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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4 17:39:28

他是個搶劫犯,入獄一年了,從來沒人看過他。

眼看別的犯人隔三岔五就有人來探監,送來各種好吃的,他眼饞,就給父母寫信,讓他們來,也不為好吃的,就是想他們。

在無數封信石沉大海後,他明白了,父母拋棄了他。傷心和絕望之餘,他又寫了一封信,說如果父母如果再不來,他們將永遠失去他這個兒子。這不是說氣話,幾個重刑犯拉他一起越獄不是一兩天了,他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現在反正是爹不親娘不愛、赤條條無牽掛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天天氣特別冷。他正和幾個"禿瓢"密謀越獄,忽然,有人喊倒:"有人來看你!"會是誰呢?進探監室一看,他呆了,是媽媽!一年不見,媽媽變得都認不出來了。才五十開外的人。頭髮全白了,腰彎得像蝦米,人瘦得不成形,衣裳破破爛爛,一雙腳竟然光著,滿是污垢和血跡,身旁還放著兩隻破麻布口袋。

娘兒兩對視著,沒等他開口,媽媽渾濁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媽媽邊抹眼淚,邊說:"娃兒,信我收到了,別怪爸媽狠心,實在是抽不開身啊,你爸……又病了,我要服侍他,再說路又遠……"這時,指導員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進來了,熱情的說:"大娘,吃口面再談。"劉媽媽忙站起身,手在身上使勁的擦著:"使不得、使不得。"指導員把碗塞到老人的手中,笑著說:"我娘也就您這個歲數了,娘吃兒子一碗麵不應該嗎?"劉媽媽不再說話,低下頭"呼啦呼啦"吃起來,吃得是那個快那個香啊,好象多少天沒吃飯了。

等媽媽吃完了,他看著她那雙又紅又腫、裂了許多血口的腳,忍不住問:"媽,你的腳怎么了?鞋呢?"還沒等媽媽回答,指導員冷冷地接過話:"是步行來的,鞋早磨破了。"步行?從家到這兒有三四百里路,而且很長一段是山路!他慢慢蹲下身,輕輕撫著那雙不成形的腳:"媽,你怎么不坐車啊?怎么不買雙鞋啊?"

媽媽縮起腳,裝著不在意的說:"坐什麼車啊,走路挺好的,唉,今年鬧豬瘟,家裡的幾頭豬全死了,天有乾,莊稼收成不好,還有你爸……看病……花了好多錢……你爸身子好的話,我們早來看你了,你別怪爸媽。"

指導員擦了擦眼淚,悄悄退了出去。他低著頭問:"爸的身子好些了嗎?"

他等了半天不見回答,頭一抬,媽媽正在擦眼淚,嘴裡卻說:"沙子迷眼了,你問你爸?噢,他快好了……他讓我告訴你,別牽掛他,好好改造。"

探監時間結束了。指導員進來,手裡抓著一大把票子,說:"大娘,這是我們幾個管教人員的一點心意,您可不能光著腳走回去了,不然,您兒子還不心疼死啊!"

他媽媽雙手直搖,說:"這哪成啊,娃兒在你這裡,已夠你操心的了,我再要你錢,不是折我的壽嗎?"

指導員聲音顫抖著說:"做兒子的,不能讓你享福,反而讓老人擔驚受怕,讓您光腳走幾百里路來這兒,如果再光腳走回去,這個兒子還算個人嗎?"

他撐不住了,聲音嘶啞地喊道:"媽!"就再也發不出聲了,此時窗外也是泣聲一片,那是指導員喊來旁觀的勞改犯們發出的。

這時,有個獄警進了屋,故做輕鬆地說:"別哭了,媽媽來看兒子是喜事啊,應該笑才對,讓 因為牙疼,我成了一個輪椅姑娘的常客。她醫術高明,待人真誠,在這個小鎮上人緣特別好,生意興隆。

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我來到了她的牙所。雨天,沒有顧客,她在看書。見我進來,她笑著放下手裡的雜誌。趁她忙碌的時候,我拿起了她看的那本《格言》雜誌,隨手翻看著,不經意被一首小詩吸引:

最深的愛是殘酷

郁蔥

我所經歷的那些日子像是夢幻

有許多幸福的針葉

和一個充滿啟示的早晨

我知道,最好的愛其實是一種殘酷……

她看我看這首詩,微微一笑:“我很喜歡這首詩,這首詩我想起了母親。”

她嘆了口氣,看著我,我靜靜地注視著她。

“我無意貶低我的母親,她給了我生命,給了我一個聰慧的大腦;我應該感謝母親,她用辛苦換來了我的成長,儘管成長的歲月狂風暴雨、雷鳴電閃。

我的家庭並不富有,上有哥下有弟,父親微薄的工資只能餬口,哪有什麼錢給我這個天生就患小兒麻痹的“丫頭片子”看病呢?老祖宗留下的遺訓是不能改的:丫頭不值錢。

但我卻有個輪椅。因為父親會做木匠活,家裡經常放著一些別人的舊家具。父親利用業餘時間給這些舊家具翻新,也能為家裡賺點零用錢。加上母親聰明能幹,家裡還餵養了一些雞、豬等。和鄰居們比起來,我的家境還是可以的。

如果說父親對我不聞不問我可以接受,可母親對我的態度簡直讓我無法忍受:她從不放棄對我的呵斥,甚至打罵。因為整日勞作,她的巴掌非常有力,有時一個巴掌打過來,我會連人帶輪椅一起跌倒在地上。從我懂事起,我就不曾叫過她一聲“媽媽”。我在書中看過許多母親,我覺得,媽媽是我困苦時的依偎,傷心時的安慰,快樂的分享,然而這個給我了生命的女人只是我倫理上的母親。

七歲那年,看小夥伴們蹦蹦跳跳地上學,我羨慕得心裡發慌。父親不同意我上學,母親和父親吵了幾天,父親終於讓了步。那天,哥哥背著書包等我上學,我賴在床上不起來,我不敢上學,我害怕見到陌生面孔。母親來到了我的床前,不容分說,一把掀起我的被子,巴掌重重地落到了我的屁股上,屈辱和憤怒讓我迅速地穿上了衣服,搖著輪椅跟在哥哥的後面。

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學校,一位和母親差不多的女老師接待了我。輪椅被她放到了外面,我被她抱到了教室里。

那天晚上,飯桌上,我說得最多的就是老師。母親停下盛飯的手,冷冷地盯著我:

“你不要指望別人能幫你,路是靠自己走的。”

再到學校,我堅決拒絕老師的照料,拄著雙拐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座位,同學們都驚訝地看著我,老師卻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同桌李紅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她學習好,心地善良,人緣好。我喜歡看她快樂的樣子,更喜歡的她頭上的蝴蝶結,那漂亮的蝴蝶結隨著她的跳動而翩翩起舞,實在讓人眼饞。

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上體育課,我來到了戶外,看著同學們蹦蹦跳跳地玩耍,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李紅從遠處跑了過來,不由分說便把我推向操場,摘下頭上的蝴蝶扎在了我的頭上,同學圍著我快樂地唱起了歌。體育老師笑眯眯地站在我們的外圍,欣賞著大家出色的表演。一種愉悅在我的心頭蕩漾,我快樂地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放學的時候,我把蝴蝶結偷偷地放到了書包里。

回到了家,母親察覺到了我的變化,我就講了體育課上的事。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喊來哥哥幫她在火灶旁拉風箱。一會的功夫,她拿來一盆熟雞蛋,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到我的書包里。我詫異地望著母親,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給別人帶來了麻煩,應該感謝人家。明天就給全班同學一人一個雞蛋。”

母親一邊說一邊往我的書包放雞蛋,突然,她停住了手,目光狠狠地盯著我:“你偷了人家的東西?”

我嚇得全身顫抖,可越緊張越說不出話來。見我不說話,母親怒氣沖沖,她找出了一根藤條,沒頭沒腦地狠狠地抽打我。我滿地打滾,哥哥護著我,哀求母親不要再打了。母親丟下了手裡的藤條,臉色鐵青,坐在地上喘氣。

我以為母親不會再讓我上學,而且我也不想去上學,我怕見到李紅,怕她問起那個蝴蝶結。

哥哥背上我的書包,把輪椅推到我的面前,我低著頭,不肯上車。哥哥急了,大聲喊起來。母親快步走到我床前,沒有等她動手,我趕緊上了車——我害怕母親的大巴掌,那大巴掌讓我心悸!

當我來到學校時,母親已經等在教室門口了。她把那個蝴蝶結還給李紅,用溫和的語調向李紅道歉:“孩子,對不起,她不會再偷你的東西了。”

李紅驚異地望著我的母親:“阿姨,是我送給她的。”

母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語氣生硬起來:“我的孩子不用別人施捨,以後不要給她東西了。”

老師的勸說讓母親釋然,她從哥哥手裡接過我的書包,從裡面拿出雞蛋遞給老師:“孩子給大家添了不少的麻煩,這個送給大家吃吧。”

母親臨走時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老師凝望著母親的背影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把雞蛋分給了同學們。

我與母親的隔膜越來越厚,哥哥成了我與母親的傳聲筒。

三年級的時候,班裡轉來了一個又高又大的男生張強,是鎮長的兒子。他的頑皮與惡劣讓同學們敬而遠之。他坐在我的後面,上課的時候,他一會兒用剪刀剪我的頭髮,一會兒把我的椅子挪來挪去,攪得我聽不成課。老師對他不敢深管,因為老師是個民辦老師,“轉正”的大權掌握在他爸爸手裡。

老師的放縱讓他得寸進尺。一天放學,他竟然把我的輪椅藏了起來,我急得直哭,老師怎么勸說也不管用。哥哥來接我回家,看到我被張強欺負,拚命沖向張強,兩個打了起來,老師也沒有拉開他們。我哭著喊著,嗓子都啞了。

張強終於把輪椅交了出來。哥哥推我回家,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叫哥哥停下,細心地為哥哥擦拭臉上的血。

回到了家裡,哥哥躲著母親,可父親還是發現了他臉上的傷痕。在父親的逼問下,哥哥道出了實情。母親驚訝地聽著哥哥的講述,口一直張著合不上。哥哥講完了,母親一下子把手裡的東西丟下,拉起哥哥,推起我就走。父親勸道:“算了吧,不要鬧了。”

母親不理父親,推著我向鎮長家裡走。母親走得很急,道路不平,小石子讓我的輪椅顛簸,我有些噁心。

母親對著鎮長夫人破口大罵,她把衣服扯開了,露出裡面破舊不堪的內衣,頭髮凌亂得不成樣子。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口出髒話的女人是我的母親!她是個地地道道的潑婦!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可平日裡盛氣凌人的鎮長夫人卻一個勁兒地向母親賠不是,真是鬼怕惡人!

經歷了這次風波,學校里沒有人再敢欺負我。我的學習越發努力,成績遙遙領先。這讓母親很欣慰,她時常背地裡對鄰居誇我,但在我的面前依舊冷若冰霜。

我不再認為自己是無用的人,儘管高中的大門不肯為我打開,我對自己的前途卻充滿信心。我想學牙醫,我想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母親怪怪地盯著我看了半天,搖搖頭。我知道母親的難處,哥哥馬上要考大學,兩個弟弟還在上學,家裡的負擔一天天加重,父親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倔強的我一點也不讓步。

母親見我態度堅決,猶豫了好久,提出一個條件:如果我能在生活上自理,她就同意我去外地學牙醫。

我咬咬牙,痛快地答應了母親的條件。可坐輪椅的人能在生活上真正自理是何等艱難!當我為自己洗衣服的時候,當我彎腰為自己拿東西的時候,當我推著輪椅在屋裡進進出出為家人準備飯的時候,擺在我面前的是一道道溝壑。然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同時湧上我的腦海:為什麼他們能行,我就不行?

母親不僅不肯幫我做這些事,當我做不好時,她的責罵鋪天蓋地,有時她氣不順還要對我丟巴掌。

一個下雨天,爐子不好燒,屋子裡煙霧瀰漫,我在煙霧中艱難地為家人準備晚飯。母親從外面進來,一個巴掌便打了過來,我跌倒在地上,嘴角微微有些疼,舌頭上有些腥味。我恨透了母親,發誓走出這個家門。一定要遠離這個魔鬼母親。

終天可以走出這個家門了。我為自己爭取了學習的機會。在省殘聯的幫助下,我來到了外地醫學院。母親陪我去上學。在火車上,除了必須要說的話外,其餘的話她一句也沒有。好在我也習慣了,只顧自己看書,或者看看窗外的景色。

天黑下來,母親到餐車為我買了一份便當,自己則拿出了從家裡帶來的雞蛋,就著開水下咽。我把便當推給她,她對我瞪起了眼睛,我嚇得趕忙拿起了筷子。

在醫學院裡,我遇到了更大的麻煩。我只有國中畢業,生活中的種種不便我能克服,可啃起密密麻麻的字母,簡直是啃天書,我有些泄氣。夜晚躺在床上,望著天空冷冷的月亮,我想到了母親冷冰凍的臉色,如果要離開那個給了我生命卻將我打入地獄的母親,我只有走求學這條路。

手捧鮮紅的畢業證書,我的眼淚流了下來,這是我付出常人幾倍的艱辛才換來的心血。那漆黑的夜晚,啃著饅頭的日子,受人冷眼的課堂,一幕幕讓我難以忘卻,我咬著牙關度過了一重重關卡,終於可以用知識為自己贏得別人的尊重。

我在這個小鎮上為自己開了個牙所,俗話說,萬事開頭難。因為年輕,因為我殘疾,沒有幾個人來找我看牙,我連基本的生活也難維持。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開業的第十天,牙所剛剛開門,呼啦啦擠進來一群人找我看牙,我看到了母親的許多好朋友。我有些發暈,可還是認真仔細地為他們檢查了牙病。我的熱情和認真讓這些人感嘆,他們在人前為我做了宣傳。沒幾天,我的牙所興旺起來。

夢幻般的歲月磨練了我堅強的性格,母親的殘酷讓我懂得了世事的艱難。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母親正在醫院同肝癌做痛苦的鬥爭。看到母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我想起了母親對我的好來。那段時間,我放棄了牙所,一直陪伴在母親的身邊。母親臨走的時候,再沒有了往日的冷酷,不捨的眼光總在看我,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送走母親的當天,哥哥把我拉到了外面,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對我道出了真情:在母親的幾個孩子中,她最疼的是我。

我震驚了,根本不相信。哥哥點著我的頭嘆息:“你呀,好好地想想!為了讓你上學,媽受爸爸多少氣?為了不讓人欺負你,媽到鎮長家裡罵人;為了你的理想能實現,媽狠下心來提出那個條件,並且警告我們誰也不要幫你,只為了在她走後你能獨立地生活;在你的牙所不景氣的時候,媽為了幫你,厚著臉皮去求朋友幫忙,並且把你收人家的錢都退還給人家……”哥哥的話讓我醍醐灌頂,我想起了母親所做的一切,她冷酷的外表下掩藏著對殘疾女兒最深的愛啊。母親沒有對我說什麼,卻用她的行動告訴我怎么樣做人的道理。

她講完了她的故事,我淚流滿面,心裡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郁蔥的這首小詩:

……這個日子過後,不知道什麼經歷

還能使我們充滿激情

有傍晚那金色的山頂

我們看著一隻鳥將一枚草葉

銜進一棵白楊頂端的鳥巢

而我們,僅僅只能落下一滴淚……

我看看大娘帶了什麼好吃的。"他邊說邊拎起麻袋就倒,他媽媽來不及阻擋,口袋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頓時,所有的人都愣了。

第一隻口袋倒出的,全是饅頭、麵餅什麼的,四分五裂,硬如石頭,而且個個不同。不用說,這是他媽媽一路乞討來的。他媽媽窘極了,雙手揪著衣角,喃喃的說:"娃,別怪媽做這下作事,家裡實在拿不出什麼東西……"

他像沒聽見似的,直勾勾地盯住第二隻麻袋裡倒出的東西,那是___一個骨灰盒!他呆呆的問:"媽,這是什麼?"他媽神色慌張起來,伸手要抱那個骨灰盒:"沒……沒什麼……"他發瘋般搶了過來,渾身顫抖:"媽,這是什麼?!"

他媽無力地坐了下去,花白的頭髮劇烈的抖動著。好半天,她才吃力地說:"那是……你爸!為了攢錢來看你,他沒日沒夜地打工,身子給累垮了。臨死前,他說他生前沒來看你,心裡難受,死後一定要我帶他來,看你最後一眼……"

他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長號:"爸,我改……"接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一個勁兒地用頭撞地。"撲通、撲通",只見探監室外黑亞亞跪倒一片,痛哭聲響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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