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瞧我這一輩子

2019-02-21 11:22:09

有人說宋代是個文人的時代,但這話後面總會被人嘆息一聲後,跟著補充道,宋代也是個英雄輩出的時代。
之所以這么說,在於趙宋王朝不是一個大一統的王朝,沒有絕對的安全,需要英雄來守護。
這個王朝從建立之初,命運就好比海上的小舟,隨時都有顛覆的可能。
起先是遼國,這個國家本是一群放牧的,只因為他的祖先通過自身的努力,建立獨特的、比較完整的管理體制後,一手打造了遼國。
遼國與趙宋就好比是一對兄弟,哥哥窮苦,但力氣大,弟弟銀子不少,卻年少武力值不夠,從此你來我往,打得不亦說乎。
好不容易等到了哥哥年老體衰了,弟弟立即聯合了蠢蠢欲動的金國,滅了兄長。
本以為會鬆口氣,卻不想後起之秀的金國比遼國的胃口更大,而且更能打。
直接把趙宋打得分了家,地盤一小再小.

前人之鑑後人之師的道理,從小好武的金國是不知道的,所以幾十年後。
演了幾十次的戲碼重新搬上了歷史的舞台,一直弱得不堪一擊的南宋聯合了一群蒙古放牧人。
趁著金國從上到下紙醉金迷的時候,一舉幹掉了金國。
多年的夙願,一朝得到了實現,心頭別提有多痛快。
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從一盤散沙走出來的蒙古比遼國、金國更可怕,胃口更大。
多年的觀察與實戰,讓他們自大的以為,滅掉宋實在是too easy。
但一個王朝能存活數百年,總有那么幾個英雄走出來。
他們未必能力挽狂瀾,但總能留下一些精神。
這樣的人很多范仲淹、楊業,宗澤,岳飛,韓世忠,,辛棄疾,陸游。當然還有文天祥。
與前輩每時每刻展現憂國憂民的腔調相比,文天祥似乎並不喜歡這種調調,至少他的前半生是不喜歡的。
南宋自從宋高宗將國都定在杭州後,國人的日子似乎過得很舒坦,從上到下都瀰漫了一股紙醉金迷的味道,文天祥就是這種味道的最佳代表。
如果弄個評美大賽,評古代最完美的男人,第一名應該是三國時的周瑜,相貌俊的比女人還耐看,媳婦更是三國一等一的大美人。他老人家的才情就不用多說了,蘇大人的一句強弩灰飛煙滅了足足陪伴了我們高中三年。

要說這些也不算什麼,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模樣好看,媳婦好的也不是沒有,司馬相如就是這樣的人物,可問題的關鍵是人家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吳國的二把手,當權的孫策、孫權對其信任有加,下面的魯肅、陸遜更是把他當做偶像看,就是老將程普感動得說:“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和他成為好友。後來的小輩李白、杜牧、蘇東坡、洪邁恨不得做門下走狗才好,這樣一個完美得讓人妒忌的男人,算是世間少有了。
少有並不是沒有。
無論是從才情、相貌上以及影響力上說,文天祥就是那個超越周瑜的完美存在。
史書上記載,他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長目,顧盼燁然。不管聽不聽得懂,光是這幾個字兒就讓人感覺很牛逼的存在。
你要知道這是史書記載,不是你家的自傳小說,不是好到極致,根本就入不了史學家的法眼,更別說落在了紙上。而是一落就是十幾個字兒這種待遇在歷史上極少有。
一個人若光有相貌而沒了內在,再好看也是繡花枕頭。

文天祥自問不是這樣的人,文家雖不是官宦世家,但骨子裡的文人底子還在,尤其是文天祥的父親,這老頭雖沒做過官,但對書本的愛差不多超過了自家的老婆,嗜書如命,只要書本在手,就廢寢忘食,經常一盞孤燈,通宵苦讀。天色微明,又站在屋檐下細認蠅頭小字。

他的學問十分淵博,對經史百家無不精研,甚至天文、地理、醫藥、占卜之書也廣泛涉獵。
有了這些愛好還不算,他還有買書的嗜好,有時沒有錢,即使把身上的衣服典當,也要把書買下。典型的敗家子。
家底敗光的好處是給子孫後代留下了不少精神財富。
同時也給文家子孫的科舉帶了便利。
文天祥就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看到書房歐陽修、楊邦乂、胡銓的畫像,諡號都為“忠”,即為此高興,羨慕不已。說:“如果不成為其中的一員,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漢。”
在這份雄心的刺激下,他二十歲即考取進士,在集英殿答對論策。當時宋理宗在位已經有些年頭了,這位老人家已當了三十多年的皇帝,根本無心治理國家,平日裡坐在大殿上也只是走走過場。
所以對這一次的殿試,他老人家也沒報什麼希望,若不是群臣都坐在那兒,他根本懶得來一趟。
大殿上,絲毫不怯場的文天祥以“法天不息”為題議論策對,其文章有一萬多字,沒有寫草稿,一氣寫完便交了試卷。
理宗皇帝還沒看到有人寫文章這么快,驚訝之餘不免有些好奇,便讓人將文天祥的試卷拿了過來。
他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似這樣的場面他看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什麼妙筆文章都看了不少,那些所謂的好文章其實都是一個套路,說些不痛不癢卻又沒什麼東西,這樣的文章他已經懶得去看了。
但手中的這份試卷卻不同,先不說題目膽大妄為,就是文章內容也是言之有物的,讓他一看就喜歡,當即定了文天祥的狀元。
這位做了三十年皇帝,做了一輩子錯誤的決定,卻在最後的八年里做了一次最正確的決定。
正是這份決定,給趙家的江山留下了最後的一絲骨氣。
一旁的主考官王應麟一看理宗的模樣,便心領神會。
當即奏說:“這個試卷以古代的事情作為借鑑,忠心肝膽好似鐵石,我以為能得到這樣的人才可喜可賀。“

這一番預見性的評價絕對算是歷史上最精準的評價,其可靠度差不多是百分之百了,每次看到了這兒,我都懷疑這胡大人是不是穿過來的,要不然怎么能說得那么準呢?
但沒過多久,胡大人差點沒把腸子悔青了。
只因文天祥是個浪蕩子。
年少成名,模樣也好,偏生才情高卓,這樣的人不過輕衣怒馬的放蕩日子那才是怪事,史書上說他“性豪華,平生自奉甚厚,聲妓滿前。”可謂左擁右抱,好不瀟灑。吃飯時,“每食方丈”。後來他毀家紓難,用自己的家財招募軍隊抵抗元軍。即使在這種危難關頭,他仍不忘享受。
享受了不說,還大言不慚的寫了下來“雲擁旌旗,笑聲人在畫闌曲。”
“回首宮蓮,夜深歸院燭”。
看到這兒,你一定會破口大罵,這廝太他媽不要臉了。
這還是咱們的民族英雄么?
答案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人不會一成不變的。
年少輕狂,未必就沒有長大的一天。

真正的蛻變應該是從開慶初年(公元1259年)開始,當時的蒙古大軍在滅了金國後,便開始將目光看向了富庶的南宋。
數萬蒙古大軍兵駐江上,距離南宋疆土不過數百里之地,一向懦弱的理宗皇帝頓時沒了主意。
許久才用顫抖地語調問自己的臣子:“諸位愛卿朕當如何?”
四周一片寂靜,多年的紙醉金迷,早讓他們喪失起碼的職責。
這時,宦官董宋臣對皇上說:“皇上咱們遷都吧?”
沒人敢說這個主意是錯的,甚至連反對的人都不曾有。
忽的大殿響起了一個聲音:“微臣懇請皇上誅殺董宋臣,以統一人心”
聲音不大,卻透著義無反顧。
大殿一陣沉默,數百的文武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寧海軍節度判官文天祥的臉上。
這位剛剛丁憂回來的狀元郎毫無畏懼的迎接了文武百官的目光。
理宗皇帝雖十分欣賞他的勇氣,但卻下不了這個決心。
只好不理會。
碰了一鼻子灰的文天祥,心頭鬱悶,乾脆脫下了官袍返回了江西老家,關上門過自己的浪子生活。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就算了,與大多數的狀元不同的是,文天祥擁有一顆永不停歇的心臟,沒多久,他重新返回了朝廷。
官職從當初的寧海軍節度判官,做到了刑部侍郎,正兒八經的三品官,憋了一肚子氣的他再一次上書一一列舉董宋臣的罪行,那犀利的筆法華為鋒利的槍桿,差點沒把董宋臣給罵死。

書送到了理宗皇帝的手中,這位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再一次不理會。
兩次這么對著幹,人妖也有脾氣,不要說他還是個備受皇帝寵信的人妖。
此後的幾年,董宋臣開始露出了他的爪牙,如同一頭不安好心的狸貓,耐心的折磨著文天祥。
他被外調瑞州知州,不久改遷江南西路提刑,尚書左司郎官,多次遭台官議論罷職,最差的時候擔任軍器監。這本是一個太監乾的活兒。
輪番的打擊,並沒有讓他意志消沉,反而越活越精神,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對朝廷越來越不滿,藏在心頭的那份想改變這一切的心思越來越大。
他的眼前不時的回想起小時候看的那些畫像,心頭的那個聲音仿佛在告訴他,真的勇士是敢於面對慘澹的人生。
你不是要做這樣的人么。
沒多久,他的目光開始落在了宰相賈似道的身上。
這個人與他有些相似,一樣的浪蕩,一樣的有才華。宋理宗以"師臣"相稱,百官都稱其為"周公"。
唯一不同的是他心懷天下,而對方置天下蒼生而不顧。
道不同不相為謀。
賈似道說自己身子病了,請求退休,用以要挾皇上,詔令沒應允。
作為起草制誥的官員,文天祥所寫文字都是諷刺賈似道的。
當時起草聖旨誥命的內制沿襲要呈文稿審查,文天祥沒有寫,賈似道不高興,命令台臣張志立奏劾罷免他。文天祥已經幾次被斥責,援引錢若水的例子退休,當時他三十七歲。
這種局面讓文天祥不滿,但也無可奈何。
好在朝廷還有不少老臣對他頗為照顧。
宰相江萬里就是領頭人。
鹹淳九年(公元1273年),他被起用為荊湖南路提刑,也因此見到了原來的宰相江萬里。
這位對他頗為欣賞的老幹部同他談到國事,神色憂傷地說:“我老了,觀察天時人事應當有變化,我看到的人很多,擔任治理國家的責任,不就是在你嗎?望你努力。”

望著老幹部心有不甘的神情,文天祥激動地用力點了點頭,道:”我絕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老天爺似很喜歡考驗這個一身硬骨的中年人,僅過了一年,文天祥被委任為贛州(今江西境內)知州,對宋朝垂瀲已久的蒙古大軍自漢水而下,劍鋒直指國都杭州。
太后詔令天下勤王。
文天祥捧著詔書流涕哭泣,他開始變賣家產全部作為軍費。每當與賓客、僚屬談到國家時事,就痛哭流涕,撫案說道:“以別人的快樂為快樂的人,也憂慮別人憂慮的事情,以別人的衣食為衣食來源的人,應為別人的事而至死不辭。”
他積極召集天下兵馬,同時聯絡溪峒蠻,派方興召集吉州的士兵,各英雄豪傑群起回響,聚集兵眾萬人。
自此,文天祥開啟了他波瀾壯闊的下半場人生。
數萬大軍的訊息傳至京城,讓當權的太后看到了一絲希望,這位老人家立即令他以江南西路提刑安撫使的名義率軍入衛京師。
出於對他的安全考慮,他的朋友制止他說:“現在元兵分三路南下進攻,攻破京城市郊,進迫內地,你以烏合之眾萬餘人赴京入衛,這與驅趕群羊同猛虎相鬥沒有什麼差別。”

文天祥答道:“我也知道是這么回事。但是,國家撫養培育臣民百姓三百多年,一旦有危急,徵集天下的兵丁,沒有一人一騎入衛京師,我為此感到深深地遺憾。所以不自量力,而以身殉國,希望天下忠臣義士將會有聽說此事後而奮起的。依靠仁義取勝就可以自立,依靠人多就可以促成事業成功,如果按此而行,那么國家就有保障了。”

朋友為之動容。

當年八月,率兵到臨安,擔任平江府知府。

昔日歌舞昇平的杭州城,早已不復當年的神采。
當朝的皇帝一看數萬大軍前來,自問底氣足了不少,竟別開生面的想要與蒙古和談。
企圖延續遼國、金國的神話。
但蒙古人已不是昔日的遼國、金國,他們的野心早已不是局限一個小小的南宋。
他們的目標是更廣闊的世界。
所以他們對南宋很不客氣。
面對此扥情況,文天祥上書勸說皇帝奮發、果斷處事,還請求處斬師孟作為戰事祭祀,用以鼓舞將士們的士氣。
只可惜,趙家男兒很早就沒這個底氣。
太后謝氏裝作沒聽見。
這個婦道人家雖沒膽色,但看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知道眼前的這個滿臉滄桑的男人是個可靠的人。
不久,文天祥被任命為右丞相兼樞密使,作為使臣到元軍中講和談判,與元朝丞相伯顏在皋亭山針鋒相對爭論。
伯顏爭不過,一怒之下,將他關了起來。
總算他機靈,趁著一次大戰,成功逃脫,逃跑的途中,他心有所感,寫了一首詩來堅定自己的決心。
幾日隨風北海游,

回從揚子大江頭。

臣心一片磁針石,

不指南方不肯休。
我的心好似一塊磁鐵,不指向南方誓不罷休。
伯顏,我來了,你等著。

伯顏來得很快,他的大軍如潮水一般席捲而來,虛弱不堪的趙家王朝不等文天祥回來就亂成了一鍋粥。
先是益王死了,衛王繼承王位。文天祥上表自責,請求入朝,沒有獲準。
跟著軍中瘟疫又流行,士兵死了幾百人。
這場瘟疫奪走了他唯一的一個兒子和母親。
很快,他被叛徒出賣,被俘了。
他被押至京城,在路上,八天沒有吃飯,沒有死,才又吃飯。
他還咬牙吃過樟腦,只求一死。
但他並沒有死,他被順利押到了燕京。
皇帝忽必烈知道他的身份,開始千方百計地對他勸降、逼降、誘降,參與勸降的人物之多、威逼利誘的手段之毒、許諾的條件之優厚、等待的時間之長久,都超過了其它的宋臣。
但他不為所動。
最後被逼急了,他才揮筆寫了《過零丁洋》的詩。
這首詩的尾句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讓多少趙家臣子黯然失色。

這天,他接到女兒的信,信中訴說她們的苦楚。
他雖然痛斷肝腸,但仍然堅定地說:「人誰無妻兒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已如此,於義當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
皇帝見他不為所動, 開始用酷刑折磨他。
他吃不飽飯,睡不好覺。
牢房空氣惡濁,臭穢不堪,他還得忍受窮凶極惡的獄卒呼來喝去。
甚至,元丞相孛羅威脅他說:「你要死,偏不讓你死,就是要監禁你!」
他毫不示弱:「我既不怕死,還怕什麼監禁!」
不服的態度,終於磨滅了對手最後的一絲耐心。
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福建有一僧人說土星冒犯帝坐星,懷疑有變亂。
不久,中山有一狂人自稱“宋主”,召集了數千兵馬,打的旗號是救出文天祥。
大都也有未署名的書信,說某日火燒蓑城葦,率領兩側翼的士兵作亂,丞相就沒有憂慮了。
恰逢大盜剛剛暗殺了元朝左丞相阿合馬,於是命令撤除城葦,遷徙瀛國公及宋宗室到開平,忽必烈廷懷疑信上說的丞相就是文天祥。
一直隱忍了四年的忽必烈終於扯下了明君的面紗,露出虎狼的面容。
他決意殺了文天祥。

他召見文天祥告諭說:“你有什麼願望?”
文天祥回答說:“天祥深受宋朝的恩德,身為宰相,哪能侍奉二姓,願賜我一死就滿足了。”
忽必烈心有不忍,但禁不住百官的勸說,最終揮了揮手下了指令。
九月,大都。
在大都被關押了三年的文天祥被人押到了刑場,地點是在柴市(今北京東城區交道口)。
來觀看的百姓不少,不少人落下了眼淚。
文天祥從容不迫,他問城中百姓哪個方向是南方。
百姓立刻指給了他。他向南跪拜行禮,對獄中吏卒說:“我的事完了。”
監斬官問:”丞相有什麼話要說?回奏尚可免死。“
文天祥不再說話,他若怕死,用不著吃這四年的苦。
這一年,他四十七歲。
幾天以後,他的妻子歐陽氏收拾他的屍體,發現了衣服夾層里的絕筆詩。

孔子說成仁,

孟子說取義,

只有忠義至盡,

仁也就做到了。

讀聖賢的書,所學習的是什麼呢?

自今以後,可算是問心無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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