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楊存女

2019-03-08 00:19:15

2016-02-21 21:01 | 豆瓣:蘇先生

二十年前的一天,鄉政府的人來普查老年人數量,那天陽光很充沛,站在我家房檐里的工作人員,影子被拉得很長,我第一次私自翻開我們家的戶口本。

爸爸將戶口本包得太嚴實了,以至於我打開時產生了一種偷盜的愉悅感,打開第一頁,看到奶奶的名字:楊存女。

我跑出去分別問我大哥,二哥,三哥,你們知道奶奶的名字嘛?沒人知道,那么排行老四的我以後的人就更無人知曉了。

我再跑去問我六叔、五叔,只到問道排行老四的我爹,才問到了奶奶的名字。

二十年後,身在異鄉的我,常常為那個鮮為人知的強大的名字所牽引。

我有時候想,我自己最終會不會和奶奶一樣,拋棄噪音,身邊只剩餘一種敬仰,只攜帶一種味道,身體只接受一種食物。

去年我是十一回的老家,奶奶吃完飯,叫我,說,閒不,我說閒,她說那過來一起來聊聊。

1.

奶奶給我細數他們那一撥人都是什麼時間去逝的,具體的季節,具體的日期,具體的時間段,是太陽當空,還是月光平鋪,臨終是有病,還是自然死亡。

然後會把去逝那人的家人們的返鄉速度還有到齊人數給予點評,並對此人的生平給予一句總結。

比如:他命挺好,一輩子沒受罪。她命苦了一輩子。她嫁到我們莊就沒好日子。他作孽太多了,這樣走也算上天恩賜了。

我坐在她身邊,聽著她那種極度精準的描述,想哭。

她也是用這樣的語言和這個世界一直做著各種對抗、交易、談判,現如今,她用這樣的語言來記錄生死。

我想一個老太太的內心得有多孤寂,才把生命得時間拉得如此之長,把這些我們想都不想的事情,在自己的腦子中建立記憶點,並開始編織出自己的思考讓它們和自己的情感產生作用。

奶奶心中刻著一整部我們莊子的死亡史。

她的世界靜謐到沒有其他嘈雜的信號,只注意莊子裡喊喪人那一嗓子誰誰誰誰走了,走了。

2.

奶奶給我說,她那一輩的人現在還剩餘兩個了,一個是自己,另一個還在縣城裡。

這是奶奶唯一活著的小夥伴了,小夥伴背著在縣醫院當院長的兒子經常往鄉下老家跑,前五年還能跑得動,這十幾年中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時候跑是因為實在接受不了城裡人的生活,馬桶都用不慣,憋的實在難受,晚上就走出去好幾里,找空農田解決掉。

小夥伴每次回來和奶奶住一起,給奶奶帶些鮮味,像一對透露自己心儀小伙的閨蜜。

奶奶夥伴的兒子每年大年初一會回來給老祖上墳,臨輝城裡會來看奶奶,帶來奶奶夥伴的訊息,臨走奶奶給自己的夥伴捎上自己做的東西,送出去好遠,像送自己出遠門的兒子。

我叔說,娘,我開車送你去縣城看她。奶奶說,不去。

自打爺爺去逝後二十年中,奶奶只出過一次莊子,那次是去鎮裡看秦腔,只因那場戲的十多個油彩臉譜都出自奶奶第四個兒子之手,才給面子去的。此後再不想走出莊子了。

3.

奶奶今年九十二歲,爺爺是七十二歲去逝的,爺爺走的很灑脫,下午下玩棋,曬了太陽,覺得累,回來睡下就走了。

奶奶十八歲嫁給爺爺,爺爺是個窮的只有一箱子書的農不知道多少代,奶奶是爺爺用兩匹黑布換來的。每次我大娘二娘比嫁妝叫窮,我奶奶都站出來壓著他們。

奶奶生了六個兒子,一個姑娘。

這一生經歷過喪子之痛,失女之悲。

奶奶在我們整個家族中承擔的最主要角色是物質平衡員。

這個職位是我發明的,比如誰給她給了東西,她自己不吃不用,偷偷鎖到自己的柜子中,第二天就會想到這個東西應該給誰,他會想到誰少這個東西或者沒吃過這個東西。

然後大家給奶奶東西的時候,會說一句,你自己用,自己吃,別給別人了。

然後你還是會發現送給奶奶的東西在別人那裡。

又氣又好笑,經常會看到奶奶從自己的肚兜中掏出東西來,興沖沖的遞過來。然後我們每個人都受賄過,不論是快六十歲的大伯還是才四歲的小侄子。

4.

奶奶是小腳,裹腳布自己偷偷洗,幾個兒媳婦誰洗都信不過,覺得洗得不乾淨。

奶奶穿大襟衣服,這衣服現在很多老裁縫都不會做了。家人後來找到一個會做的,給奶奶定製了十幾套,奶奶笑說,你看時代都不留我了。

我見過奶奶以前收留的一個比我家還窮的孩子,跪在奶奶面前訴說幾個小時的情景,那人後來還是成了個人物,來看奶奶跪著說當年不是奶奶接濟,他娘和他早沒了。

奶奶這輩子最遺憾的是,她們家早年富裕,後來家敗,父親把子嗣送人、外嫁,姐妹弟兄八個人,十八歲後再也沒見過,每每說起來都是含淚遺憾。

在她言語中,能聽出她大哥是個能人,她一直期盼著她大哥能把他們姐們弟兄的訊息都打聽清楚,有生之年有個相聚。

後來來過一撥人,是奶奶大哥的子嗣,奶奶大哥去逝了。說這么多年,終於找到奶奶了。其他的都外遷,沒了訊息,給奶奶留了一張奶奶大哥的照片。

奶奶現在還期盼著有一天還有她的兄弟姐妹找上門來。

5.

其實我大伯幾人也一直在尋找奶奶家族的人,只是那時候書信不通,斷絕聯繫幾十年,再找實在沒有任何線索,有的都改了姓。

奶奶生過大病,咽氣好幾天又活過來,她棺材板就是那時候準備的,現在奶奶一有空,就用掃把掃掃棺材板上的土。

那次我父親幾人更加堅定要找到奶奶家族的人,不然去世了連個娘家血脈都沒有。

奶奶那次大病後吃東西就不行了,現在就喝麵糊糊。

奶奶看不上在身邊四個兒媳婦任何一個做的面片,烙餅,針線。

只要她們妯娌在奶奶面前幹這些,都會被數落。

奶奶現在就吃自己炒的面和的麵糊糊。

奶奶有八個孫子,一個外孫,五個孫女,三個外孫女。到目前有三個重孫,一個外重孫。

我在孫子中排第四,我們都喜歡喝奶奶的麵糊,那是世界上最記得住的味道。

奶奶的身體現在也只接受這一種食物。吃其他的都拉肚子,兒子孫子買的貴的稀奇的,便宜的家常的,都不行。

6.

在奶奶的孫子中,我和奶奶相處的時間最久。

爺爺去逝後,我和奶奶住一起,負責照看她,那時候我養了一隻貓,奶奶負責貓的吃喝,我負責和貓玩,後來我上高中去縣城住校,那隻貓就陪著奶奶了。

奶奶一個字不認識,不看電視,到目前為止都沒去過縣城。

奶奶常常在臘月里站在我們家門口數,數什麼呢,數這堆子孫還有誰沒有回來過年。

大年三十,每個人都得到奶奶這裡報個到,不回家得要提前給奶奶通報下。

奶奶是活得最為堅強得那一波人,她每每給我說起那時候挨餓,還有那時有些暫時得勢,雞犬升天,還有她命中得好人,還有她命中得不平,還有她記得的故事,這些敘述都沒有了情緒,只餘下一種平淡得味道。

這可能就是她對生活的一種敬仰。

7.

奶奶是崇尚慢的,把握好時令,按照最慢的速度去安排吃喝,安排播種,安排收成。

她有自己的菜園,從來不貪多,她的菜是最有那個原始味道的。

她的慢體現在手擀麵和千層餅的功夫上,出來的味道估計是後繼無人了。

奶奶是自信的,她甚至把自己鬢白的落髮積攢起來等著貨郎來換取針線,也不願意花錢去買。貨郎說白頭髮不收了,奶奶還是會自信滿滿,拿出其他自己積攢的東西用於交換,奶奶是可以離開貨幣生存的。

奶奶總帶著千層餅的香味,胡麻油和細麻的味道在他那裡混合著,滋育著我們這群子孫。

逢寒冬疾風,逢暴雨連陰,往奶奶屋子裡鑽,有燒的最熱的炕,有最鬆脆的餅,這可是奶奶不讓子孫遺落的自信的根。

8.

奶奶是忠於一類東西的,她最喜歡的是椿樹,她的房子後面有一課高三十多米高的椿樹,每次地震或者連續降雨,我父親弟兄幾個都欲砍掉,萬一那棵樹倒下來,房子壓塌,奶奶就有危險。

那棵樹前些年還穩健,現在根都咋咋呼呼的露出地皮不少。

奶奶就是不讓砍,說她走了後,你們愛砍不砍。

他們商量著偷偷砍了,但是幾次考慮,還是不忍心,這棵樹後來竟然成為我們莊子最高大的一棵樹。站在山樑子上,找我們家,找那棵樹就行,夏天人可能不在意,但是在秋天,那棵樹變的無比有存在感。

我們莊子全面整修,舊房子全部拆除,換新房子,只有奶奶的房子最後留了下來。那個房子奶奶和爺爺住了有二十五年。

所有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去試圖說服奶奶同意拆除,搬進新房子,奶奶始終沒有同意。

於是這間屋子很湊巧的也成為我們莊子最古老的屋子,甚至可以用來研究我們莊子上個世紀的建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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