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賈伯斯,簡者蘋果

2019-02-13 19:46:22

編者按:賈伯斯,這位集天才與暴君於一身的傳奇人物,對於禪宗有著西方人少有的參悟。從被逐出蘋果後到把蘋果帶上全球市值最高公司的巔峰,賈伯斯莫不是在追隨著心靈和直覺;不論是極簡化的個人生活或No Button的蘋果產品設計,都有賈伯斯對於禪宗的參悟。

10月7日,就在史蒂夫.賈伯斯(SteveJobs)去世的第二天晚上,舊金山禪修中心(SanFranciscoZenCenter)為他舉行了悼念儀式。賈伯斯生前曾在那裡參禪修行,死後,他被當作一名真正的佛教徒,被超度和緬懷。

在傳統的悼亡經文吟誦完畢後,一位禪宗大師還特別為賈伯斯追加了一首英文悼念短詩:

願我等永恆摯友賈伯斯

(Forourgreat,abidingfriendSteveJobs)

與那所有往生者

(Andforallthosewhohavepassedbeyondthislife)

居我佛心中長存

(IntotheheartofBuddha.)

2003年,賈伯斯被查出胰腺腫瘤。與癌症抗爭8年後,56歲的賈伯斯不幸去世。蘋果的時代遠未結束,他卻在自己事業的巔峰驟然隕落。

佛教認為,死亡是回歸了“真如”和“大心”,就像水滴落入河流,回歸本源。而對於這生死輪迴,賈伯斯生前便已參透。在2005年史丹福大學那場著名的演講中,他把死亡比作生命最好的一項發明創造,因為“死亡作為生命新老交替的使者,它清除舊物,給新生讓路。”

他繼而鼓勵大家,“因為時間有限,不要為別人而活。不要讓別人的意見左右自己內心的聲音。最重要的是勇敢追隨自己的心靈和直覺。”

這場演講激勵了無數年輕人重新審視內心,並給了他們追隨內心的勇氣。

“追隨內心”四字恰是禪宗精髓的體現。禪宗認為“一切萬法,盡在自心中,何不從於自心頓現真如本性。”賈伯斯便是如此身體力行,在他處在事業低谷時尤為如此。多年後,當他重溫那段被蘋果公司解僱的失敗經歷,他說,自己當時沒有逃跑,是因為發現自己內心依然愛著他從事的事業。

那之後的故事已經廣為流傳:他先後創立NeXT和Pixar——後者出品了第一部電腦卡通片《玩具總動員》,如今已經是最成功的動畫製作公司。1997年蘋果收購NeXT,賈伯斯重返蘋果,一直帶領蘋果成為今天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在蘋果公司網站緬懷賈伯斯的文字中,最後一句是“史蒂夫留下了一家唯有他才能創建的企業”。而站在這家偉大企業身後的,正是作為一名禪者的賈伯斯。

“新時代運動”下的宗教嘗試

賈伯斯最初對東方神秘主義產生興趣是在俄勒岡州的里德學院(ReedCollege)上學的時候。那是1972年,始於美國六十年代的“新時代運動”(NewAge)正從西歐和北美擴展到世界各地,形成風靡全球的反叛現代性的文化尋根大潮。

這股風潮從最初的嬉皮士運動演變而來,最終變為對抗物質主義的復歸東方思想和原始宗教的精神覺醒運動——以“靈性”、“治療”、“整合”等觀念為依託,試圖在傳統基督教信仰外重新找回人類與宇宙自然的精神和諧狀態。

由里德大學過去幾名學生建立的“彩虹農場”(TheRainbowFarm)就是這大時代背景下的產物,60年代末瀰漫整個校園的嗑迷幻藥的風尚在那裡激起了漣漪。麥可.莫里茨在賈伯斯非官方傳記《重返小王國》(ReturntotheLittleKingdom)中寫道,“彩虹農場”成了本地嬉皮士活動的大本營,以及作家肯.凱西、詩人艾倫.金斯堡和嬉皮士的精神導師蒂莫西.利里(TimothyLeary)之類人物固定的歇腳點。“學生們大談佛教和印度教中的‘業’和遠遊,他們在精神上離經叛道,在生活中身體力行,紛紛拿飲食和毒品做實驗。”

賈伯斯在那裡認識了他日後的好友及工作夥伴丹尼爾.科特基(DanielKottke)。他們經常泡在圖書館,飽覽佛教典籍,痴迷於禪宗佛學,並和其他學生一樣對純哲學和不可知、無答案的問題興趣濃厚,比如“生命有何真正價值”、“如何才能修身養性”。

莫里茨寫道,賈伯斯和科特基看了書以後互相切磋,不知不覺把那個時代的標準讀物一網打盡:《一位瑜伽行者的自傳》、《宇宙意識》、《突破修行之物質觀念》、《動中修行》,以及日本禪宗大師鈴木俊隆的著作《禪者的初心》(ZenMind,Beginner'sMind)——這位在美國弘法12年,創立第一所美國禪院的日本禪師日後對賈伯斯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的弟子乙川弘文(KobunChinoOtogawa)便是賈伯斯從70年代起在美國參禪修行的導師。“它強調感悟而不是知識。我看到很多人苦苦思索,卻好像沒有多少心得。我感興趣的是那些在抽象的知識以外有重大發現的人。”賈伯斯曾對莫里茨說。

1974年,賈伯斯決定和科特基一起,“光著腳”“穿著破爛衣服”去印度朝聖。在科特基之前,賈伯斯已先期抵達,在那裡待了幾個星期,日後這段日子被蒙上了一層超現實主義的光環。莫里茨描寫道,他參加了印度中北部哈德瓦每12年一次的大型宗教節日“無遮大會”(佛教舉行的一種廣結善緣,不分貴賤、僧俗、智愚、善惡一律平等對待的大齋會。)“700萬人聚集在一座LosAltos大小的城鎮。”賈伯斯議論說,他看見牧師從河裡伸出頭來,看到葬禮上燃起熊熊的火堆,看到死屍在恆河中漂流而下。

科特基到達後,他們決定去著名的維倫達文(Vrindavan,印度神話中神靈的居住地)拜見當時最受歡迎的印度教聖徒尼姆.卡洛里.巴巴(NeemKarolieBaba)。可惜去了之後發現巴巴已經去世好幾個月,而他的追隨者則一心想靠他的名氣來賺錢。失去目標的他們開始在印度流浪,起先完全不知道往哪裡走,後來他們沿著最近的佛教聖地鹿野苑一路北上,直到接近尼泊爾的地方。“這次旅程是一次苦行僧般的朝聖,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科特基回憶說。

像他們一樣出於“生活在別處”的衝動,被隱修所、印度教宗師和離群索居的隱士光環迷了眼睛的西方年輕人比比皆是。這段群體性迷失在奈保爾的《印度三部曲》中被刻畫得入木三分:“年輕貌美、四處浪蕩的美國妞我遇到太多了。事實上,她們是一種新型的美國人。這種美國人男女都有。他們雲遊四海,混吃混喝。”“對這幫老美來說,印度——全世界最大的貧民窟——具有異常的吸引力:‘文化’的卑微固然甜美,但‘精神’的卑微卻要甜美得多。”

那次“朝聖”之旅後,賈伯斯對幻想中的印度產生了許多疑問。印度的真實狀況與它神聖的光環之間存在觸目驚心的差距。他非但沒有找到所謂的精神啟蒙,印度的貧窮和光怪陸離反而起到一種去魅的效果。“我們找不到一個地方,能呆上一個月,得到醍醐灌頂的頓悟。我生平第一次開始思考,也許托馬斯.愛迪生對改變世界作出的貢獻,比卡爾.馬克思和尼姆.卡洛里.巴巴兩個人加起來還要大。”莫里茨在《重返小王國》中寫道。

“初心者”賈伯斯

印度之行讓賈伯斯打消了藉助某種宗教力量解決內心困惑的想法,轉而對強調“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禪學產生了更濃的興趣。禪學是漢傳佛教宗派之一,它和印度教最根本的差別在於,印度教崇拜神——神代表萬有,全知和遍存;而禪宗佛教否定神的存在,強調內心的修行,以實現自己的真實本性。

日本有兩位對西方最有影響的禪宗大師。上世紀初,被譽為“世界禪者”的鈴木大拙(D.T.Suzuki)只手將禪帶到了西方。50年後,鈴木俊隆(ShunryuSuzuki)做出了幾乎不遑多讓的貢獻。他是禪宗南五家之一的曹洞宗在日本的傳人。

因為文化不同,很少有美國人能真正理解禪的奧妙。但毫無疑問賈伯斯屬於極少數的例外。禪宗不看重經文,不講究繁文縟節,不提倡繁瑣思辨,“一切唯心、萬法唯識”,講究發自內心的頓悟。賈伯斯的職業生涯歷經的三個階段——創立蘋果公司,被逐出蘋果公司,重回蘋果公司,就好比從“見山則山”、“見山不是山”到“見山還是山”的參禪頓悟。事過境遷,人還是同一個,而蘋果已不是當初的蘋果。

鈴木俊隆的著作《禪者的初心》是當時專為那些對佛教一竅不通的西方人寫的著名英文讀物。這也是賈伯斯學禪的入門讀物。日文里的“初心(しょしん)”意為“初學者的心”。鈴木俊隆寫道,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始終保持這顆初心。它是顆空的心,準備好接受,對一切抱持敞開的態度。“初學者的心充滿各種可能性,老手的心卻不然。

賈伯斯對這句話印象深刻。往後,“初心者”三個字一直潤物細無聲地影響著他的思考方式。14年前,他在接受《連線》雜誌專訪時就引用了“初心者”的概念。那時的他重回蘋果,心如初心,看待以往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對記者回憶起PC產業的初始年代,“全球資訊網的出現讓我想起了那個年代。沒有人真正懂這行,沒有誰稱得上是專家,所謂的專家說的後來都錯了。到處都充滿開放的機遇。所有的東西在各個方面都沒有被限制——或者說,被定義。那種感覺太棒了。”他說,“佛教有一個表達叫‘初心者’。再次作為一個初心者,身上的輕鬆感超越了成功所帶來的巨大壓力,讓我放開手腳,踏入我生命中最具創造力的一段時光。”

另一位對賈伯斯影響深遠的禪宗大師是乙川弘文。1967年,乙川弘文受鈴木俊隆邀請前往舊金山禪院教授禪學。賈伯斯正是在那裡遇見了這位精神導師和終身益友。這位性格平和、充滿智慧、思想開放的禪師除了教賈伯斯打坐、冥想,更教會他如何聆聽自己的內心。“修行的真正目的是發現你內心的智慧。如果不能發現自己,就無法與任何人交流。”

1985年,在被“趕出”蘋果公司的那段低迷期里,賈伯斯一度不知道對自己的未來該如何決斷。他想去日本修行,繼續追尋個人生命的真諦,但又不捨放棄創業理想。於是,他向乙川弘文求教。禪師給他講了那則著名的公案:“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師曰:非風動,亦非幡動,能者心動爾。”他想藉此告訴賈伯斯,自己的心向哪一邊,就往哪裡去。“生活在僧院與生活在企業,實質上並沒有多少差別。”他說,“禪是一種自我內心的修行,不是非得跑到日本去才能做到。”

賈伯斯對此十分感激。在成立NeXT公司後,他特別任乙川弘文為公司的精神領袖。1991年,賈伯斯邀請乙川弘文出席並主持了他與妻子勞倫妮的婚禮。

據說,乙川弘文還是賈伯斯位於矽谷家中的常客。他一定會喜歡賈伯斯把家布置成的樣子。蘋果前CEO約翰.斯卡利至今仍記得第一次去賈伯斯家的情景。他對CultofMac雜誌回憶道,他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幅愛因斯坦的畫像,他非常欽佩愛因斯坦;還有一盞蒂凡尼檯燈、一把椅子和一張床。他不僅不喜歡被太多東西包圍,而且對於挑選東西難以置信地在意。”

1982年,賈伯斯讓著名攝影師安娜沃克爾為其拍攝了一張禪修的照片,他親自為這張照片題詞:“這是一個經典的時刻。我獨自一人,所需要的不過是一杯茶、一盞檯燈和一台音響。你知道,這就是我的全部。”

賈伯斯的禪

很多人回過頭重新評價賈伯斯的一生,會讚揚他是真真切切改變世界的創新者、藝術家和技術革新者,也不會否認他喜怒無常、獨裁和自我主義的一面。他唯一授權的傳記作者沃爾特.艾薩克森(WalterIssacson)在為《時代周刊》撰文時寫道:“我意識到他的個性在他創造的產品中是那樣的根深蒂固。他的激情,他的心魔,他的欲望,他的藝術性,他的胡作非為,他的控制欲都緊密地與他的商業方式結合在一起。”

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消費者趨勢策略研究者傑夫.楊(JeffYang)認為,他性格的多面性正是集亞洲哲學之微差、矛盾、悖論於一身的體現。作為禪者的賈伯斯正被越來越多的人解讀。

11月中旬,福布斯將與JESSE3設計公司聯手推出卡萊布.梅爾比(CalebMelby)創作的漫畫小說《史蒂夫.賈伯斯的禪》(TheZenofSteveJobs)。故事背景著眼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賈伯斯跟隨乙川弘文修禪的那段時期,書中對白則基於乙川弘文生前的授課錄音和對他早年弟子的採訪。該書編輯布魯斯.艾普賓(BruceUpbin)告訴《外灘畫報》,書中對白雖是虛構,但取材是完全源於生活的。

在福布斯提前給出的4頁漫畫預告中,賈伯斯參禪修行的情景栩栩如生——同時,他的缺乏耐心和控制欲也在畫中一覽無餘。

其中一則是1986年,乙川弘文教他“經行”(一種步行禪修)的場景。在設計對白中,乙川弘文說:“經行就是冥想——是理解再生的必經之路。”“再來一遍。”“你為什麼停下來?”賈伯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我需要工作。你卻讓我一個勁兒地圍著這些石頭傻走!”

也就是說,賈伯斯並不是一個十分虔誠的修行者——他缺乏耐心,企圖控制場面和環境——就如同他在把關每一個蘋果產品時一樣。艾普賓說,賈伯斯對禪的理解是不完整的、後知後覺的、實用主義的——控制欲強的人,是不肯把原則放棄給禪的——而禪的原則是你越想達到目的,就離目的越遠。

事實上,像賈伯斯這樣個性鮮明的人做不成禪宗大師並不讓人奇怪。鈴木大拙曾在《禪與生活》中坦言,“人們往往批評禪是空漠無情,孤獨和脫離大眾的。在某一範圍內,這是不錯的。有時候,我們發現禪者處在一種純粹‘心智’高超的情形中;他很容易離群索居而對他所屬的社會一無用處。”

然而,禪有其特有的情感和理智的一面。鈴木大拙進一步解釋道,悟的體驗並沒有失去大悲心,但直到目前為止,歷史環境使它不能在這方面有所體現。“禪和任何其他宗教一樣具有社會傾向,不過由於它強調個人體驗,這種社會傾向是在一種比較個人主義方式下表現出來而已。”

或許賈伯斯的個人主義方式就是棄其糟粕、取其精華,把有用的禪宗理念化為好的產品。禪宗講究“簡單”和“趨於直接”。因此,“極簡”成了蘋果設計的核心。

賈伯斯一直在做減法。他簡化著自己的生活,從一成不變的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到NewBalance993跑鞋,並且從不過夜生活;也簡化著自己的產品:不做市場調查,不招收顧問,只生產偉大的產品。

日本傳統美學的中心支柱“無”,在極具美學品位的賈伯斯那裡變成了一種獨特的技術和設計思路:NoButton。2000年,iPod橫空出世,它的外形設計極其簡單,使用者“所見即所得”;2007年的iphone更是把NoButton理念貫徹到極致:一部只有螢幕沒有按鍵的手機。

病重後的某天下午,賈伯斯在自家後花園對傳記作者沃爾特.艾薩克森承認,自己更願相信死後會有什麼留存下來——比如,意識不朽。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死亡就像個開關一樣,“啪”的一聲,人就不見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喜歡在蘋果設備上用開關吧。”

10月6日這天,賈伯斯的開關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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