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咱們來談談人生吧

2019-03-11 03:11:49


游縈

最近在思考人生的意義,覺得自己成天好吃好喝,在帝都有一隅之地,下班回來逗逗貓,看看劇,似乎也很爽。但內心常常有種“我還未找到我所追尋”的失落感。
我認識一個叫簡里里的姑娘,她是“我已找到我所追尋”的典範。有一次見到她時,她從忙成狗的狀態中大喘氣著奔過來,頭髮凌亂,妝容倉促,一臉疲憊,但疲憊里全是滿足感和鼓鼓囊囊的希望。這讓我嫉妒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幾耳光。
我幾乎是一路看著簡里里的公司是如何從無到有的。
一年前,抱著想去美帝玩一圈的心態,我參加了矽谷一個叫Draper University的創業項目。啟程之前,矽谷那邊發來一個學生手冊,裡面含有所有本期學員的照片和簡短介紹。裡頭只有兩個中國人,一個我,一個簡里里,我們倆也是唯二用證件照當大頭照的人——我用了一張高二時的大頭照,簡里里用了張呆呆的證件照——頗具鏈家地產置業顧問的風範,正經得想讓人發笑。本著新聞媒體從業者的職業病,我給她發了條簡訊問了聲好,知道她是個高校教師——這么一來氣質就說得通了。
後來到了美國,見到真人,才發現她膚白體淨,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十歲,笑的時候有些靦腆,不化妝也很漂亮。簡里里在一開始給了很多人傳統天朝人的刻板印象——低調,含羞,講話聲音居然有些顫抖和不確定,記得當時還有別國學員善意提醒她要敞開心扉展現自我云云。Draper University各路牛鬼蛇神眾多,愛出風頭者有之,drama queen有之,一開始大家沒覺得簡里里有什麼特別。
事情的轉折點在於,簡里里在賣震動棒這事兒上大放異彩。
當時我們接到一個任務,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向陌生人賣出最多的震動棒,是實打實的賣,不是遊戲。大家紛紛焦頭爛額,比如我,給十幾個成人用品店打了電話,後來咬咬牙連脫衣舞俱樂部都打了,毫無成績。四個小時的比賽結束後,簡里里居然賣出了十四個,碾壓全場。
大家問她秘訣,她說,因為自己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有不少冬粉,所以發了一篇帖子後,直接有很多人訂購。這實在是當下“冬粉變現”最好的註腳。簡里里說話時還是慢慢悠悠的,靦腆地笑著。此時的笑容就有種殺人不見血的氣勢在裡面了。
我從這時才慢慢了解簡里里,知道她年少讀書又跳級,20歲就在英國拿了碩士學位,回國後在某一線高校任教。後來慢慢在豆瓣上寫文章,作一些心理諮詢上的科普,本來是為了打發工作的無聊,生活有個出口,無意中積攢了一些人氣,冬粉也日積月累地上來了,也算半個豆瓣網紅。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下來,頭上好似頂著金光閃閃的幾個大字 “別人家的孩子”。
但是她不快樂。
她的不快樂是寫在眉頭上的。感覺很多時候大家在一起,她想一個活在自己平行世界裡的局外人,拖著一大堆內心的包袱。每個人都有包袱,但她的包袱已經快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一言一行里都有種疲憊。
後來她的情感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崩潰了。
事情的起因很偶然,Draper University的女性學員提議,舉辦一個“女孩之夜”活動,十來個女學員坐在台上,講述自己“身為女孩”的感受,底下的男學員觀眾可以提各種問題。一開始的話題並沒有多少女權的色彩,但是說著說著,自然就說到了社會對女性很多固有的陳舊觀念,以及玻璃天花板等等。
有一個叫JJ的加拿大華裔男學員說,自己有個妹妹,小的時候追逐打鬧時被大人制止,說女孩就要乖一點,女孩不能這么瘋。後來妹妹長大了想學計算機,但是充滿顧慮地問哥哥:“女孩子學計算機好嗎?”他內心很觸動,覺得固有的觀念已經讓妹妹在嘗試新事物之前,就給了自己一個女孩身份的枷鎖。
來自智利的女學員Barbara Silva說了自己從智利一個工薪家庭起家,隻身來到美國打拚的經歷。期間她受過很多挫折,而智利的傳統觀念里也不理解她身為一個女人為何要辦公司搞事業,但是她一直堅持自己。她智利口音很重,越講越激動,全場鴉雀無聲。
我說了自己母親隻身一人從農村來到城市,一步步適應新生事物的故事。
整個活動氣氛,好似最近很火的一個韓國節目《非首腦會談》,十幾個國家的男男女女熱火朝天地說了兩個多小時。有爭論,但是更多的是尊重和平等的觀點交換。
簡里里一如既往地很沉默。我問她,你不要說些什麼嗎?
她慢慢說:“我一直到26歲之前都沒有意識到社會給女性的壓力。後來我身邊的女性、我自己,發現社會對我們並不寬容,甚至苛刻。我們被期望早點結婚、早日安定,不要折騰………”她哽咽起來,“我想女性爭取的並不是成為男性,而是希望有選擇的權利,爭取選擇生活的自由。”
大家第一次目睹簡里里的情感流露,都有些錯愕。後來各國男男女女都說了很多安慰和鼓勵的話。我望著她,突然明白了她長久以來隱忍著的是什麼。
後來我和她坐在宿舍的台階上,長談了幾個小時。
她年幼求學,大學畢業,參加工作都比別人早,頗有些天才兒童的得意,覺得“我比你們賺到了幾年”,去英國留學時主修難啃的神經科學,回來便在高校謀了一份教職。高學歷,好家庭,穩定得體的工作,接下來再體面地嫁個人,一個中國傳統觀念里的女孩,就算是完成了所有的期待了。相夫教子。句號。後面的事情似乎不會有人在意。
她不喜歡大學的教職,當時選擇這個,很大程度是家裡的因素。六七年的工作生涯,感到更多的是無聊和壓抑,那種平淡瑣碎的生活漸漸把你吞沒的感覺,不亞於蹲監獄。她幾番掙扎想辭職,都受到家裡強烈反對。隨著年齡增長,婚事也被家人催促著——她有一個體貼自己的男友,但如果所有事情都按家裡預設的藍圖走,感覺就像是踏入了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接下來似乎就是相夫教子,日復一日地衰老了。
跟《少年時代》里的母親說的一樣:“我本以為會有更多。”
我問,那你怎么不跑呢?
她說,這不是跑出來了嘛。她試著找過其他工作,這次是跟大學請了假來美國,想趁這個機會把很多事情想明白。她有個創業的想法——創建一個對接心理諮詢師和有心理諮詢需求人群的平台。現在還八字沒一撇,但是想看看能不能成。
時間飛一樣地流過,到了最後一個星期,所有人都在準備壓軸的商業計畫書大賽,這關係到你的項目能不能拉到投資。
簡里里的男友何峰在最後一周從北京飛到了矽谷。何峰瘦瘦的,話不多,史丹福大學畢業,彼時已經參與創立過國內第一家眾籌平台。這些背景放在一邊,他是全心全意的,在給簡里里的點子出謀劃策當助手,堪稱賢內助。家裡人其實想讓簡里里找一個體制內的,能給她安穩生活的男友,也安排了很多讓她如坐針氈的相親,好歹她死扛硬挺,把一個合適的人盼到了。
當時的我,不由得在內心代表廣大單身女性群體嫉妒簡里里——很多女生,比如我,內心裡的理想伴侶並不是彥祖城武,而是一個優秀的,打心眼裡尊重和支持自己的伴侶,一個沒有“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掙錢養家”混蛋想法的真漢子。
簡里里的路演贏得了第二名,當時算是出人意料。但一年後看來,也是意料之中的,矽谷最不缺除了吹牛逼和PPT啥都沒有的空殼CEO,缺的是腳踏實地把每件事情做好的人。Draper University的創始人Tim Draper顯然也是這么想的,決定做簡里里的天使投資人。
此時的簡里里,手裡只有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行業積累,和一個PPT而已。喔對了,還有一件利器:對新人生的希望。
簡里里回到帝都,砍瓜切菜般地辭了大學的工作,說服了徐小平的真格基金加入天使,建團隊研發產品。我繼續當我的媒體狗,刷朋友圈時,不時能看到簡里里分享的東西“簡單心理招募XX工程師”“簡單心理web版內測”“簡單心理Web推出”。
到現在,一年過去了,她的網站上已經有了一百多個心理諮詢師,幫助上千個來訪者進行了數千個小時的諮詢。簡單心理APP上線了,她自己的書也出了。而賢內助何峰,乾脆離開了自己的另一家初創公司,加入了簡單心理,問他原因,“我覺得簡里里這事業,比我的牛逼多了。”換句話說,他是棄暗投明了。
一年過去了,那個話不多的女孩成了“真·CEO”。我還是媒體狗。
寫著寫著,感覺跟意林體的雞湯似的,可這雞湯熬制過程,我是從頭到尾盡收眼底。再見到簡里里時,她一是忙,連軸轉不停歇,當CEO沒那么輕鬆,喝喝紅酒開開會是瑪麗蘇小說里才有的情節,真相是CEO每天忙得都跟牲口一樣;二是生活有奔頭了,腰不酸腿不疼走路有勁兒了,像個逃出生天的倖存者,守得雲開見月明,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每一刻的生活。
簡里里是我見過最溫和平順的女孩兒,跟“女權鬥士”這詞兒看著扯不上邊,但她也是從小事做起,一步一個腳印,日積月累的突破自我邊界的猛士。嶄新路途上荊棘會有,也會有不少小怪獸等著去打,但至少是新的不是?
最重要的是,我發現“我本以為會有更多”這句悲涼感慨,其實是有回答的。生活真的有更多,更多可能性,更多不同的體驗,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漢子妹子,不同的結局。
簡里里很幸運,良好的教育讓她有機會接觸到更大的世界,伴侶也全身心的支持自己,尊重自己,她把內心的坎過了,就能奔向新人生了。而天朝千千萬萬的姑娘們,也許多邁那么一步,多伸手夠一下無限大的世界,就能遇到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這也許是生活給你最珍貴的贈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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