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與寫詩的最好技巧

2019-02-13 16:36:33

在武警學院的講課提綱(2008年8月)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酋”,在你們青春正旺、意氣風發、激情燃燒的學生年代,你們最應該擁有的是什麼?不是金錢,不是權力,不是房子、車子、票子,而是夢想,是詩歌。沒有夢想沒有激情的青春是乏味的,是浪費的。今天,我就是要跟大家談談你們感覺美好而又有些陌生的東西——詩歌。

對於詩歌,以前只是埋頭寫作,但從來沒有上台講過,沒有與別人進行過交流和探討。今天給我這個機會,對我是一種新的嘗試,我願在這裡與大家一起學習和提高。

我不是名人,不是大家更不是大師,但一說起詩,我是千言萬語盡在心頭,有說不盡的話,我自信我在詩歌領域的認識和能力還是比較全面和獨到的。所以,請大家相信,對於今天的講座我是有足夠的信心的。

今天的講座我想這樣進行,前面我先講,然後留一部分時間大家可以提問。

今天我談的主題是:詩歌欣賞與寫作的最好技巧,我希望能在有限的時間裡讓大家達到三個目的:第一、了解並喜歡詩歌;第二、學會欣賞詩歌的最好方法;第三、學會詩歌寫作的最好技巧。我要講的內容分五個部分:第一,為什麼要學習詩歌;第二,什麼是詩;第三,詩有什麼特點;第四,如何讀詩。第五,如何寫詩。

先談第一個問題:為何要學詩

現在,我先進行一個簡單的調查,喜歡詩歌的同學請舉手?(略)

那么,現在想去火星的同學講舉手?(略)

兩個結果當然不同,去火星的人遠比寫詩的人多。但其實去火星和寫詩是同一種人生追求,同一個心理路程,同一個夢想,但去火星為什麼比寫詩的人多?因為去火星只是一種想像,如果把他當真,肯定沒有寫詩的人多。這說明:對美好的事物的想像是容易的,但創造美好事物是很難的;每個人都在嚮往美好事物,但未必每個人都能夠創造美好事物。這就象我們生活中有的人喜歡美人,卻不願付出責任和義務一樣。不管去火星還是寫詩,雖然舉手的不是全部,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每個人都想去火星,因為那是陌生而神奇的地方;而且每個人都想寫詩,因為詩歌是人類最美好最神秘的藝術。你看我們活在人世,活生生的現實總是令人苦惱,從一出生就開始經歷生存的煎熬。尤其我們現代人,節奏越來越快,時間越來越緊張,生存越來越艱難,每天一醒來,仿佛面臨一堵堅硬的牆,工作、學習、家庭、名利、錢財、責任、法則,我們總要按照一種既定的生活軌道走下去,仿佛行屍走肉,但我們作為有智慧的高級動物,總有些東西需要想像,需要感悟,需要體會一下,咀嚼一下,回味一下,嚮往一下。這樣我們就會感到人生的廣大和無限,就能感到生命的深度和力度,就能看到更為廣闊和無邊的世界。那么詩歌,就是這種獨立於現實之外的一種美好而神奇的東西,可以引領我們的精神世界向上、向遠、向更深處進發。說現實一點呢,詩歌既可以讓我們感受人生和世界的無限廣大,也能讓我們感到語言,特別是中國語言的神奇和博大,還能讓我們學到很多文藝方面的知識,提高藝術修養。

我們作為軍人,我認為學習詩歌更有必要,因為軍人,就是要有遠大的理想、寬廣的胸懷、高遠的眼光、威武的氣質、深刻的內心,而詩歌就需要這些內容。我們的軍旅生活,忽而雷霆萬鈞、波瀾壯闊,忽而和風細浪、夢回故鄉;夢想、堅持、浪漫、殘酷、悲壯、思念、生與死、血與火,這些都是詩的最好的素材和原料。其實軍人情懷,本身就有一種與不眾不同的、遠離現實的、亦真亦幻的那樣的情懷。所以說,軍人就是詩人。古往今來所有傑出的詩篇,《詩經》、《離騷》、曹操的《短歌行》、李杜白的詩篇、蘇東坡的《赤壁懷古》、文天祥的《過零丁洋》、毛澤東的《沁園春長沙》和《沁園春雪》,所抒發的無非都是國家大義、民族憂患、刻骨的愛恨情仇、高尚的人文品格這些重大主題。而這些主題,這類感受和體驗,是每個軍人都時刻要經歷的。這些詩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境界和語言境界也都很豪放、博大、深刻、簡練、悲壯,這與軍人性格是一致的。這些作者有的本身就是行武出身,如曹操、辛棄疾、毛澤東,本身就是軍事家。有的儘管不是行武,但古代所有政府官員的生活方式,其實與武將和當今軍人的生活方式是基本一樣的。至於真正的武將或軍人寫出的不朽詩篇,在中國的詩歌史上那就更是數不勝數,隨口都可以找來,象“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瑟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總之,軍人與詩歌文化最為接近,所以我們要學點詩歌。

第二個問題:什麼是詩,我國詩歌藝術的發展情況。

關於詩的概念,有各種各樣的表述,每一種都很有道理。儘管概念對於我們欣賞和寫詩並無實際意義,你們每個人自己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表述一下詩的概念和含義。但我們只有通過概念才能了解它的特性。

什麼是詩?我的表述是這樣的:詩是分行排列的、具有節奏和韻律的高度凝練的獨特的文學藝術。這個大家了解一下就行,我這裡不做解釋。今天我主要圍繞現代詩來講,所以我先把現代詩的情況給大家簡要介紹一下。

現代詩歌就是我們今天所看和所寫的詩,廣義上的現代詩就是指新體詩,是五四運動以來開始用白話文創作的所有詩歌,包括敘事詩、愛情詩、政治抒情詩、朦朧詩、先鋒詩等各種類型的詩歌,是區別於舊體詩的一個統稱。而狹義上的現代詩,專指具有朦朧詩歌和先鋒試驗詩歌的特點,更強調個人獨特的感受和體驗的一種詩歌流派。我今天要講的不是某一類型詩歌,我認為詩歌本身並無門類之分,我講的應該適合各種類型,也就是廣義上的現代詩。

關於現代詩的發展過程你們應該大都比較清楚,這裡簡要談談,現代詩最初的倡導者和初期作家主要有胡適、劉半農、沈尹默等人。

胡適的《嘗試集》是第一部現代詩集。郭沫若的《女神》則是初創時期的代表作,他們的作品反映了進步青年追求光明的思想感情。從20年代初到建國,郭沫若的〈女神〉、聞一多的《死水》、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戴望舒《雨巷》、臧克家的〈老馬〉、田間的〈給戰鬥者〉、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等一些作品都成為我們中國現代詩的代表作,在很長一個時期影響著中國的詩歌方向。直到改革開放前,很多詩歌其實就是這些作品的翻版。

建國初期到改革開放這段時期,中國詩歌基本沒什麼大的發展,名人始終是那幾個,作品始終那種風格,人人都能讀懂,人人也都可以成為詩人,基本風格就是直白、簡單、頌歌體,耐人尋味的、持久的、深刻的、有思想性的作品極少。特別文革期間,絕大多數是口號式的、假大空的東西,這個時期,詩的產量象沙子一樣多,除了少量的優秀作品如郭小川的《青紗帳——甘蔗林》,賀敬之的《回延安》等作品外,很多詩歌質量也象沙子一樣,很快被時代的風颳走,被文學精神的大浪淘走。

其實詩歌是一種很有品味很有質地很有內容的文學藝術,它並不是給大多數人看的,更不能承載過多社會教育的功能。

改革開放後,中國的詩歌藝術進入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新層次,八十年代初期朦朧詩空前繁榮起來,出現了顧城、北島、舒婷三位朦朧詩的代表人物。應該說,這個時期才是中國現代詩歌的開始,才有了真正有水準的現代詩歌作品。即使到今天他們的作品仍然是很好的範本,許多句子永遠都值得咀嚼,如北島的《回答》中的兩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顧城的《一代人》、《黑眼睛》;還有舒婷的《致橡樹》,想必許多同學都讀過。(有沒有哪位同學能背一下舒婷的《致橡樹》):“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愛你/絕不學痴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這些都還不夠/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里/每一陣風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你有你的銅枝鐵乾/像刀,像劍/也像戟/我有我的紅碩花朵/像沉重的嘆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和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裡/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腳下的土地。”)

八十年代中期,則是詩歌的黃金時期,詩人多,詩刊多,詩歌社團多。從這個時期開始,先後出現了昌耀、海子、于堅、多多、楊煉、江河、翟永明等著名詩人。作品題材更廣泛,內容更豐富,形式更新穎,語言更有特色。

進入九十年代以來,中國完全成為經濟社會,人們觀念中商品化、物質化傾向越來越嚴重,對思想、對哲學、對精神領域的關注漸漸淡化,詩歌漸入低潮,儘管寫詩讀詩的人仍然很多,但有獨一無二的份量、有一統天下的名氣的詩人和作品很少。前幾天網上因為趙麗華的口水詩,引起網民的集體對詩歌的嘲弄。但這只是一種社會現象,詩歌作為一種藝術,一種具有永久審美力,代表文學最高形式的藝術,不會消亡也不會暗淡下去。因為每一種藝術都是人類精神的反映,只要人類存在,都肯定存在。這是一個基本道理。

第三個問題,詩的特點,或者說好詩有哪些特點。

現在的詩歌因為沒有了標準,魚龍混雜,連一些著名詩人也隨便亂寫,大學裡研究文學的專家學者也弄不清什麼是好詩了,看看報紙刊物上那些評論,沒有幾個是說真心話的,都是顧著面子看著名氣寫幾句,整個文學市場和中國的商場官場一樣,亂糟糟一團,沒有標準沒有方向沒有貨真價實的東西。但是,一切都將過去,總有一天會分出高下,會有一個基本準則。

學生時代,剛開始接觸詩,我們要讀就要讀最好的,吸取最好的精華。

我覺得好詩,無論什麼類型的詩,哪怕是政治抒情詩,其特點無非四個:

一是語言獨特,妙趣無窮。“詩是語言的藝術”。語言是詩賴以生存的基石,沒有好的語言,無論你如何寫,都不可能有好詩。好詩的語言生動、傳神、凝鍊、富有妙趣,讀來讓人拍案叫絕。古人講“語不驚人死不休”,“為練一句詩,捻斷數根須”,可見古人為了提練詩的語言,下了何等的功夫。所以我們讀唐詩,隨便拿出一首都感覺那么不同凡響,“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短短數語,沒有一個形容詞,但描繪的意境卻是美到了極至。下面看看我90年在《兒童文學》發表的一首兒童詩《陽光里的沙灘》:

風聲遠了 波浪遠了

陽光里的沙灘

靜靜地沒有人說話

我獨自躺在沙灘上

陽光扎著我的臉

就象爸爸的胡茬

我獨自躺著

回想冬天的火爐旁

奶奶講過的童話

回想夏天的深夜裡

雨點在窗戶上敲打

我獨自躺著

陽光是金黃色的

沙灘是金黃色的

我的皮膚也是金黃色的

陽光里的沙灘

就象等待收割的莊稼

我就這樣躺著

等陽光把我的心

也曬成金黃色

我就回家

這首詩的語言乾淨,明亮,把陽光比喻成爸爸的胡茬,陽光里的沙灘,比喻成等待收割的莊稼,獨特而且生動形象,營造了明淨輝煌、亦真亦幻的境界。這首詩一氣呵成,很快就被兒童文學發表,並被一些兒童文學刊物轉發,雖然是一首兒童詩,但任何年齡的人讀起來都會感覺心中豁然開朗,別有意味。再看一首我的愛情詩《我想摟著你》(或列舉《四月正午》):

今夜,我想摟著你

摟著這世間最柔軟的部分

象葉子摟著露珠

象水摟著魚

象森林摟著睡鳥

象黑夜摟著星辰

今夜,我多想摟著你

就象摟著自己的影子

就象摟著一生的夢想

——今夜我張開了雙臂

今夜我騰空了胸懷

今夜我要摟住你

摟住葉子、水、森林、黑夜

今夜我要摟住世界

這首詩幾乎是人見人愛,最突出的一點就是語言獨特,妙趣無窮,美到了極致,把俗世中一個很平常的愛的舉動的意義表達得極為完美,在當代詩歌中,已經很難看到這么美的句子。

詩的語言既要獨特還要有妙趣,可以說,任何文學藝術、文藝作品都離不開妙趣,也就是情趣和趣味,讓人感覺奇妙無窮,很有意思。藝術是滋潤心靈、營養心靈、撫慰心靈的,如果語言平庸、生疏、乾癟,像技術資料或領導講話,毫無生氣,讀來味同嚼蠟,沒有一點意思,詩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你看聖經佛經,從故事到語言寫得都很美,很生動,因此它才容易影響人們的思想。我們現在很多詩,特別是80後的作家們,寫的東西不注意提練,不講究語言,這種詩網路上比較多,一首詩,一大半看完,看不到一句生動的話,也看不到一點有意思的東西。比如趙麗華的“口水詩”,既無獨特生動的語言,也無文學審美情趣,永遠沒有任何文學價值。

二是義”深遠,意味深長單純就語言而語言是蒼白無力的,好的詩,我認為必須具備“意義”,所謂意義,就是哲理性和思想性。哲理性,就是從平常平凡的語言中發現寓意深刻的道理。思想性,就是一首詩要有某種表達目的和意義,要對讀者和社會有所啟示和影響。這兩種特性,加上前面說的趣味性,在一首詩中,如果能三者合一,兼而有之,那是難能可貴的。但許多詩往往只是側重於一個方面,比如政治詩和軍旅詩,思想性是主要的,愛情詩則更多注重於情趣和情感。總之一首好詩,至少必須要具備其中一種特性,必須帶給人智慧,帶給人啟示,帶給人樂趣,讓人有所思,有所感,有所悟,有所樂。也就是你要表達什麼,揭示什麼,總結什麼,啟迪、啟發或者啟示什麼。必須通過你的詩,傳達給人一種生活的或人生的或社會的或政治的信息。當然有的詩,單純是一句生動形象的比喻,比如滿天的星星如花朵,在夜空里散發濃香,僅僅是個好比喻好句子,雖然有些趣味,但如果不與其它事件聯繫起來,就顯得單薄了。總之,所有有份量的作品,不會簡單就比喻而比喻,比如前面提到的《我想摟著你》,不僅表現了純潔深情的愛,那種還體現了對整個世界的溫情關懷,使一首小小的愛情詩有了大思想(而《四月正午》,則寫出了春天最美的景致)。而《陽光里的沙灘》,把陽光比喻成爸爸的胡茬是一個好句子,但如果不與後面的內容相連,就僅僅是一個好句子,有了後面的“回想”、再後面的“金黃”,最後的“我就回家”,把兒時的純真夢想和渴望成熟的思想表達得恰到好處。

再來看顧城的《一代人》“黑夜給我了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尋找光明”。僅僅兩句,卻表達了十分重大的題材。文革後千首萬首的詩也比不了這兩句的份量。充滿哲理充滿情趣更有深刻的思想,不愧大師的名作。讀完後只感到有無限的內容,但卻不知從何道來,這就是地道的好詩。

三是激情滿懷,感人至深。詩的第一要素是感情,無情即無詩。詩總是把人的精神世界坦露出來給人看,即使是對客觀生活的描寫,也必須經過詩人主觀情感的淘洗、釀造、升華,使之充滿情感力量。即使單純的哲理詩和勵志詩,其實也是情感的反映,只是這種情感比較克制。好的詩,情感必然是非常飽滿的非常自然的。如陸游的《示兒》:“死去願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亡告乃翁”,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經/乾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浮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詩中那種強烈的憂國憂民、悲壯豪邁的情感,讓人不由自主地悲從中來,每讀一遍都十分震撼;從這些詩我們還看出,古代的領導幹部對民族大義、對國家危難真正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比我們今天的官員敬業得多。再看我的《欠你太多的情》(之所以總以我的詩為例,一是因為自己的作品更熟悉,便於講解,二是我的這些詩至少是完整和成熟的詩作,三則這些詩都是最為獨到的,大家也容易讀懂,在當代詩壇,我找不到更適合作為教材的詩作):

本想帶給你一個春天

可歸期一誤再誤

待我來時

只見滿天秋葉飛舞

本想帶給你心靈的安慰

可我一身疲憊

見到你時

淚水已先流出眼目

本想帶給你節日的歡樂

可匆匆一別

卻讓你

陷入更深的孤獨

當初愛你

我只想讓你過得幸福

可如今

卻叫你忍受無盡的痛苦

作為綠色隊伍中的一員

我無法應允所有的承諾

欠你太多太多的情呵

只好等來世再補

這首詩的情感就很飽滿、很濃烈、很真摯,沒有一點做作或裝腔作勢,一看就是真正的軍人所寫,應該說是一首難得的軍旅愛情詩,因此很快被多家報刊發表和轉載。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裡,不再贅述。

四是精練能懂,銘記於心。這也是詩歌最基本的要素之一。詩不精煉,不會提煉,那何必要寫詩,不如寫成散文小說。尤其現在的詩,幾乎沒有什麼精煉可言。我翻了最近幾期國內乃至世界發行量最大的《詩刊》和《星星詩刊》,看了網上的一些詩,不說別的,首先很不精煉,有的詩毫無意義地長,語言拖沓累贅,空無一物。有的詩就短短几句,卻仍是蒼白乏味。隨便找來一首,就可以刪除一大堆空洞的句子,至少也可以刪除幾個多餘的詞或字。不過,精煉與詩的長短無關,長詩要精煉,哪些句子需要鋪陳(長詩重在鋪陳),哪些不需要,都很有講究,比如著名軍旅詩人、《中國武警》雜誌的主編王久辛的長詩《狂雪》,雖很長,但其實是精煉的,基本上每句都是有必要的。而他近期寫的另一首長詩《致大海》,卻顯得有些拖沓和羅嗦了。短詩那就更要精煉,短到一句也要提煉,也要看能不能一句裡面包含兩句三句甚至十句一百句的意思,看有沒有多餘的字和詞。

精煉的同時還要能讓人讀懂。現在很多詩人不屑於談懂的問題,認為現代詩不需要別人看懂,這是絕對錯誤的。雖然,能懂不能懂與讀者的詩歌修養有關係,但一首詩至少要讓一半讀者能看懂,至少能讓具有詩歌修養的人能看懂。現代詩里除了有些表現人性、社會和政治的另一面的作品,我以為都應寫得明白點。當然,這裡的明白是指內容和思想的明白,不是直白。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八十年代的“朦朧詩”可以作為一個標本,雖“朦朧”,但能懂,是真正有思想有深刻內容的“朦朧”。那么現在的詩如趙麗華的口水詩,其實很直白,卻讓人如墜雲霧,莫名其妙。總之,一切枯燥的生澀的乾癟的病態的文藝作品,都沒有閱讀和存在的必要。

以上四個特點是我對詩歌的認識,我以為好的詩,儘管表述不同,但都離不開這四個特性。

現在談第四個問題,如何讀詩。

我要談的是讀詩,如何讀懂,如何快速了解和掌握一首詩。但不是談鑑賞,鑑賞涉及內容太多,是一個專門話題。讀詩,我的經驗的是,詩讀三遍,其義自見。

第一遍,對詩的感覺。這首詩對你有沒有一點意思,我喜不喜歡,有沒有再進一步了解的必要。這是讀詩的前提,是對一首詩的初步印象。

第二遍,對詩的感受。你對一首詩發生了興趣,需要再讀讀。第二遍著重是理解詩的主要意思,也就是基本讀懂一首詩。這一次就要注意關鍵字關鍵句,通過一些關鍵字句,看流露了什麼樣的情感,是歡快?是悲傷?是明朗?是陰暗?是讚美?是憎恨?是酸酸的還是甜甜的?看錶達了什麼樣的主題,是政治的?是軍旅的?是兒童詩?是愛情詩?是抒發人生的命運的社會的?是抒發人生或命運或社會哪方面的?看有什麼樣的語言,直白的?朦朧的?清新的?晦澀的?看是什麼樣的形式,押韻的?不押韻的?有沒有節奏和韻律?句子很整齊?還是忽長忽短?看是什麼樣的類型,朗誦詩?哲理詩?一般抒情詩?一首詩到底怎么樣,對你有多大的感受;第二遍是讀詩的關鍵,是對一首詩的更深入的了解。

第三遍,對詩的感知。對詩的更深層次的發掘。理解它的更深層次的意思,熟悉它的結構和語言,記住它的最好句子,說出你自己對這首詩的看法和認識,指出詩的優點和不足,吸取和學習它的精華,享受它帶來的美妙和文學衝擊。第三遍是讀詩的目的和結果,是對詩的最終認識和把握。

當然這裡所說的三遍不是數字上的三次,是指對詩的了解和認識的三個過程。如果詩歌修養較高,閱讀注意力又十分集中,有時一遍就完全掌握,如果詩歌修養較弱,注意力又有所分散,可能要讀很多遍,但一般來看,一首詩三遍足亦。如果三遍後,你對一首詩還沒感覺,還無所觸動,那這首詩對你是沒有意義沒有意思的,不必再看。下面以我的《麻雀》為例:

風吹落了所有的鳥

吹不落麻雀

風吹落了所有的樹葉

吹不落麻雀

風吹落了麻雀的窩

麻雀還在樹上

麻雀是樹上常青的葉子

掛在寒風裡

總不見飄落

麻雀找不到同伴

麻雀的嘴卻沒停歇

沒有樹葉遮風

沒有窩

麻雀只好到處去飛

在田邊,在枝頭

在家家戶戶的窗台上

都能看到麻雀

麻雀餓得發慌

麻雀凍得哆嗦

麻雀蹦蹦跳跳

麻雀的嘴始終沒有停歇

麻雀很小

但不單薄

麻雀在飛

飛,不是飄泊

天氣越來越冷

麻雀飛得越來越勤

麻雀用纖瘦的爪子

給風裡的樹撓痒痒

麻雀用小巧的嘴

一次次把寒冷啄破

小小的麻雀

在冬天很顯眼

麻雀是枯枝上的一支歌

是冬天殘留的一抹笑靨

麻雀使所有的樹

在冬天懷春

麻雀使所有的樹

在冬天活著

這首詩題材很普通很大眾,是寫一種小小動物,而且寫的人很多,要寫好極難。讀第一遍,應該能感覺到,這首詩很簡單,容易讀,感覺挺美挺獨特挺有意味。讀第二遍,通過幾個“風吹落”能感到一種危機和緊張,通過麻雀的“飛”、麻雀的“嘴”、麻雀的“爪”的生動形象的刻畫,感受到麻雀對惡劣環境的樂觀和生存的頑強;同時會感受到詩中真摯的情感,質樸而生動形象的語言,感受到簡單而深刻的哲理,感受到對弱者的讚美,感受到詩中體現的人性關懷。讀第三遍會發現,這應該是古往今來同類題材中難得一見的好詩,語言雖極其質樸簡單,連少年兒童都能理解,十分輕鬆自然,卻很有質地,很有特色,刻畫的麻雀形象叫人銘心刻骨;情感表達十分克制,但讀後卻很震憾人心,十分動人;思想性、哲理性、趣味性都很強,想像也十分豐富,詩的形式也比較獨特,語言節奏把握非常好,毫無雕琢之感。從這首詩中我們要學會兩點:一是要善於從平凡事物中發現不平凡的東西,二是要善於把最質樸的語言運用到極致。

對詩的閱讀和鑑賞有很多種方法,我這裡講的只是個人總結的一種比較簡單適用的一種。其實要學會欣賞詩,關鍵是多讀詩,讀好詩,經常讀一些好詩,自然就會鑑別甚至會寫作了。

總之,要讀一定要讀最好的,讀值得讀的,而且主要應該讀中國詩人的讀,尤其是古詩。因為詩是大智慧和大痛苦的事業,只有最智慧而又最苦難的人才會成為詩人。而中華民族是世上最有智慧最為豐富又經歷苦難最多的國家,不說能產生多么複雜深刻的思想,僅就文學的素材來說,也永遠有表達不完的內容,應該說,在詩歌藝術上不會有哪個國家和民族超越中國。同時,還因為中國詩歌歷史最為悠久,中國詩歌最具有詩意;而且詩歌藝術有語言限制,翻譯以後意味大變。

這裡我給大家推薦幾位值得作為初學者閱讀和學習的詩人,古代詩人自不必說,都是經典。尤其是詩經,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隱,王維,陸游,蘇東坡,范仲淹,辛棄疾等名家,一定要常讀常記。現當代的:徐志摩、戴望舒、昌耀、顧城、舒婷、于堅、白樺、海子、台灣的余光中、洛夫。國外詩人中,除了俄國普希金和美國狄金森的作品要多讀,其它一些著名詩人讀一下他的代表作就行了。我感覺多數外國詩作,要么生澀難懂,要么太淺太直白,無法與中國詩歌相比。

還有我的詩,雖不著名,但至少我的詩認真的完整的成熟的作品,既保持了審美傳統,又很有現代性,至少不會誤人子弟。要讀紙媒上的不要讀網路上的,要有自己的判斷力,不要人云亦云,看到趙麗華之類出名了,以為詩就這么簡單,就是這樣寫的,那就完蛋了。

最後談談如何寫詩。

寫詩是天賦的才情,因此寫詩必須有天份。有的人能寫小說散文等文種,但寫不了詩。也有的詩集出了好幾本,但依然不是成熟的有靈性的詩人,很外行,一本書看不到幾首很生動很有意味的詩,就是沒詩的天份。如有位朋友寫得很刻苦,出了四本書,但幾本書散文都還不錯,詩卻很差勁,沒有一首有價值的,就是沒詩的天份。

如何判斷你有沒有詩的天份?很簡單,打比喻。對一個簡單的東西能不斷地打出新的不凡的比喻,如果能,說明有豐富的想像力,就有寫詩的天份。如太陽月亮這些詩中常用的事物,如果能打出10種以上的比喻,說明有寫詩的天份,如果能打出20種以上,說明天份不凡,天生詩才。而如果連一個新鮮而獨特的比喻都打不出,那就不能寫詩,甚至不能搞創作。我曾經寫過一首《四月正午》的詩,有一句“只見滿地的春/張著小嘴/喚著陽光的小名”,有朋友說,不說整首詩多么好,單就這一句,就是同類題材中無法比擬的。

所謂詩的靈感,往往就是由詩人對一個事物突然產生的一個奇妙的比喻開始的。我們現在可以以星星為題試試同學們的詩才。哪位同學願意現場檢驗一下。(像燈光,像熒火蟲,像淚水,像珍珠,像眼睛,像飄在夜空的花朵,像滿天遊動的小魚,像孩子的笑靨,像相思豆,像石子像沙粒;現代一點的,像釘在空中的釘子,像彈洞,像網眼,像紙上的方格,等等,隨著時代的發展會不斷有新的發現新的比喻。)

在此基礎上,就要經常讀一些名家名作,提高詩的修養,了解詩的基本特徵和表現手法,掌握寫詩的基本常識。

有了詩的天賦,有了靈感,也有了寫作的基本常識(這是創作的準備階段)。那如何寫出一首詩?其實,寫詩沒有別的辦法,就一個字:悟,再具體點就是琢磨,再再具體一點就是苦思冥想。面對一件事物,閉門修心,左思右想,前想後想,想了又想,詩就產生了。為什麼古代的的詩歌作品那么好那么不同凡響,就是沒有干擾,全身心投入,有的人甚至一生就為了一首詩。美國的狄金森從來沒出過門,沒有任何交往和朋友,她在有生之年發表作品極少,但她卻是美國現代詩歌的開創人。在國外詩人中,我認為只有她和普希金的詩作最有價值。

一定要講方法和技巧的話,有兩種方法比較實用,一種就是中國傳統的起承轉合法。一首詩就是一曲動聽的音樂,起是開頭,要引人入勝,承是鋪墊,要不動聲色,轉不是轉折,是升華,要有高潮,合是總結是提煉,是點晴之處,合要結尾,要戛然而止,讓人回味。如這首《想你》:

你緩緩離去

悠長的背影根一樣

在我心上蔓延

想你此行

是否有順風相伴

想你要去的那片天空

是否會有烏雲塗染

想你你是我心上

一塊甜蜜的疼痛

想你――

沒日沒夜從早到晚

你的音容你的笑貌

和你長長的背影

如濃郁的空氣

在我的日子裡

久久不散

想你

總也不夠總也沒完

第一段是起,寫你離開了,第二段自然就是離開如何想你,第二段前半部分是承,後半部分看似仍然是承,但實際是轉,是想你的升華,最後兩句,突出全首的主題:想你,總也不夠,總也沒完。總結古今中外的一切詩,都無外乎這種方法的運用,只不過有的用的明顯,有的不明顯。像上面這首詩的起承轉合就簡單一些,但很多現代詩的起承轉合比這要複雜得多,這留給大家自己慢慢去學習。

第二種聯想法,這種方法適合一切創作,尤其比較實用於命題詩作,如政治抒情詩,上級或單位交給你的為配合某些活動寫的詩,這類詩中也不乏優秀作品。當你要為某個主題或為某個靈感創造一首完整的詩,可以用此法。聯想就是給你要寫的詩設計一個情節,一個故事梗概,或者一個場景,一種有意義的觀點或思想。聯想的關鍵是要尋找與本首詩最為相關聯的一些信息,比如你突然有了一個好句子,想寫一首詩,你先要確定好一個主題,然後展開你的想像,把與此有關的全部詩意找出來,再梳理出最有用的句子。如96年春節胡錦濤慰問革命老區延安,我需要給文工團寫一組朗誦詩。我完全可以寫一些表象的帶有華麗詞藻的讚美語句。但我這人對作詩從來十分較真,雖然是政治詩,我也要寫出不凡來。我仔細觀看了胡的視察過程,當看到他與各行各業人員握手,由手聯想到手印、掌紋,於是我想到了十二億人手上的掌紋,都印在了他的手中,這樣詩就有了很深刻的意義。當我看到他坐在戰士中間與戰士座談,戰士笑容滿面,我想到了他就是一盆炭火。有了這種深刻的主題和關鍵句子,還要有相關的熾熱的情懷和其它生動感人的語言,才能形成一首完美的讚美詩,這就要憑你自己的詩歌經驗和能力來聯想。這組詩文工團朗誦後,效果非常好。關於聯想法簡單談到這裡,只是個提示。具體問題我們有時間再談。

這裡還要告訴大家,詩無技巧。往往一首好詩,在寫作過程中是沒有想過用什麼方法和技巧的,像上面提到的那些詩,有時不知不覺就寫出來了,寫出來再細研究,才會發現原來運用了什麼方法,有什麼好與不好。也許正因為此,我們中國小的語文課本才極少教我們寫詩,聯考才不允許寫詩,沒有方法和技巧,老師沒有衡量標準。因此,好詩還是要靠慢慢去悟。

還要提醒大家的是,如果你要學寫詩,剛開始寫詩必須學傳統的,必須寫能看懂的,尤其要儘可能押韻。不要忽視這個問題,在押韻過程中,你就慢慢掌握了節奏和韻律,就會注意提煉,注意語言的節制,甚至能對漢語言有更多更奇妙的認識。我們現在很多詩人,連押韻都不會,連排比都不會,連一個像樣的比喻都不會,沒有起碼的詩歌素養和文學修養,卻一開始就寫些天花亂墜、雲裡霧裡的東西,以至於當代詩歌遍地垃圾。這就是目前詩壇的悲哀,我看這就是由一些所謂的名家不負責任的示範作用造成的。就連這次奧運開幕式上的主題歌,押韻用的是“京、村”的韻,是明朗的韻,但其中很重要的一句 “來吧,朋友,我們手拉手”就不押韻。歌詞應該很講究押韻,何況這首歌主題、曲子、整個內容體現的是傳統、和諧、美好,本來很不錯的,但因為關鍵的一句不押韻,顯得很不諧調。

最後我要告誡同學們,寫詩要和乾其它事一樣,一定要腳踏實地,精益求精,要寫就寫最好的最精的最真的最動人的。現在世上的作家和作品已經太多太多,書籍紙張也是寶貴的資源,我們如果再製造些垃圾文字,既浪費自己和他人的時間,又污染靈魂和環境。同時,寫作一定要發自內心,發自靈魂,不要強求自己,不要為名利去寫。事實上為了名和利做其它任何努力都比寫作省事。雖然現在是個浮躁的時代,物慾橫流,但正如我在一首詩中所預言的“總有一天,一切都將改變”。

好了,今天的詩歌問題就與同學們探討到這裡。在今天的探討中,我們談了詩的概念、詩的特徵、詩的現狀、詩的欣賞和寫作,可以說,涉及詩的關鍵問題今天都談到了。但願對大家有所啟發。今天的內容都是我自己總結和提煉的,不對的,片面的,甚至是錯誤的觀點,希望大家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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