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橋

2019-02-21 05:40:54

我究竟憑什麼要去替您看一看一座平淡無味的橋,讓您念念不忘的橋!難道也讓我從今往後像您一樣惦記著他,講他,對您的子孫說​您給我百講不厭的西門橋,一座快要改遷,瀕臨從城西即逝的橋。

可是,奇蹟還是有的。到了我給您完成夙願時,我在西門橋的身邊,看他依舊跨在護城河上,橋欄受損的模樣時,看他依舊負重側臥默默無語時,我的眼淚撲撲直落。我不必為讀者描寫這座護城河上橫亘了幾十年的西門橋,你盡可以想像一座並不富裕的小城在二十年前為解決交通而鋪架的再不能簡單的石橋,他沒有趙州橋的名氣,沒有盧溝橋的曉月,他的模樣既不乖巧,也不婀娜。

可是,任何再也不起眼的東西都有他在構造者心中的藍圖,對他的不屑和小覷都會使我們的身份掉價。我再也不能把他的過去當做揉皺的裱紙,隨意丟棄和淡忘。

他不能忘記,在1975年的舊曆年來臨前,悄悄地攜妻帶子離開後來他痴迷不忘的西門橋。他像大海上被風浪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船長,錯誤地駕船駛向另一個迂迴曲折的港灣。他在階級異己分子的污衊聲中,對歷史做了一個錯誤的權衡後,為著生存,離開西門橋,到西部拓荒。他無法權衡一段歷史的演繹平息而過早做出判斷,正像經濟生活中諳熟價值規律的人,無法判斷一跌再跌的白菜便宜到哪個份上。歷史和他開過玩笑後不久的幾年裡,祥和的早春已醉意濃濃,桃紅柳綠。實際上,他的離開驟然給他在現實和夢想之間打上了塵封的界碑。此後,他不再屬於西門橋的居民階層,而成了一個相當貧苦的西部拓荒者。

橋下的流水淙淙作響,初冬的積雪半遮半掩地從橋根的樹上,呼呼落在流水的眉梢。斷臂的石欄上披一件鬆軟的雪襖。他倚在河畔,若有所思,若有所語。我真是巴望他突然間靈性頓開,對著斯人之耳管,說幾句安慰的寬心話,不是對我,而是對他的故友。他們年輕時相伴,蒼老時孤寂,這么多年了又同時選擇在夢幻中寄託情感這一最節省開支、最質樸無奇的消費方式。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徐志摩詩中的康橋可比主人公眷戀的西門橋名氣大多了,這種反差教人更覺得他可愛至極,他的好處西門橋內外的居民有口皆碑。連我在內的後繼者哪個能抗拒他並不曾炫耀的誘惑?他聯通了城西通往世界的坦途。冬日白慘慘的陽光下,連同那河中模糊的碧影,都在彌補著日損的思念。他是西門橋,更是記錄百姓生活的一個最久遠的活化石。他和原先的那些拓荒者,加上現在的居民在歷史沉淪中大浪淘沙,休戚與共。百姓生活中多少有革命性的變遷,食堂大鍋飯、文化革命到新經濟改革,他經的事兒多著哩!你看,西門內外的兒女在外下了海事兒做的大,他們的車子每每到了西門橋不是緩緩碾過嗎?那輕微的程度,生怕破壞了一種靜思之美?

有一次,我開門見山地問他,“你不準備到西門橋去看看?”

老人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講了。一雙木然的眼睛噙滿了淚水。在他的內心,除了一座西門橋,或多或少還裝著一些揪心的話題。可以想像(這當然是我們的一種判斷),像他那樣富於內心生活的老者,在經歷生活折磨的多年過程中,他對西門橋的情感如同一株在風中搖曳的紅燭默默燃燒了二十多個春秋。這種有念想的生活,耗損著他生命中並不太多的華章,同時也給他最末的文稿添上一行行雋秀的詩句。

不久前,西門橋的兒子在城建規劃會議上,宣讀了改造護城河這一造福子孫的通知,工程中有一項就是拆掉西門橋,建一座能夠並行三輛紅旗那樣的新式橋,藍圖已經轉交施工單位那班年輕的工程師,他們都是西門橋的兒女。

舊橋拆掉,西門人都要面臨那橋在工程車噠噠噠的轟鳴聲中一絲絲扭曲、破碎的複雜心情。不論看到看不到,這種心情都將襲擊老人對西門橋時而清晰、時而恍惚隱隱作痛的記憶。

舊橋拆了,新橋在建,但願您永遠還記著這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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