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有一些人,來不及陪你細水長流

2019-02-17 17:13:13

十歲那年,當許多與他一樣的同齡人享受著童年應該享有的歡樂與美好時,他卻發生了對他人生起著很大改變的遭遇,他父親去世,後來又有一個有家室的男人闖入他和他母親的世界,然後,受到外界各種嘲諷鄙夷,留下與人群落單的他,自卑並孤獨成長。

十歲前,他是記不起關於父親的二三往事了。他只記得父親在世時,酗酒成性,每次喝酒醉了,都要拿皮帶抽打他和他的母親。但他的父親每次酒醒之後,都極懊惱,為什麼喝酒醉了要犯下衝動錯誤,又再給他和他的母親道歉。而他的母親,也很瘦弱矮小,只知道拿眼淚來懲罰他的父親。

他以為,父親打兒子是最為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只是少不更事的他,不知道父親欺負母親,是一種殘忍,一種傷害。但這一切,終究是戛然而止,他的父親因肝癌去世,在街坊鄰里的口中說得不好聽的話,就是“一個酒鬼死了”。於是,他沒了父親,而他的母親卻因為丈夫去世,一個人拉扯他長大,飽受了太多風雨滄桑的欺凌。

他小時候家貧,父親因病住院期間的錢都是靠親戚朋友周濟。彼時,他放學後都是一個人走路去醫院守著父親,看見路上好吃的零食,他都不敢買,只是緊緊的握著那皺巴巴的幾元錢,心裡想著每天存一點零用錢,好給父親治病。當時的幾元錢可是了不得的,但他多少是懂得一些道理的,家庭條件不好,就多存些錢好給父親治病。

後來,他從大人的談話中得知,父親治病需要好幾萬元手術費。上萬的手術費,這樣的數字於當時他拮据的家庭而言,簡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因為他父親檢查身體住院期間就已經花了一些錢,又還需要幾萬元做手術,這完全是一個僅靠他父親那一點微薄的工資所承擔不起的。

他們家住的是老房子,母親也下崗了,就在家屬院裡開了一個小賣部,和著父親的微薄工資,勉強過日子。父親的病一直拖著,他看著母親每天以淚洗面,身體愈來愈消瘦。後來,他和母親索性從家中拿了幾床棉被,在醫院病房裡打地鋪睡覺。

那一段時間裡,幾乎都是他和母親守在父親病房裡。他母親給他父親餵飯時,他就站在旁邊哄著父親說爸爸快吃飯,吃飽飽後我和媽媽等你帶著我們去北京。他父親年輕時是去過北京的,拍了些照片拿回來給街坊鄰里看,羨煞旁人。所以,他父親允諾過他,要帶著他和母親,他們一家三人站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拍一張合照。等他長大有出息了,再帶著父母再去天安門廣場拍一張照片。但這些,終究是他這一輩子都實現不了的奢侈。

奢侈是什麼?奢侈並不是你有著讓別人羨慕的東西,奢侈是當你失去曾經不以為然的東西後,恍然大悟,失去的都是時過境遷後最需要存在的,可是又再也得不到了,這就是奢侈。

他父親病重時,醫院幾乎每天會下兩次病危通知書。有一天晚上,他被母親歇斯底里大哭的聲音驚醒。

他母親拿著成為直線的心電圖跑著去找醫生,邊跑邊哭,整個醫院沉寂又深沉的氛圍被他母親的聲音打破了。他見母親哭著,他也待在病房裡跟著嚎啕大哭。他不停的去搖動他父親,邊搖邊哭著喊爸爸你不要媽媽和乖乖了嗎,你快醒醒,乖乖會聽你的話好好做作業,乖乖不買零食吃了。

他當時才十歲,根本就不懂得生生死死這個道理多么鄭重。等到他母親和醫生匆忙趕來後,只見醫生拿著大小不一的管子在他父親身上到處動著,而他母親,一個勁的坐在旁邊哭,聲嘶力竭的喊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秋秋,你不要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走,你走了我們怎么活。他一直都記得他母親當時那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還有說的這一句話。後來,經過醫生搶救,他父親轉危為安。當天晚上,他和母親一夜未眠,三個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依偎著也沒有說話。

第二天,親戚朋友聽聞他父親病重快死了,才陸續帶著一些水果禮品,送了些錢趕來看望,寒暄了幾句沒一會也就走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父親患了肝癌,這是很忌諱的大病,大家都是匆匆的來匆匆的去。其實,這人生很多時候都是這樣,自己是戲子,看著台下的看客匆匆來,又匆匆去。戲表演得好些,會得到一些掌聲。若是表演得差了,則會招來罵聲。

也是親戚都來了後,醫生才單獨找家屬談話,說他父親日子不多了,每天這樣在醫院待著醫藥費既貴,也無濟於事,不如接回去了。在徵得他母親的同意後,他父親被接回家。

這一回,他母親沒有憔悴,沒有哭泣,反而異常的高興,一回到家都問著他和親戚們要吃些什麼,好去菜市場買來做一頓美餐。他母親一直盤算著說,秋秋喜歡喝酒,給他勾兌幾兩酒喝,要不然都沒機會了;秋秋喜歡吃魚,買一條拿回來做紅燒魚;秋秋不喜歡吃大蒜,不要買大蒜;秋秋愛乾淨,先把它喜歡的那一條大喇叭褲拿出來給他換上。其實,現在的他回想起來,母親是在以一種溫柔的方式辭別與父親在世的最後一段時光。

他父親回家後沒幾天,就去世了。他記得父親去世那天,他父親讓他母親叫上那幾個“有頭有面”的同學來家裡,開著車帶他在城裡面兜一圈,他父親說好像有好幾年沒看看這個城市了,他想看看。

出發之前,父親要求穿他喜歡的衣服。而他,依偎在父親肩上,沒有說話。良久,他父親才擠出幾句微弱的話,拉著他瘦小的手說,乖兒子,爸爸對不起你了,你長大了要好好照顧媽媽,償還爸爸欠下給你媽媽的愛。不準欺負媽媽,要保護她。他聽見父親說這些,又眼淚汪汪的哭了出來。

他父親緩緩的伸出那一雙蒼白的手擦掉他的眼淚,對他說,兒子,再親爸爸一口,爸爸以前喝酒醉了打你和媽媽是爸爸不應該,你不要恨爸爸,親爸爸一口吧。

他父親對他說完這些話,又和那幾個同學說,以後我沒在了,多照顧這一對孤兒寡母,我知道你們有能力。他父親那些同學都點頭說放心。繼而,他們就帶著他父親坐上了車。

他母親不許他去,叫他在家裡乖乖地等他們回來。然後,他們便開車走了。他跟著出門,看著車開走。只是沒一會兒,車停了,傳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哭聲,喊著秋秋你好狠心啊,你真的就這么拋下我和兒子走了嗎?那一瞬間,他聽著他母親反覆的喊著他父親名字,而他,蹲著地上抱頭大哭。

這一回,他真的成了沒有父愛的孩子,而父親、爸爸這些字眼,從這時開始便從他的人生字典里抹去了。

按照他們當地的習俗,葬禮是在家屬院舉辦的。那三天,他幾乎都跪在他父親的遺體前,因為長輩們說這是孝敬。他父親下葬那一天,他,以及他的母親、奶奶等親人看著他父親火化。

他記得當時一直強忍著淚水沒有哭,因為他父親說過,母親在的時候不要哭,不要讓母親覺得自己軟弱保護不了她。倒是他母親抱著他父親遺體一直哭喊。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說時間到了後,他親眼看著他父親的遺體被推進熊熊烈火中。

這時,他母親說,你快哭啊,你怎么不哭,你不哭以後就再也沒有爸爸了,你快再摸摸他的身體。這時,他才放聲大哭。而他父親的遺體隨著眾人的哭聲,漸行漸遠。他想,以後再也沒有人教他如何勇敢了。但想了想,他父親生命最後日子裡,一家三人能夠在一起度過,也是知足了。畢竟,我們身邊的人,總有一個要先走,所以能夠在有限的日子裡活出無限的幸福,是莫大的榮幸了。

他父親去世後,家人湊了些錢,給他父親買了一塊很小的墓碑。只是在他父親的墓碑上,沒有刻上母親的名字。直到現在,他一直都不懂為什麼母親沒有在父親碑上落名,母親不是深深愛著父親嗎?而這樣的隱忍,他也一直沒有問母親。因為他知道,母親沒有在父親墓碑上落名也許有她自己的難言之隱。

十多年了,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這期間遭逢了太多太多磕磕絆絆。如今,他想起這么多年來走過的路,想著曾經發生過的苦難如今都熬過來了,沒什麼大不了。苦難都是鞭策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而這個即便歷經了生活磨難,但仍在為夢想努力的他,叫沈善書。(本文選自沈善書的新書《你以為沒有的,可能在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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