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為什麼可以平易淺白而詞句美麗呢?

2019-02-27 05:18:42

中國古人,也並不是一開始就覺得“凡事要返樸歸真的好”。《詩經》那些思無邪的句子,細看都是聊天一般,但文約意廣。漢時,比如《古詩十九首》,大多是大白話。

看看這些句子: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包括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包括曹植《善哉行》: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都是明白如話,不多修飾。

但是鍊字鍊句上,出了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於是情況變了。

鍾嶸認為曹植“起調多工”(“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精心鍊字(“驚風飄白日”,“朱華冒綠池”),對句工整(“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音調諧協(“孤魂翔故城,靈柩寄京師”),結語深遠(“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曹植是有意識在修飾,所以鍾嶸要說曹植的出現,是“譬人倫之有周孔”了。

但後來的時代,卻有點返樸歸真,覺得陶淵明這樣少修飾的好。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比如清朝王夫之就認為,從返樸歸真的角度,曹丕的《燕歌行》極好,但鍾嶸卻認為曹丕“率皆鄙質如偶語”,太粗鄙啦,不好。

說以上這些,只是想證明:

好的詩歌,意蘊之美和辭藻豐富度,未必成正比。比如《古詩十九首》,比如陶淵明,比如曹丕《燕歌行》,都是質樸而有意蘊的好詩。所謂辭藻和意蘊成正比,講究詞采華茂,是鍾嶸時期的看法,後來就不流行了。

所以,大白話也是可以意蘊美好的。

問題在於,怎么美好呢?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句只是簡單勾勒情景,但是畫面感、聲音和情境都有了。

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

同樣是情境描述,如畫。

都很質樸,其意蘊好在哪兒呢?

畫面感,通感。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天淨沙》馬致遠

雖然是元曲,但這就是典型。明白如畫。看手段:沒有敘述,沒有評論,十一個名詞的物象陳列,就勾勒出來了。

中國古詩里,素來有此傳統:物象陳列,勾勒畫境

王維的詩,“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就因為他擅長這么寫: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沒有多餘敘述和評論,精確描繪景象。

這是中國詩歌的重要手法:

少議論,少抽象,多用具象名詞,把能夠作為符號的意象,大量陳列。

不信,看溫庭筠最著名的這首《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從頭到尾,都是綿密的意象陳列,顏色和圖案的交疊。運用形容詞時,著重色彩、質感、其他可以訴諸感受的事物。

小結下:

中國詩歌這種符號美學、意象排列、製造畫面感而提升意蘊的手法,中國人自己身處其中,可能會不敏感,但對西方人很有啟示。

埃茲拉-龐德就喜歡翻譯中國詩。而他著名的《捷運站台》,其實就是運用中國古詩手法: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這幾張臉在人群中幻景般閃現;)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濕漉漉的黑樹枝上花瓣數點。)

也是敘述畫面、渲染畫面感,如此而已。

所以中國詩書畫不分家,就是這個道理。中國詩歌本身就是美學教育,其意蘊往往來自畫面和喚起的感受,所以大家很喜歡討論以情入景之類的,是體驗,是感受,而與辭藻沒有必然關係。

作者:張佳瑋

來源:張佳瑋寫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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