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同:有些錯,要用一生的努力去彌補

2019-02-23 20:21:45

有一種孤獨是即使你做了錯事,愛你的人卻一直說沒關係,連彌補的機會都不給你。

文 劉同

摘自《你的孤獨 雖敗猶榮》

自從嫁給我爸之後,我媽便很少有外出的機會,我爸是醫生,幾乎每天都有一兩台手術,工作非常忙碌,所以媽媽便從護士的崗位退下來,換了一個崗位,以便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家裡。

我媽並不擅長持家,嫁給我爸時也不會做任何家務,更不用提做飯了。我媽年輕時長得清秀,氣質出眾,追求者絡繹不絕(我爸說的,可信度高),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飯都會打很多菜,吃幾口剩下的全倒進垃圾桶,一副大戶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姐樣子。我爸那時正好是團委書記,窮苦孩子出身,一看我媽這副德行,氣不打一處來,就把我媽當成了重點教育對象,從抗戰的艱苦說起,再到農民對糧食的尊重,一來二去,我媽就和我爸戀愛結婚了。

結婚之後,所有的家務活都是我爸做。我媽當時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吃完晚飯出去跳一會兒交誼舞,然後回來給我和我爸織毛衣。由於我爸工作出色,就被派往上海瑞金醫院進修一年。脫離我爸之後,我的一伙食一日不如一日地熬到了大年三十。

我記得那天我在小夥伴家玩啊玩啊,他們的父母、親戚熱熱鬧鬧地忙活了一整天,然後他們非常有禮貌地問我是不是要留在他們家吃團圓飯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應該回家吃年夜飯了。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廚房裡對著一大堆豬肉、豬蹄默默流淚。她看著我說:“你爸今天可能回不來了,所以我們兩個人隨便吃一吃好嗎?”

我眼眶一紅,覺得自己特別可憐,然後對我媽說:“那你可以去給家裡買一點兒瓜子兒嗎?你去買點兒零食,我在家裡做面吃。”

我媽哭哭啼啼地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出家門,突然門鈴響了,我媽打開門,我爸背個大軍用包興奮地站在門口,我媽哇的一下抱住我爸就哭了起來,我看我媽一哭,我跑過去抱住我爸也大哭了起來。我和我媽的哭聲就這樣淹沒在了連綿成海洋的炮竹聲中。

我爸抱了抱我們,看了看家裡的慘狀,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放,然後把給我和我媽的禮物拿出來,讓我們暫時緩了緩悲慟的情緒,自己換了件舊外套,生火、架鍋、炸年貨,開始做起年夜飯。

我一輩子都記得,那是晚上八點鐘,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我和我媽坐在床上嗑瓜子兒,我爸一個人在廚房忙碌,紅紅火火,一刻都不停。到了晚上十點,他大叫一聲,吃飯嘍!我跑出去,豬蹄、粉蒸肉、紅燒魚、青菜,可樂、他的酒,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我當時只是覺得餓了,拿起碗筷就吃,很多年後,我想起那一幕,就很想哭,我覺得我爸簡直太神了,我根本連我爸一半的男人味都不及。

我爸16歲時是藥房抓藥的學徒,後來自學成才考了大學,再後來自己找朋友打了很多上山挖藥的鐵具,再去更大的醫院進修,很多老醫生喜歡他,離世前把自己很多的秘方都傳給了他,家裡有一個書房四面牆全放著他的醫書,後來他成為一所三甲醫院的院長,也是在醫學院給大學生們上課的醫學教授。

一路上,他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並且坦然接受著所有的回報。

因為爸爸是醫生,每天我上學了他也許還沒醒,我睡覺了,他還沒有下班。我對他的了解並沒有那么多,那年的大年三十,我第一次覺得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如果爸爸不在,我和我媽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也就是從那一次之後,我媽開始學習如何做家務,如何洗菜做飯。

即使第一次她給我做湯泡飯時,錯把洗衣粉當成了鹽放進去,她也一直在堅持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我問她:“第一次給我做飯那么糟糕,為什麼後面還會有信心做得好呢?”她說:“你們老說這個是媽媽的味道,那個是媽媽的味道,我不希望每次提到這個詞的時候,你就會想起洗衣粉的味道。”

有些愛就是錯了一次之後,便希望用一生的努力去彌補。

大三的夏天,爸爸帶著我和媽媽一起去了大連旅行。

依稀的印象中,我只見過我三歲時和他們共同旅行的照片,後來我讀書了,他們的工作也忙了起來,三個人一起外出的機會幾乎為零。

我們住在大連海邊的一所旅館裡。環境一般,但想到是全家一起旅行,還有即將要去的景點,心裡還是蠻激動的。

只是沒有想到,我爸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一個人去海邊溜達,也不帶我和我媽。我和我媽只能自己行動,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到了當時大連最繁華的大商場。下了手扶電梯,全是各種熱鬧的專賣店。進入第一家專賣店,我媽拿起一件99 元的T恤,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對售貨員說:“能不能便宜一點,30 塊我就買。”售貨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大姐,我們這裡不砍價,如果你要買便宜的,可以去批發市場。”說完之後,瞟了瞟我。我立刻拖著我媽離開這家專賣店,然後低聲告訴她:“媽,專賣店是不能講價的。你可不要再講價了,太丟臉了。”

然後我們又進了第二家專賣店,我媽又給我爸看中了一件T恤,還是99元,然後她對售貨員說:“100塊我買三件,賣不賣?”

可想而知當時的局面有多么尷尬,出來之後我很嚴肅地對她說:“如果你再進專賣店砍價,我就不和你一塊兒逛了。”

沒有想到,到了第三家,我媽依舊這么做了。我的臉突然就垮下來,轉身就把她拋在了交錯的人流之中。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人真多,我媽身高不到一米六,我一轉身,她就看不見我了。她沒有手機,不知道旅館的地址,連坐公車也是跟著我坐的。她將近20 年沒有出過我們生活的城市,她的腦子裡沒有專賣店的概念。她曾被外公外婆當掌上明珠對待著,每個月給她補貼最多的生活費,每次回老家,外公都會派車去接她,只因她遇見了我爸,開始學習持家,一切都買最划算的,再也不會浪費,再也不會問外公外婆要生活費。只因為在專賣店談了價錢,就被她大三的兒子甩在了陌生城市的鬧市區。

那天,我心情不好四處逛,直到晚上十點才回到旅館,我爸問媽媽去哪了,我說不知道。媽媽是十點半回來的,我爸問她去哪了,她什麼都沒說,也沒有責備我,好像白天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一樣。過了好多年,當我參加了工作,看著舊照片,突然想起我們一起去大連的這件事,我問我媽,那一次大連的旅行,為什麼爸爸每天都在海邊一個人獨處?我媽告訴我,那是爸爸從醫生涯中第一次出現失誤,造成了醫療事故。醫院怕爸爸想不開,給爸爸放了一次假,希望媽媽和我能陪著他散散心。對於我爸那種好強的人而言,那無疑是他人生當中最大的一次否定。在大連的日子裡,我媽不敢勸他,也不敢告訴我,媽媽每天都怕爸爸突然想不開萬一在海邊出了事怎么辦。

拿著舊照片,聽著媽媽的敘述,然後突然想到那一次我把媽媽扔在大連的繁華鬧市區,我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地戳了一下。當時媽媽的心情已經糟糕到無依無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唯一值得依賴的兒子卻把她甩在了一個陌生城市的心臟,通向肢體的微細血管無數,她根本就找不到回旅館的路。

胸口戳的那一刀,拔出來必死,不拔出來也有止不住的血嘩嘩地流。我看著我媽,她仍在回憶爸爸當時的心情,似乎對我把她甩在鬧市區的事情完全遺忘了。

我欲言又止,心裡憋得難受。我裝作很無所謂的樣子問她:“那天晚上你怎么回旅館的啊?”她想了想,很雲淡風輕地說:“忘記了,反正轉了幾趟車就回去了。”

我笑著說:“你真厲害。”心裡卻特別想對我媽說一萬句抱歉,看著她似乎完全不記得我傷害過她的樣子,這句抱歉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我和媽媽的關係很好,可是關係再好的人,總有一些心底的話說不出口。之後,我開始變得喜歡陪我媽逛街,她也很開心,而我也不管自己的信用卡里究竟還有多少額度,只要她看中的衣服,我都會立刻讓店員包起來,然後告訴她:“我賺錢很容易的,簡直是一小時賺1000塊那種節奏。”其實每次給她買完東西,我都要辛苦地還好幾個月的信用卡。而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去彌補大三的時候對她造成的傷害。

她說過:“我不希望每次提到‘媽媽的味道’幾個字時,你永遠想起的都是帶著洗衣粉味兒的泡飯。”

其實我這么做的目的也是一樣,我不希望她每次走近專賣店的時候,想起的都是我把她拋下的尷尬。

越是親近的人,越是有些話說不出口,也許我們都知道,很多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大的傷害都不能阻止我們現在的感情如何的親密,只是,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的話,你總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彌補過去時光里造成的傷害——無論對方現在是否還需要。

| 劉同的話 |

故事寫完了,時間還在繼續。

我在大學宣講的時候,曾經說起過這個故事,很多同學都被感動。有同學問:“那你現在有對媽媽說過這件事情嗎?”我說沒有。他問:“你打算說嗎?”我想了想,回答他:“也許我不會再當面跟她說這件事了,但我會在心裡一直提醒自己。很多事,說出來是一種解脫,但留在心裡才能一直反省。”

我媽曾說:“你每次去大學,都跟同學們說些什麼啊?我能去聽聽嗎?”

我說:“那我回湖南的時候,你來吧。”她說:“好啊。”等到臨近的時候,她又說:“我要和我的姐妹們去約會,你自己說吧。”我說:“好的。”

回來後我爸卻告訴我:“你媽一直在家裡上網搜尋微博,看你宣講的反應。”

親近的人永遠把話藏在心底,卻用行動告訴全世界自己很在意。

2014.03.09

*作者:劉同,出版作品《五十米深藍》《誰的青春不迷茫》《你的孤獨,雖敗猶榮》。

十點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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