而且由於“新聞事件”相對較少,人們談論也會更久;最後,或許更重要的是,鄉村改變命運的機會太少,如果現在沒面子,那很有可能到死的那一刻還是沒面子的,既然生無可戀,唯有含“笑”九泉。

寫這個文章,無意於去渲染鄉村的疾苦,也無意於述說我有多么悲情。鄉村沒有想像的那么田園,也沒有想像的那么泥濘。一切都在改變。我只是想從心理的角度,去看待鄉村的人和事,希望鄉村充滿更多大山的包容和小溪的清澈。視野的狹窄和不當之處,請多多批評。

原題:羞恥與羞辱的衝擊:從臉與面子的角度看待鄉村的人和事

參考文獻:

趙峰.(2016).面子、羞恥與權威的運作.社會學研究.

Cheung, F.,& Lucas, R. E. (2016). Income inequality is associated with stronger socialcomparison effects: The effect of relative income on life satisfaction. Journal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0(2), 33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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