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焚書坑儒"只因曾被算命先生忽悠?

2019-03-13 00:46:11

“焚書坑儒”油畫
秦始皇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大秦帝國,每天親自閱讀大量的檔案,躬身管理著這個龐大的帝國。他的很多政令,後世毀譽參半。但是在兩件事情的處理上,他的做法卻遭到了後世異口同聲的譴責。這兩件事情,一件是“焚書”,一件是“坑儒”。在中國歷史上,焚書坑儒與秦始皇幾乎無法剝離。講到秦始皇的殘暴,必講焚書坑儒;講到秦朝的二世而亡,必講焚書坑儒;講到中國歷史上的專制主義,必講焚書坑儒;講到中國文化史上的浩劫,也必講焚書坑儒。秦始皇與焚書坑儒在中國歷史上總是聯袂出場。那么,這兩件事情究竟是怎么發生的?我們今天究竟應當怎樣評價焚書坑儒呢?

鹹陽殿淳于越發難 下廷議秦始皇焚書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一場盛大酒宴在鹹陽宮中舉行,七十名博士集體舉杯向秦始皇敬酒。這個宏大的場面讓秦始皇頗為感動。

首席博士周青臣代表博士們向秦始皇敬獻祝詞,他說,過去的秦國土地不過千里,偏處西陲,仰仗著陛下您的神靈聖明,平定海內,驅逐胡人。如今,日月所照之處,無不服從大王。往昔的諸侯之地被今天的郡縣代替,天下人人安樂,再也不受戰爭之苦。大秦帝國可以傳之萬世。自古及今,無人能比得上陛下您的盛名與威德。

雖然知道周青臣光揀好聽的話來奉承,但是,這番賀詞,說的也是事實,秦始皇聽了心裡自然是美滋滋的。

突然,一聲“周青臣,你面諛陛下,是何居心!”的斥責從博士方陣中傳出,隨即走出一人。群臣大驚失色。秦始皇正在興頭上,被當頭澆了一瓢涼水,忍住怒火一看,此人原來是齊地博士淳于越。

淳于越說,我聽說商、周兩朝均傳承了千年之久,原因是它們大封子弟、功臣作為諸侯,以輔佐王室。如今陛下擁有天下,但是,大王的子弟卻沒有尺寸之地。萬一出現了像齊國田常那樣篡奪姜姓王朝權力的大臣,沒有諸侯輔佐怎么辦?我認為,不效法古人而能長期執政的王朝是沒有的。周青臣當面奉承陛下,只能加重陛下的錯誤,周青臣不是忠臣(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

淳于越朗聲講完上述這番話以後,整個朝堂立時變得靜悄悄。

大臣們都明白,田氏代齊是戰國初年齊國的一件大事。齊國始封之君是周朝開國功臣姜太公,所以,齊國國君是姜姓。田氏來到齊國之後,逐漸發展起來。田氏採用小斗進、大斗出的辦法收買民心,齊國百姓紛紛奔到田氏門下,田氏勢力與日俱增。最終結果是田氏剷除了其他公族的勢力,並於公元前378年,代替姜姓成為齊國國君。這是中國歷史上由一家非公族的卿族取代國君的著名事例。淳于越擔心秦國不封子弟功臣,將來也會出現類似的事件。淳于越的觀點非常明確,就是恢復封建制,這實際上是直接針對秦始皇的郡縣制而闡發的。

秦始皇聽了淳于越的話,深感他反對自己的郡縣制度,內心很生氣,立即收起了笑容。由於淳于越危言聳聽,牽涉到大秦帝國的江山是不是以后姓嬴的問題,於是,他強壓怒火,對大臣們說,此事交付廷議。

其實,秦始皇的發怒非常好理解。人們常說“聞過則喜”,但是,這個世界上哪有“聞過則喜”的?但凡是個正常的人,統統沒有“聞過則喜”。“聞過則怒”叫正常,“聞過不爽”已是修養極高之人了。

丞相李斯第一個站出來據理反駁。李斯針對淳于越的觀點,針鋒相對。反駁的要點有二:

第一,法後王不當法先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並不相同,夏商周三代治國的方法也並不完全沿襲,各按各的情況治理天下。這倒不是三帝、三代有意要標新立異,而是他們所處的時代不同,因此,治國的方法也不相同。如今陛下開創大業,建立萬世之功,本來就不是一般愚儒所能明白的。何況淳于越談的都是夏商周三代的事,怎么值得仿效?那個時代,諸侯相爭,廣招游士,如今天下大定,法令一統,百姓應當努力種地,士人應當學習法令。

第二,禁私學以滅異說。現在有些人不學今人而只學古人,非議當世,擾亂百姓之心。我斗膽說一句話:古代天下混亂,沒有人能夠統一天下,所以諸侯之間相互兼併,議古非今,虛言亂實。人們光知道用自己學的東西誹謗皇上所立的新制。如今皇帝一統天下,私學非議朝政。一聽到皇上的詔令,就議論紛紛,不是心非,就是巷議。諫言只是個名,標新立異才顯得高明。如果這種局面不禁止,那么,皇上的尊嚴就會下降,形成結黨營私。因此,禁止是上策。

我請求陛下批准:不是秦國史官寫的史書全部銷毀。不是博士官職務的需要,各地藏匿的《詩》、《書》和諸子百家之書,全部交到郡守處集中銷毀。有膽敢再藏匿或聚眾談《詩》、《書》者一律處死,有膽敢以古非今者滅族。官員知情不報,同罪。令下三十天不銷毀者,受黥刑,罰作城旦(城旦是一種刑法,刑期四年,白日守城,夜晚築城)。醫藥、卜筮、農家之書不在禁毀之列。今後有人要學法令,就跟著官吏們學習(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

秦始皇聽了李斯的建議,立即下令說:我看可以。

於是,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焚書令產生了。

方士議政畏罪潛逃 始皇弭謗怒坑諸生

秦始皇下達焚書令,導火索是博士們關於封建制和郡縣制孰優孰劣的爭議。一場政治制度的爭論會引發秦始皇下達如此政令。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秦始皇是想用暴力手段來控制輿論,進而鞏固政權,這可以說是一種愚民政策。這件事情,就是發生在秦始皇身上的“焚書”事件。那么,震驚世人的“坑儒”又是怎么回事呢?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秦始皇開始了他當皇帝之後的第四次大巡遊。這一次,秦始皇主要巡視的是北方邊地。就是這一次,他遇到了燕人盧生,便派盧生去尋找仙人。盧生出海尋找仙藥,非但沒有找到仙藥,反而給秦始皇帶來了“亡秦者胡也”的讖言。

還是這一年,求仙心切的秦始皇還派了韓終、侯生、石生等一批方士也去尋求長生不老之藥。

三年之後(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找不到仙人的盧生向秦始皇建議,隱匿自己的行蹤,以免打擾“真人”光臨。秦始皇以“真人”自稱,廢除稱“朕”。接著發生了秦始皇隨從向李斯泄露秦始皇不滿他車隊盛大的事件,招致秦始皇將自己評價李斯時在側的全體侍從統統處死。

“焚書”和殺死隨從兩起惡性事件發生之後,侯生、盧生害怕了,他們擔心厄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擔心自己找不到仙藥會受到秦始皇的嚴厲處罰。於是,他們聚在一起議論朝政和秦始皇,這場議論觸及了三個十分敏感的話題:秦始皇的為人,秦始皇的為政,秦始皇的求藥。

侯生、盧生認為秦始皇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一個自以為功高天下的人,一個只信任獄吏的人,一個以刑殺統治天下的人,一個貪戀權力的人,一個為求仙藥就隨意濫殺的人。

侯生、盧生對秦始皇的這些評價涉及秦始皇為人的方方面面,而且,所有的評價都是負面的: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專任刑殺、迷戀權力。
為什麼說秦始皇剛愎自用、貪戀權力呢?侯生、盧生認為秦始皇“以為自古莫及己”。朝中博士七十人,只是個擺設,秦始皇並不信任他們(特備員弗用);丞相大臣也是擺設,他們只是奉旨辦差(丞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天下之事,事無大小,都必須由皇帝一人拍板定案。秦始皇每天用秤稱量公文的重量。當時的公文都是書寫在簡牘之上,所以,公文有重量。秦始皇給自己定的工作量是每天批閱一百二十斤公文,完不成定額不休息,白天晚上都有規定的指標(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

自以為是、專任刑殺是指什麼呢?朝中大臣由於害怕丟官被殺,沒有一個人敢於向秦始皇提出不同意見(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所以,“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在上位者聽不到不同意見而更加自以為是,處下位者靠欺瞞哄騙以博取信任。

侯生、盧生這一番議論後,兩個人覺得再待在秦始皇身邊就會有生命之憂,議論完之後就不見人影了。由於保密工作做得不好,他們背後議論秦始皇的話很快被秦始皇知道了,這已非同小可,更有甚者,侯生、盧生怕自己的騙局很快被揭穿,已畏罪逃亡。這引發了秦始皇的震怒。

秦始皇這一怒非比尋常。一是此事發生在焚書事件後的第二年;二是秦始皇斥巨資求仙最終卻一無所得,深感上當受騙;三是方士們的誹謗讓秦始皇難以承受。

秦始皇曆數方士之罪:韓終這幫傢伙不辭而別;徐福花費巨萬,最終沒有一點音信;盧生接受巨額資助,現在還誹謗朝政。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秦始皇下令逮捕在京城鹹陽的諸生,並派人私下訪查。秦始皇並為此事定了一個基調:“或為妖言以亂黔首。”這句話分量極重!這意味著侯生、盧生的議政與逃亡已經被秦始皇定性為一場針對大秦帝國的妖言惑眾罪。

接下來是大逮捕、大審訊,被捕諸生又相互揭發,牽連了四百六十人。

秦始皇將此四百六十人全部活埋,並通告天下,引以為鑑。

皇長子扶蘇向始皇進諫: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百姓尚未賓服。諸生都是讀書人,皇上用重刑加以懲罰,恐怕會引發天下的不安。

這番話秦始皇當然聽不進去,非但如此,扶蘇還被秦始皇派往北方到蒙恬長城軍團擔任監軍。這等於是貶出京城。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坑儒”事件。

簡牘能焚燒不盡 謗聲易弭怨難除

秦始皇通過“焚書”和“坑儒”這兩件大事,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統一了思想,控制了輿論,造就了包括思想在內的大一統的歷史格局。但是,“焚書坑儒”一直被作為秦始皇殘酷暴戾的鑿鑿證據,被後世天下文人唾罵了兩千餘年,以至於今天一想到這個歷史事件,有人仍然耿耿於懷,恨不能掘墓鞭屍,恨不能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對秦始皇食肉寢皮。這種仇恨實際上是後來的文人們潛意識裡面的集體恐懼。不過如果要評價一個歷史事件,最好從該事件產生的後果來評價,而不要採用道德或者感情的標準。那么焚書坑儒的歷史後果是什麼呢?我們今天又應該如何評價發生在秦始皇身上的焚書坑儒事件呢?

第一,“焚書”的後果。

一是開了愚民統治先河。

秦始皇“焚書”的惡果不僅僅在於他燒毀了大量先秦典籍,更重要的在於秦始皇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頭——用暴力推行愚民統治和控制輿論。作為秦始皇來說,這是他實行個人獨裁統治的必然,但是,對於整個封建社會而言,秦始皇用暴力對天下百姓進行愚民統治卻是一個可怕的開端。

二是焚書令不能解決封建與郡縣之爭。

焚書令的導火索只是朝堂之上有關封建制與郡縣制孰優孰劣的一場爭辯。分封諸侯的危害在未來,施行郡縣的危機在當前。分封諸侯到了若干代之後才會出現諸侯之間血緣關係疏遠相互殺奪的惡果;施行郡縣的危機在於,一旦出現暴亂就會造成無人勤王的嚴重局面。所以,分封與郡縣二者各有利弊。秦始皇當年統一天下之始就曾經因立封建還是設郡縣發生過爭論,但是,因為秦始皇立場鮮明地支持主張郡縣制的李斯,所以,才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了郡縣制。可是,封建與郡縣之爭並沒有因為全國已經普遍施行了郡縣制而宣告結束,以淳于越為代表的儒生仍然堅持封建制,是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施行封建制才能鞏固政權。

淳于越是秦始皇時代堅持政治主張的博士代表。這些堅持自己政治主張的博士沒有因為秦始皇主張郡縣制而屈服,他們固執己見,堅信封建制是保證大秦帝國長治久安的正確制度。

秦始皇對博士相當重視。秦始皇時期,朝廷設博士官七十人,這在中國曆朝歷代幾乎是博士人數最多的朝代。但是,秦始皇建立“一人”政權,施行皇帝制度,他雖然廣蓄博士,卻不能聽從博士們的意見。因為,秦廷博士大多數贊成封建制。而秦始皇希望博士們支持他的政治制度——郡縣制。一旦在政治制度的層面上發生衝突,秦始皇就不會從諫如流了。

秦始皇不採納博士們封建制的意見也不是大事。問題出在秦始皇不聽從博士們的意見,卻採納了李斯的建議,下達了焚書令。秦始皇沒有處罰淳于越,這是他的明智;但是,秦始皇妄圖用焚書的辦法杜絕博士們的意見,杜絕天下人對政治的評議,卻是最愚蠢的辦法。

中國歷史上大多數士人都反對焚書。

我們不妨看看兩首古詩,看看古人是怎么看待秦始皇的焚書令的。唐人章碣寫有《焚書坑》詩: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此詩首句的“竹帛”代指書,秦代的書都寫在竹簡、木牘之上,所以“竹帛”就代表了書。“煙銷”,指書已被焚。“帝業虛”,指焚書的結果並不像秦始皇所想像的那樣能夠愚民,反而使大秦王朝的帝業受到極大傷害。

第二句“關河”指江山。“空鎖”,指白鎖。“祖龍”,指秦始皇。全句說秦始皇千方百計地防範天下的讀書人,結果只蒙蔽了他一個人,使他誤以為“焚書”可以愚弄天下百姓。其實,一點作用都沒有起到。

第三句“坑灰未冷”,指焚書不久。秦始皇是公元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下達焚書令,三年之後秦始皇死去,四年之後秦末大起義開始。“山東亂”,指天下大亂。

第四句“劉項”,指劉邦、項羽。“原來不讀書”,諷刺秦始皇的愚民政策失敗。

全詩譏諷秦始皇焚書杜絕言論,企圖讓秦朝基業萬世永存。但是,沒有想到最終推翻秦朝的劉邦、項羽根本就不讀書,焚書對他倆完全不起作用。焚書,搞文化專制,最終秦朝卻被不讀書的起義者所推翻。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還有一首無名氏寫的《焚書坑》詩:

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

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

秦始皇“焚書”本來是要施行愚民政策,結果人未愚而國已滅。因為秦始皇禁錮天下的讀書人,卻擋不住“一人”不愚,這個人就是劉邦手下最有名的謀士張良。張良從黃石公那裡讀了兵書,知道如何用兵天下。僅此“一人”足以置大秦帝國於死地。

從後人的兩首焚書詩來看,秦始皇的“焚書”絲毫沒有阻擋大秦帝國的滅亡,只留下了一個兩千多年來為人譏笑的話柄,一個引人深思的歷史教訓:愚民不能鞏固統治。

第二,“坑儒”之說不準確。

“坑儒”在司馬遷的《史記·儒林列傳》被稱作“坑術士”(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這裡的“術士”是指儒生之中主張陰陽五行的一批人。

東漢王符的《潛伏論·賢難》篇也稱:“此亡秦之所以誅偶語而坑術士也。”王充把“焚書”稱為“誅偶語”,把“坑儒”稱為“坑術士”。

“術士”是方術之士,“儒生”是儒家士人,這兩個概念有聯繫也有區別。“術士”也讀儒家經典,但是,“術士”更多是精通方術。盧生、侯生都是為秦始皇尋求仙藥的方術之士,並不是純儒。

所以,從這層意義上來講,“坑儒”的叫法並不準確。

班固的《漢書·郊祀志》說: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年而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滅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

班固說的“文學”是指“文章學術”,基本上相當於“儒生”,但是,班固仍未用“焚書坑儒”之說。

《漢書·儒林傳》說: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

可見,西漢多數學者沒有哪位把秦始皇的坑殺方士稱為“坑儒”,而是稱為“坑術士”。應當說,這是一個比較客觀的說法。到了東漢衛宏作《古文尚書序》,才正式使用了“焚書坑儒”一詞: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

南北朝時期劉宋時代范曄的《後漢書·陳蕃傳》又一次用了“坑儒”之說:

伏見前司隸校尉李膺、太僕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無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橫加考案。或禁錮閉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聾盲一世之人?與秦焚書坑儒何以為異?

另外,侯生與盧生議論秦始皇時,特意說明當時鹹陽“侯星氣者至三百人”,可見,京城鹹陽的術士之多。

第三,“坑儒”新說不可信。

我們講的秦始皇坑術士是據《史記·秦始皇本紀》,這是最原始也是最可靠的依據。但是,東漢衛宏記載的焚書事件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大不相同。據衛宏記載,秦始皇將古文字改為小篆和秦隸,擔心天下讀書人不從。於是,召集天下的讀書人到京城,先封為“郎”(侍從),再秘密派人在驪山有溫泉的地方種瓜。由於地下溫暖,冬天長出了瓜,秦代沒有塑膠大棚,這可是一大奇聞。秦始皇於是召天下博士討論冬天長瓜一事,博士們議論紛紛,爭執不下,秦始皇趁機派博士們前往驪山實地考察。當博士們在驪山山谷的一塊瓜地實地考察之時,秦始皇暗令從山上往谷中填土,七百多位博士全部活埋於驪山山谷之中(秦改古文以為篆隸,國人多誹謗。秦患天下不從,而召諸生至者皆拜為郎,凡七百人。又密令冬月種瓜於驪山硎谷之中溫處,瓜實,乃使人上書曰:瓜冬有實,有詔天下博士諸生說之,人人各異,則皆使往視之,而為伏機。諸生方相論難,因發機從上填之以土,皆終命也)。

後來,唐人顏師古為《漢書》作注,唐人張守節為《史記》作注(《史記正義》),唐人章懷太子李賢為《後漢書》作注,唐人李善為《文選》作注,都不約而同地引用了衛宏的說法。可見,東漢衛宏的“坑儒”新說在唐代極為盛行。

兩種“坑儒”說差別很大。《史記》記載的“坑儒”是因方士欺騙秦始皇,引發秦始皇大怒而捕殺術士。衛宏新說則是秦始皇擔心統一文字引發讀書人的不滿,所以,設計將天下讀書人騙至京城並殺死。兩說的起因不同,施行坑殺的心理狀態不同。本為事實的原說在唐代反為衛宏的新說所代替,並且廣為流傳。這說明唐代之後,秦始皇的“坑術士”遭到了空前的社會批判。

那么,我們應該如何評價“焚書坑儒”呢?

從正面來看,“焚書坑儒”其實是統一思想領域的一場政治運動。秦始皇滅掉六國之後,在政治上廢除了封建制,推行郡縣制;在文化上,用小篆統一了文字;在經濟金融上,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這些政治、經濟、文化措施是國家統一的根本要求。但是,戰國時期的百家爭鳴狀態仍以它的慣性而存在,大秦帝國仍然沒有形成思想領域的統一。從長遠來看,只有思想統一了,才能保證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內的統一措施更加有效。而當時盛行的儒家和法家兩家思想相較而言,儒家是保守的,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採取的各種措施都是創新的,是新事物,不符合儒家的理念,因此眾人對之議論紛紛。而當時六國貴族,也想借著儒家的思想恢復周朝的分封制,從而取得失去的權勢。因此,對於剛剛統一的秦朝來說,統一思想就是維護大一統的關鍵措施。淳于越鹹陽殿上的發難、幾個術士的欺騙誹謗行為讓秦始皇找到推行思想運動的藉口與切入點,由此一場統一思想的文化運動上演了,手段雖然過於激烈,對待諸生也太殘酷,但在短時間內思想上迅速取得了統一。

焚書事件是有目的的文化專制,坑儒事件雖然帶有衝動性,但是,以屠殺來控制輿論是更典型的文化專制。淳于越的過錯在於他把秦始皇當成了秦王嬴政,以自己的“道”去碰撞秦始皇的“勢”。這說明秦朝博士們還沒有來得及適應秦始皇的文化專制。其實,秦始皇並沒有真正打算消滅儒家,所焚的只是民間私藏的反動儒家經書,很多儒家著述被當時的國家圖書館有意識地保存下來。清朝人黃石牧也說過:“秦禁書,禁在民,不禁在官;故內府博士所藏,並未亡也。”(袁枚《隨園詩話》卷五)司馬遷寫《史記》時,就曾翻閱過當時國家圖書館的大量藏書,所引證的材料,不僅有諸子百家語,而且還有先秦諸侯列國史官的記載。

焚詩書坑術士一事在一定程度上被放大了。為什麼呢?漢代儒生的過秦思潮,經學家對典籍被毀的憤怒,都是原因。

在所有古書中,漢代王充在他的《論衡·語增篇》中最早真實地記錄了秦始皇“焚書坑儒”一事:

燔詩書起淳于越之諫,坑儒士起自諸生為妖言。見坑者四百六十七人,傳增言坑殺儒士,欲絕詩書,又言盡坑之,此非其實而又增之。

對於秦始皇坑儒的人數多少以及坑儒的方式,歷史上曾有過不同記載。其中,有七百多人、四百六十七人、四百六十四人、四百六十人等不同說法。

但是,秦始皇不論以什麼為理由殺戮四百六十人,不論人數是否為四百六十,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是一個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跑能跳的人。秦始皇為這些人定罪只是勝利者的正義而不是正義的勝利。

“坑儒”的意義不在於誅殺了多少術士,而在於向天下昭示了大秦帝國的文化政策取向,昭示了大秦帝國文化專制的既定國策。大秦帝國雖然仍保留了博士官,但是,戰國時代百家爭鳴、處士橫議的氣象卻從此消亡殆盡。

歷史往往與統治者的初衷背道而馳。秦始皇焚詩書、坑術士,強制推行文化專制與愚民政策,本來是為了鞏固大秦帝國的統治。結果,卻讓絕大多數讀書人站到了大秦帝國的對立面,進一步失去了民心,為大秦帝國的最後滅亡又增加了一顆稻草。所以,陳勝、吳廣反秦大起義之時,眾多讀書人紛紛投身反秦鬥爭之中,成為推翻大秦帝國的一支重要力量。這是秦始皇焚詩書、坑術士時始料未及的。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