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暴力對一個人傷害有多大?

2019-03-01 19:12:59

文/尤寺淨 妞博id:yousijing 妞博網網友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登錄妞博網聯繫作者

初二那年暑假,班上兩個女同學到他家串門。他和她們坐在一起聊天,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與同齡女孩交往。

後來,女同學提議一起去街上轉轉。他身無分文,便去找母親,希望給他一點零花錢。

母親不肯給。

他一再懇求,甚至哀求。母親最後掏出五塊錢,扔在地上,且一臉嫌棄和氣惱地說:“拿去!”

女同學等候在門外,並沒有看見這一幕。如果不是真的需要,那一刻他一定轉身走回房間。但,他彎下腰,撿起那五塊錢,和女同學上街了。那天他就用那僅有的五塊錢請她們一人喝了碗大碗茶,而後便就各自散去。

這是一個聽來的故事,朋友說,當年的那個男孩現在30歲了,大學畢業,經濟獨立,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他一直不肯結婚。

他不結婚,也不回家。他也知道他的父母非常孤寂。但目前他只想這樣一個人過。

朋友問他原因,他說,這一切都源於那扔在地上的五塊錢。

朋友說完,問了一句,那扔在地上的五塊錢究竟摧毀了一些什麼呢?

我沉默地聽著,在她說到摧毀的時候,我的內心無端地難過了好一陣。想起小時候,家裡不寬裕的時候,最害怕老師通知說,明天要把材料費交上來,或者不交就沒辦法參加考試,而後順利畢業。每每這樣,之後的心情總是很沉重。放學的路上會想很多關於回家之後如何跟媽媽說,因為前幾天才剛剛繳交過校服的費用,再要一筆材料費,一定會被說,學校的老師到底怎么回事,三天兩頭要求交錢?這次學習成績是不是要爭取第一,要不這錢白交了。

而這樣通常還不是令自己傷心的原因,最怕是,媽媽在心情不夠好的時候,邊拿出錢邊憤憤地說,拿去吧。然後順帶罵上自己幾句。自己也知道那陣子家裡經濟壓力大,伴隨而來的,媽媽掌管著家裡的一切開支,捉襟見肘的時候,常常會心情壓抑,再碰到子女入學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開銷,無法排解這種鬱悶時,又碰到自己杵在她面前憋紅著臉,卻始終不肯離去。錢不交不行,學不上不行。那種壓力讓父母在孩子面前失掉的分寸常常不止一星半點。

理所當然,同學間約伴玩耍,或者想要購買一兩件新衣服所需要的錢更是難上加難,我媽每次無奈之下掏出錢的時候,表情都是怨恨的,就像她從來都後悔自己生了這樣的女兒。像討債鬼,像無底洞。

青春期的那個階段,伴隨著每場跟媽媽伸手要錢的心理抗衡,走得很艱辛,常常會拿過錢後,然後一個人默默地走回房間,關上門,咬緊的牙關再也繃不住,然後低聲地哭泣起來。那時候滿心都是決絕,想著等自己以後長大賺錢了,一定全部還給他們。

張愛玲說的'能夠愛一個人愛到問他拿零用錢的程度,都是嚴格的考驗。'她說的愛情已是如此程度,對於親情,對於毫無經濟來源的小時候的自己而言,向父母索要零花錢而遭到惡意對待的時候,何嘗不是一場更具殺傷力的嚴峻考驗。這種考驗不像情人,不好可以換掉,掉頭走開,它就像深入骨髓的疼痛一樣,常常令人生出再也無法完整的絕望。

那個上了初二處於青春期的男孩,在他伸出手想向媽媽要一點零花錢時,他已經完全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男孩子應該知禮體面有教養,知道朋友來訪應熱情相待。

在他伸手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母親的形象還是完整的,是他可以伸手的人。

而在他母親掏出五塊錢扔在地上,呵斥他“拿去”的時候,至此一個男孩的尊嚴已經體無完膚。而最最屈辱的是他不能拒絕,他需要那五塊錢,兩個不明就裡的女同學還在外屋等著他,期待一場愉快的同游。

當他彎腰撿起那張紙幣,他一定聽到了尊嚴碎裂一地的聲音。內心裡對那份親情的完整感受也就隨之四分五裂了。

從伸手要零花錢,到彎腰撿起那五塊錢,客觀時間只有幾分鐘,而在他的心理時間上,卻漫長如整個人生。

而更令人唏噓的也許是,作為兒子心中翻騰的一切,那位母親可能從頭到尾全然不知。

而這樣的事,也許張愛玲和她母親的故事更能說明這期間潛藏的能夠被稱之為悲劇的東西。

早年讀張愛玲的文字,看到她描述自己的母親黃素瓊,她說她一度認為母親是美麗與光明的象徵,母親的一切都是好,令她心嚮往。因為父母早年離異,她一直跟父親生活,缺失母愛的一段時間,令她更加渴望那份愛。後來她從父親家中逃出投奔母親,母親接納了,令她一度很感恩。

黃素瓊對她不算不好,請了一個猶太教師給張愛玲補習數學,每小時五美元。還教張愛玲練習走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並告訴她如果沒有幽默天賦,千萬別說笑話。黃素瓊一心一意想打造出一個優雅的名媛出來,但不幸,張愛玲不是這塊材料。

她沒有那種活潑妙曼的風範,始終學不會巧笑淺嗔,一笑就嘴巴全張開,一哭就是青天落大雨,讓黃素瓊很失望。除了寫在臉上的質疑,她還會衝著女兒咆哮,聲稱後悔當年認真照顧她的傷寒病,還說她活著就是為了害人。

她發泄完情緒,該幹嘛幹嘛去了,卻讓張愛玲長久地不安。她說,“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對於一個孩子,父母就是全世界,她和父母的關係,也決定著她將來和世界的關係,跟父母之間是輕鬆,是緊張,是尖銳,還是柔和,她將來和世界也會是這樣。

所以在之後的朝夕相處中,她敏感的心靈更真切感受到母親的打量:自己在女兒身上的投資是否值得?是否能夠得到相應的回報?

清晰意識到這之後,她便暗下決心,長大後一定要將從母親那暫時拿來的錢完整還上。

嗯,還了你,你就不是我的債主了,就不可以再對我品頭論足挑三揀四,讓我一生活在你質疑的目光里。還了你,我們就不相干了,你就不能那么理直氣壯地對我責難,你不知道你責難的,是我的一整個世界。就是這樣咬著牙關凜然地堅決。

她堅決到在胡蘭成逃亡時需要錢,她都心堅如鐵不將自己用來還母親債的金條拿出來,並且構想好了最絕然的做法是將鈔票放在一打深色的玫瑰下,裝在長盒子裡還給母親。這用了她少女時代積攢起來的所有意志和決心,誰也無法抗衡。

後來,母親黃素瓊回國,張愛玲選了個時機去還錢。沒有玫瑰,沒有長紙盒,二兩小金條放在手心,簡直擔心會從手指縫裡漏掉。她還陪著笑遞過去,感謝母親為她花了那么多錢,“我一直心裡過意不去”。她說這是還她的。

這一招對黃素瓊的打擊,想來不比當初她忖度一切花在女兒身上是否值得的打擊小。不管張愛玲說得多么客氣,她怎么會不明白,這兩根小金條上,聚集著的決絕與冷酷,她這樣對女兒說:“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這樣,‘虎毒不食子’曖。”並落下淚。

這話讓張愛玲詫異了一會,她認為的女神範文藝腔的母親,竟然那時以傭人余媽碧桃她們的口氣,說了這句南京俗語。

所以,也許她們母女最大的隔閡在這裡,張愛玲始終高看了自己的母親,像她五歲的時候,仰起臉看著她母親梳頭,以為她是那樣美麗、強大、不可攻克。她也因此高估了母親對自己的傷害,黃素瓊一個也許過於隨意的舉動,被她讀出太深刻的惡意。假如她能明了她母親不過是個普通人,不可能處處完美,做事也欠思量,是否就能在更早的時候,多一分釋然與原諒?

而黃素瓊則是低估了女兒,當那些語言脫口而出時,她還是把女兒看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以為自己的那些情緒發泄,不會在她心裡留下痕跡——“反正是為了她好”,做母親的,通常以為“政治正確”就夠了。

自然那筆錢,那兩根金條最後沒還成,但張愛玲硬著心腸想,不拿也罷,不拿也沒有別的了。我還了,你沒要,這筆債也算了了,別以為你還能在我這裡留點什麼。聽起來真絕情。

那之後的一個月,黃素瓊去世,沒有親人在身邊,不知道她最後的時刻是怎樣度過的。她留給張愛玲一箱古董,張愛玲後來就是靠變賣那些古董,捱過了和賴雅在一起的困窘時日。

就在她母親去世的前一年,張愛玲曾經懷孕,隨後流產,許多人提起過這件事都會聯想到《小團圓》,她將它寫得觸目驚心。在小說里,賴雅化名為狄汝,他勸盛九莉生:“生個小盛也好”。盛九莉笑道:“我不要,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又有錢,又有可靠的人帶”。那個男嬰最終是順著抽水馬桶被衝下去了。她後來解釋說她不想要孩子,是因為她“覺得如果有小孩,一定會對她壞,替她母親報仇。”她心裡對母親是有歉疚的,但並不原諒。

沒有哪一種愛不是千瘡百孔的。這句話在張愛玲總結她和母親的關係時出現。作為張的擁戴者,我對她在她這種感情上的完美主義有保留意見。她一向反對文藝腔,可是,我想說,她對於完美齊整的感情的追求,本身就是太文藝腔的一件事。

她的母親最後只能是淌在她的血液里,她們甚至沒有一張合影。

我寧願想,她的母親一定不是故意要那么暴躁嚴苛的,是命運要她這樣,張愛玲若能理解這一點,會不會就會少點傷痛。就像我小時候我母親一段時間裡也曾極端暴躁,經常口不擇言。自己是在很多年之後才領悟到,她不知道如何善待一個孩子,是因為那個階段她不被這個世界溫柔相待,她沒有更好的方法,僅有的只是從她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母親那裡承襲而來的管教孩子的原始方式,用了最本能最直接的表達。也許她自己小時候也曾被她的母親那樣對待過,甚至更甚,在家裡花不起五毛錢的學費,而她堅決想要上的時候,一定不比自己輕鬆多少。比起她曾遭遇的那些,我所受到的傷害也許確實不值一提,所以一直以來她也沒有覺得這是個問題。

而這些,張愛玲有沒有想過呢?也許她也想過,只是沒有力量改變自己,就像她說的積習已經積重難返,她也沒有契機讓自己從中脫離。母親到死,也沒有得到她的原諒。

這樣的例子,小到普通人的童年,大到名人的長成,無不擱著一顆無處安放的千瘡百孔的心。傳統里許多父母都有控制病,對子女言行的控制,對金錢的控制。當他們感覺自身說一不二的權威受到挑戰時,便把自己的口舌,甚至外在形式的金錢作為武器,劈向自己的孩子。

他們常常不知道當孩子成長所需的一切,經由他們用金錢來養成時,孩子並無清晰的金錢意識,他們伸手要零花錢,要的是一份依賴、信任,也是愛。如果這份愛被踐踏,最後受傷的常常很難逆轉,雙方關係自此出現裂縫,甚至就此崩塌。

而這種崩塌,非得到當一個女人有了孩子,才知道做母親多么不易,在自己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的過程中,才會在意識到自己的粗疏,從而體諒當年的母親。也因為變成女人,而將當年那個不成熟不完美的母親視作姐妹,消解掉許多誤會形成的隔膜。甚至於,當自己對一個孩子的母性擴大到對整個世界,回頭再看母親,她的很多錯,對自己的很多傷害,也許都是因為當時環境限制令她不自知,而她自己成長期所遭遇過的傷害更沒處排解,而我們也常常忽略她們每次說的,你們現在幸福多了,想當年,我要買件衣服時,別提了,能吃飽飯就謝天謝地了……

想到這,想起論壇里曾有人問過,為什麼很多人的童年都遭受過父母的暴力對待過,卻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心理創傷?

當時我回復過自己的一些經歷,其中一段是,「自己常常被媽媽打,一直持續到上了國中一年級。最後一次我媽打我,我蜷縮在洗手間的水池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滿心滿眼的恨,委屈和各種絕望。

那一刻,我餘光隱約瞥見我媽站在門口,手裡仍然拿著竹條,怔怔地望著我,許久扔了它,說了一句,起來!

在脫離被打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我青春期的叛逆,跟我媽頂撞,回嘴,被我媽說生女兒沒用的話。那時候常常覺得為什麼她是我媽,而我是她女兒。

我們家信奉天主教,聖母瑪利亞被傳揚成最聖潔的母親。那時候的我常常在痛苦無解的時候抬頭對著天空說自己在世間遭遇的一切,被打罵,被誤解,常常說得淚流滿面,然後內心裡會對自己說,我有人理解有人疼,她看著呢,她在天上。

上了大學以後直到工作,我發現我媽媽變了,變得溫和,變得喜歡牽著我的手,一起走去教堂的路上,她會跟路過的熟人說,對,這是我女兒。

我經常跟朋友調侃說,啊,是啊,我就是被打大的。也會在媽媽在的場合,跟家人說笑說,對啊,就是差點沒被我媽打死啊。

然後我媽會為難地笑著說,嗯。

現在,我媽如果來看我,我喜歡她坐在我身邊,趁她不注意細細觀察她。她的皺紋,她的白髮,她發福的身材。通常有時,在我媽離開,電梯門關掉的那一瞬,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想,小時候被媽媽打罵,某種程度上可能因為她太不容易了。在她沒有想到更好的與孩子溝通的方法時,她唯一能排解的就是從祖輩那裡繼承而來的傳統養育方法。

她愛我,可她沒有更好的方式。

理解了這一點,那些被打的時光就像一劑透香的中藥,雖然苦,卻治癒了內心不滿的過往。」

於自己而言,會努力保持邊界,告訴自己應該客觀地去理解他們,每個在語言/行為暴力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要比一般溫暖家庭的人多兩個人生功課,一是努力去消除這種暴力對自己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二是警醒自己,日後不要成為這樣的養育者。所以其實對父母不當養育方式的理解和原諒,無形中是想要對自己從心發起一場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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