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六出祁山”是不是騙人的?

2018-08-02 15: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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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No.1081

作者:任逸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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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的歷史形象,越來越成為歷史學圈內關注的熱點。對於諸葛亮身上許多亦真亦幻,傳說與歷史混雜的故事,有必要跟大家好好辨析一下。

魯迅他老人家一代毒舌大師,評價諸葛亮“多智而近妖。”是耶非耶?我們這篇文章從諸葛亮主政時期的豐功偉績“六出祁山”來說道說道。

為了實現劉備“興復漢室”的遺願,自公元228年起,諸葛亮親率蜀軍,連續發起了六次對魏國的戰事,在《三國演義》中這六次戰事被形象地概括為“六出祁山”,而《虎嘯龍吟》前半部分的劇情也正是圍繞著這些戰爭展開的。

不過令人倍感有趣的是,關於“六出祁山”具體的戰爭經過,《三國志》、《三國演義》以及《虎嘯龍吟》中給出了不盡相同的答案。

諸葛亮這六場仗到底是怎樣打法?類似空城計和上方谷這樣的故事是否真的存在?三個版本的“六出祁山”又有哪些差異和不同呢?本文就打算為大家簡單梳理一下“六出祁山”的演義和歷史。

▲《虎嘯龍吟》中的上方谷之戰(王洛勇飾演諸葛亮)

“蹈涉中原、震盪宇內”

《三國志》中的諸葛亮北伐

假如回歸到《三國志》的文本,很多人或許立刻便能發現,其中有關諸葛亮北伐的記載與印象里“六出祁山”的故事存在著不小的差異。

最明顯的不同莫過於,按照《三國志》,諸葛亮與魏國間的戰事,雖然確曾發生過六次,但並非每回都出了祁山。實際上,除了第一次(228年)和第五次(231年)作戰,諸葛亮有率軍越過祁山以外,其餘幾次要么只是在祁山地域作戰不久即告撤兵,要么就是行軍路線根本就沒有經過祁山,譬如最後一次(234年)在五丈原與司馬懿展開的對峙。

當然“六出祁山”這樣的說法既然能約定俗成地流傳下來,一定是有理由的間接也表明了祁山(今甘肅禮縣祁山堡)這個地方對諸葛亮北伐的重要性。假如我們打開地圖,仔細觀察一下魏蜀雙方的主戰場——隴右至關中平原的地理形勢,就大體能夠覺察到這一點。

▲諸葛亮北伐前隴右及關中的地理形勢(《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諸葛亮的北伐是以漢中作為前進基地的,其目標是“興復漢室,還於舊都”,也就是占領洛陽,而要攻占洛陽,就必須要先行克復長安、潼關等地,可是從漢中出兵拿下長安,卻並不容易。魏、蜀兩國之間在國力與軍力上的懸殊差距自不待言,而戰場的地理形勢也決定了諸葛亮的行動要遭遇到不小的阻礙。

延綿八百里的秦嶺(當時稱終南山)將漢中與渭水相隔絕,如果蜀軍要出秦川,就必須想方法越過這道天然屏障。對諸葛亮來說,看似最直接的方法是通過秦嶺山脈中的各條谷道,當時主要的幾條谷道,自東向西,情形如下:

谷道名稱

長度

地理方位

狀態

子午道

660里

南口稱午谷,在洋縣東160里;北口稱子谷,在長安南100里

三國時已荒廢,難以使用

儻駱道

420里

南口稱儻谷,在洋縣北30里;北口稱駱谷,在盩厔西南120里

中路屈曲有八十四盤,還須翻越三座山峰,行軍不易

褒斜道

470里

南口稱褒谷,在褒城北10里;北口稱斜谷,在郿縣西南30里

道路艱險,中途須翻越太白嶺西坡,又稱箕谷

故道

/

漢縣經散關至陳倉

曹操自漢中撤退時將其阻塞和燒毀,難以使用

根據以上表格可知,這幾條谷道都存在環境複雜、路途艱險、運糧不便、缺乏資源、易受抄擊等不利因素,並不適合大軍作戰。相反,如果選擇出祁山,沿著秦嶺西麓經過隴右,情況就不同了。

從地形上看

出兵隴右,地勢平坦,不僅利於作戰,而且轉運糧草也更方便;

從資源上看

魏的隴右六郡:天水、南安、隴西、廣魏、武都、陰平,地方廣大、人口稠密、資源豐富,祁山之西更出產馬匹,皆可為蜀軍所用;

從戰略上看

恰如宋代名臣虞允文所言:“關中天下之上游,隴右關中之上游”,一旦控制了這個區域便能取得“高屋建瓴”之勢,掌握與魏作戰的主動權。

因此,祁山成為了諸葛亮北伐勢所必爭,而魏國勢所必守的地方這同時也解釋了另一個千古以來聚訟紛紜的問題,為什麼孔明始終不願意採納魏延分兵子午谷,奇襲長安之謀,認為此乃“懸危”之舉,而堅持要“安從坦道”,出兵祁山,似乎也與他認為只有進軍隴右,才能確保蜀軍多方面的優勢有關。那么《三國志》中,諸葛亮歷次北伐的作戰經過到底如何呢?

▲諸葛亮第一次北伐作戰經過圖(《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開始於228年(蜀建興六年,魏太和二年,吳黃武七年),他為此次作戰進行了多年準備更為有利的是,魏國方面對蜀國的突然進攻沒有防範,《三國志》注引《魏略》:“始,國家以蜀中惟有劉備。備既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預;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隴右、祁山尤甚。”一時間,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全部叛魏附蜀。為了儘快堵塞隴坻西方隘口,確保後方糧道暢通,諸葛亮又急令蜀軍趕赴街亭和柳城,阻止魏將張郃的軍隊,但由於先鋒馬謖的指揮失誤,蜀軍在街亭之戰中大敗,諸葛亮不得已下令全軍撤退,返回漢中。另一路由趙雲、鄧芝率領在箕谷(褒斜道太白嶺之西坡)與曹真對戰的蜀軍也同時撤退。天水等三郡得而復失,諸葛亮檢討戰敗的責任,處斬了馬謖,並上書自貶三級。

諸葛亮的第二次與第三次北伐實際上構成一場連續性的機動作戰。街亭戰敗後的同年冬,諸葛亮乘魏國正大舉攻吳的機會,潛師自故道,出散關,圍攻陳倉(今陝西寶雞西),但由於魏方守將郝昭智勇雙全,蜀軍頓野堅城,連攻陳倉二十餘日而不能克,孔明見狀只得退軍,並乘機斬殺了前來追趕的魏將王雙。

在回軍途中,諸葛亮派部將陳式攻取武都(郡治下辨,今甘肅成縣西北)、陰平(今甘肅文縣西),武都、陰平扼守入川孔道,既能屏衛漢中,又能作為兵出隴右的前進基地,軍事位置十分重要。229年春(蜀建興七年,魏太和三年,吳黃龍元年),陳式在圍攻下辨時,遭魏將雍州刺史郭淮截擊,諸葛亮於是親自率軍在建威迎擊郭淮,並將其擊敗,一路追趕至祁山。乘此機會,陳式順利攻占武都、陰平。此次作戰後,諸葛亮因功官復原職,再度被後主拜為丞相。

▲諸葛亮第二、三次北伐作戰經過圖(《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諸葛亮以上幾次攻魏之戰,魏國方面的主帥一直都是大將軍曹真,從曹真的應對方略上看,其著力強化關中各主要據點的防禦能力,以靜制動,阻遏蜀軍進犯,雖然魏軍在野戰中迭遭損失,但畢竟確保了長安不失。230年(蜀建興八年,魏太和四年,吳黃龍二年),明帝曹叡特加封曹真為大司馬,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為了在朝中樹立威信,曹真急謀伐蜀。七月,魏軍轉守為攻,兵分三路進犯漢中。其中主力曹真軍自長安入子午谷與斜谷,司馬懿軍自南陽溯漢江西上,張郃軍則自隴西南向建威以攻白馬關。因而諸葛亮的第四次北伐是以防禦戰的形式開場的。

▲曹真三道伐蜀與諸葛亮第四次北伐作戰經過圖(《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曹真此次發起的軍事行動沒有收穫期待的戰果,相反其主力在行軍中途“會大霖雨三十餘日”,各處山洪暴發,道路阻絕,戰士多有傷亡,軍械輜重也損失嚴重。朝中的元老重臣楊阜、王肅、華歆等連番向明帝進諫,要求其儘快終止戰役。到了九月,明帝下詔令諸軍班師。隨著魏軍撤退,戰場的主動權又回到諸葛亮手裡,他命魏延、吳懿率輕騎一萬,西入羌中,聯絡羌人,並擾亂魏國的後方。

魏延、吳懿一路西上,一直來到洮水,他們在此地招兵買馬,與羌人相處甚歡。到了十一月,完成任務的兩人率軍馳回漢中,與魏將郭淮遭遇於陽溪,為接應魏延、吳懿,諸葛亮親率大軍至祁山,裡應外合大破郭淮。蜀軍在得勝後返回了漢中。

諸葛亮的第五次北伐開始於231年(蜀建興九年,魏太和五年,吳黃龍三年)春,此時由於曹真病重,在其舉薦下,由大將軍司馬懿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西入長安,全面負責與蜀漢的戰事。可以說,臥龍與冢虎真正的對決只有231年與234年這兩次。

此次諸葛亮循第一次北伐的路線,進圍祁山,並且開始試驗其新發明的“木牛”於後方運輸糧草。司馬懿在聞訊祁山被圍後立即率魏軍主力前往救援,但諸葛亮卻避實擊虛分兵三萬北攻上邽(今甘肅天水),連敗上邽守將費耀與前來支援的郭淮。司馬懿甫至祁山,驚聞孔明已往上邽,便又急忙回援,依上邽東山下寨,與諸葛亮軍對峙。由於司馬懿堅守不出,諸葛亮在收割上邽之麥後,回軍南返。司馬懿率魏軍尾隨在後,當蜀軍到達鹵城(今甘肅天水與甘谷之間)時,魏軍發起進攻,但被諸葛亮擊破。此後兩軍再次陷入對峙,到了秋天,由於後方李嚴運糧不繼,諸葛亮不得不撤軍,蜀軍在木門道設伏,射殺了追擊而來的張郃。

▲諸葛亮第五次北伐作戰經過圖(《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自228年至231年,諸葛亮連年攻魏,但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此後三年他“休士息民”進行長時間的準備。234年(蜀建興十二年,魏青龍二年,吳嘉禾三年)二月,諸葛亮開始了他生命中最後一次北伐,此次作戰對於蜀漢來說是一場空前規模的軍事行動。根據清代學者王鳴盛的研究:“蜀之大軍不過十二萬,孔明所用八萬,常留四萬以為更代。”而這次北伐,諸葛亮是“悉眾”而出,也就是把過去用來防守漢中的預備兵也調出來了,其總兵力達到了十二萬。

諸葛亮在戰前又遣使赴吳,約定吳主孫權一起攻魏,使魏國腹背受敵。同年五月,孫權依約分三路伐魏。此次北伐,諸葛亮在行軍路線上也不再像過去那般小心謹慎,全軍直接出斜谷攻入郿縣(今陝西眉縣東北),並以“流馬”運糧。從上述種種徵象皆可以看出,諸葛亮這次北伐確實擺出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

▲吳蜀連兵伐魏與諸葛亮第六次北伐作戰經過圖(《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

司馬懿對此次諸葛亮的軍事行動有準確的預判,據《晉書·宣帝紀》的記載,他在上邽之戰結束後便認為:“亮再出祁山,一攻陳倉,皆挫敗而還。縱其後出,不復攻城,當求野戰,必在隴東不在西也。亮每以糧為恨,歸必積穀,以吾料之,非三稔不能動矣。”於是他在關中招徠移民、墾殖荒地、興修水利,為即將到來的大戰作充分的準備。

蜀軍在突入渭水南岸後,司馬懿立排眾議,連夜率軍自渭北渡河至渭南,背水為壘,阻斷了諸葛亮東進長安之路,諸葛亮於是率軍西上武功五丈原結營,與司馬懿二十萬大軍相對峙,戰局復陷入膠著。自二月至六月,諸葛亮數次挑戰,但司馬懿始終堅守不出。八月,諸葛亮於五丈原病逝,齎志以歿,終年五十四歲,遺令楊儀、姜維秘不發喪,整軍後撤。

諸葛亮對第六次北伐的構想其實是想打一場長期的戰爭,與司馬懿在渭水相持,等於將蜀魏兩軍的作戰前線大為北移,包括祁山、天水在內的隴西諸地瞬間皆被蜀軍囊括,假以時日皆可成為後方的交通樞紐,一直困擾諸葛亮的糧草問題等於無形消弭。同時,在五丈原前線,孔明又“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可以想像,如果諸葛亮沒有這么早去世,魏國是否能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依然在未定之天。

“羽扇綸巾、道袍鶴氅”

《三國演義》中的六出祁山

相比於上面這些正史記載,羅貫中《三國演義》里的“六出祁山”故事可要流行得多了,從第九十一回“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到第一〇四回“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羅貫中用了十四回來講“六出祁山”,篇幅也是足夠的長。

作為一部文學作品,《演義》對這段歷史當然少不了各種添油加醋的虛構與改編,這些改編中無疑有好的地方,卻也有不足甚至很糟糕的地方。總體來說,《演義》中的六出祁山是一個令人頗感混亂和不協調的故事。

▲鬼畜界經典神圖(唐國強飾演諸葛亮)

羅貫中首先做的事情,便是不辭辛勞地把這六場仗該怎么打法都重新規劃了一番。譬如,諸葛亮一出祁山時,分明駐屯於宛的司馬懿,神奇地“空降”在了隴右戰場,還與孔明在西城合演了一出“空城計”,“空城計”的子虛烏有是個已經被談過很多次的話題,這裡便不再贅述。不過對於熱衷“加戲”的羅貫中來說,區區一個“空城計”尚屬牛刀小試。

到了孔明攻陳倉,羅貫中自然不希望丞相打了二十天悻悻撤兵,一定要有些戰果,於是他“運籌帷幄”,由新降蜀漢的姜維巧施詐降計,讓魏國大將費耀替曹真“領了便當”,這之後蜀軍還火燒了曹真的大寨。可問題是按照《三國志》,費耀明明活得好好的,幾年以後諸葛亮攻打上邽時還會遇見他。

▲上美連環畫《智取陳倉》封面

在羅貫中的認識里,“智商爆表”的諸葛亮就不能夠有拿不下的城池,因而《演義》里諸葛亮的第三次北伐變成了一場乘著郝昭病重發起的“陳倉復仇戰”,可是《演義》里的諸葛亮在千辛萬苦奪取陳倉之後卻並沒有一鼓作氣東下長安,反而匪夷所思地向南走,往祁山方向攻武都、陰平去了。實際上歷史上的孔明回軍南返,並派陳式取武都、陰平正是由於攻陳倉不克的緣故,可見羅貫中對於這些軍事據點的地理位置完全是一團漿糊。

演義》里湧現出這么多摸不著頭腦的“勝仗”,與全書“尊劉抑曹”的主題思想是脫不開干係的,因為蜀漢與曹魏間的對立被描繪成了一場“正邪之爭”,儘管街亭失利與飲恨五丈原的事實無法改變,但除此之外,諸葛丞相的勝仗理應多多益善。

除了給孔明增添戰績,羅貫中在人物的刻畫上也動足了腦筋,著力展現諸葛亮“無所不能”的形象。第九十三回,他在兩軍陣前罵死了王朗;第一百回,其又如法炮製,修書一封氣死了曹真;到了第一〇一回,諸葛亮與司馬懿在上邽對戰,諸葛亮更親自開始“作法”:

孔明見魏兵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奇怪!我等急急,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眾軍不可追之。”

▲上美連環畫《諸葛裝神》封面

這足見《演義》中的諸葛亮已經掌握了超能力。到了第一〇三回,他又試圖自行“續命”:“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上述神化諸葛亮的橋段,不僅沒有起到拔高形象的目的,反而令其顯得怪異和滑稽,魯迅先生“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的批評是恰如其分的。

在將諸葛亮神化的同時,代表著“邪惡勢力”的一批人物卻遭到不同程度的醜化,以至於與歷史上的本來面目大相逕庭。譬如《演義》中的曹真被塑造成了一個庸懦無能,離開司馬懿就不知道如何打仗的人物,實際上歷史上的曹真在對抗諸葛亮的過程中,其表現是可圈可點的,至於其最後的病逝與伐蜀染病有關,與被諸葛亮氣死沒有半點關係。

最不被《演義》善待的人物要數魏延,在書中魏延被描繪成一個“腦有反骨”的壞蛋,甚至最後孔明“續命”失敗也與魏延進帳時帶來的腳風撲滅了長明燈有關。為了顯示孔明對這個反賊早已“洞燭其奸”,《演義》里的諸葛亮時不時就要和下屬表個態,說他還留著魏延不殺,只是“惜其勇”,以後會處理的,這簡直是要讓蜀軍上下都知道他們的大將是個惡棍的節奏,思路可謂十分清奇。

然而事實上,魏延是蜀漢屈指可數的將才,他在劉備征漢中的時候便已嶄露頭角,此後更是長期負責漢中防務,諸葛亮在北伐過程中的多次軍事行動都必須仰賴他來完成,包括斬王雙、出擊羌中等等。的確,兩人在攻魏的戰略規劃上有分歧,魏延也常常抱怨自己的“子午谷奇謀”沒有被孔明採納,但這完全不能夠被視為“敵我矛盾”。至於魏延在諸葛亮死後不遵調度、兵敗被殺,與他和楊儀間的私人恩怨有很大關係,同樣無法作為其“腦有反骨”的證明,這也是已經得到史學家澄清了的。

▲上美連環畫《空城計》封面

正是由於《演義》在情節設計和人物刻畫上均缺乏章法,使得書中諸葛亮在整個六出祁山過程里的計謀運用也出現很多邏輯破綻。

譬如,第九十一回,諸葛亮在一出祁山之前即料定此時總督雍涼兵馬的司馬懿會對其北伐構成重大阻礙,於是孔明施反間計,令明帝懷疑司馬懿要謀反,削其兵權,調其赴宛屯守。可是根據此後的情節發展,司馬懿不僅攻新城,誅孟達,又星夜馳援隴右,迫使孔明動用“空城計”,其對蜀軍的妨害沒有絲毫減損,可以說諸葛亮的反間計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歷史上的司馬懿在曹真沒有病重之前根本不會統帥雍涼兵馬,而他在誅孟達後也壓根不曾去過隴右,所以嚴格說來這場“反間計”是無的放矢的。羅貫中既想要顯示孔明“未卜先知”的能力,又不能讓司馬懿在“空城計”的故事裡缺席,直接導致了“反間計”故事自相矛盾、漏洞百出,類似的問題在其他回目里還有很多。

儘管有如此多的缺憾,不可否認的是,《三國演義》中的“六出祁山”影響力是十分巨大的,尤其像“空城計”、“火熄上方谷”這些經典橋段,已經是廣為流傳、家喻戶曉。囿於時代和思想認識上的局限,《演義》中的很多錯誤在所難免,對這本文學巨著的批評,自然不是要苛責古人,而是應當站在今人的立場上,對《演義》中什麼是實,什麼是虛,有一個明確的認識。如果非要一口咬定諸葛亮的北伐就是《演義》里那樣打法,未免就過於憨直可愛了。

“依依東望,是人心”

《虎嘯龍吟》中的雙雄對決

▲《虎嘯龍吟》海報

最後我們就來看看電視劇《虎嘯龍吟》里的諸葛亮北伐。如果要用一個字來形容《虎嘯龍吟》對這場雙雄對決的詮釋,那就是“新”。

從《軍師聯盟》到《虎嘯龍吟》,這部劇的重要意義並不在於有多還原歷史,而是在既有的演義與史實之間,開闢出了一條嶄新的“三國敘事”。在這種敘事裡,《演義》中的虛構故事依然得到採納,所以我們仍能看到空城計、氣死曹真或是上方谷,但這些故事具體放置在哪裡,其蘊含的意義怎樣,《虎嘯龍吟》自有打算。

劇中的蜀魏對決開始於第5集,結束於第23集,正好構成了全劇的前半部分。它沒有試圖面面俱到地講諸葛亮的六次北伐,而只講了四次,大體上就是第一次的街亭之戰、第三次的陳倉之戰、第五次的上邽之戰和第六次的五丈原之戰。

第一次北伐的過程與《演義》的描寫大體一致,令人拍案的是《虎嘯龍吟》對“空城計”有了新的解釋,過去人們對司馬懿堅決不入城多感疑惑,《虎嘯龍吟》的第9集卻告訴我們,司馬懿不入城並不是感覺城裡有埋伏,而正是識破了諸葛亮手頭沒有兵馬,可如果他現在就剿滅了諸葛亮,便要遭遇“鳥盡弓藏”的厄運,不如借個由頭縱其歸去。司馬懿的上述行為在成語裡可稱之為“養寇自重”。

▲《虎嘯龍吟》為“空城計”提供了新的解釋(王洛勇飾演諸葛亮)

緊接“空城計”,第10集出現了“郭照事件”,明帝由於甄后被逼自盡之事忌恨郭太后,將其下獄,預備處死,為了挽救郭照的性命,司馬懿將兵權交予曹真,換取曹真以宗室的身份說項,明帝不得不釋放了郭照。此時司馬懿料定手握重兵的曹真絕不是諸葛亮的對手,於是去信孔明慫恿其再度北伐,在這次與諸葛亮的對決中,主帥曹真大丟其醜,損兵折將,最後在痛失愛將王雙後被諸葛亮活活氣死了。於是兵權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司馬懿的手裡。這在成語裡恐怕可以叫做“將欲取之,必故與之”。

曹真死後,司馬懿全面負責對蜀漢的戰事。諸葛亮與司馬懿在上邽打得不分勝負,由於司馬懿在戰前便委派柏夫人遊說李嚴,導致蜀國後方不穩,諸葛亮在無奈中班師。而明帝與司馬懿的關係則隨著曹真的故去惡化,司馬懿開始在軍中有意識的培植私黨,郭淮、孫禮都成了他的親信,“不聽話”的大將張郃卻在第16集被司馬懿借孔明之手害死了。

▲《虎嘯龍吟》中陷入重圍的曹真(章賀飾演曹真)

諸葛亮班師後肅清了李嚴勢力,於第17集捲土重來,此時的司馬懿在關中戰場也已成為說一不二的角色,雙方都放手一搏,孔明耗盡心智籌劃了第19集的上方谷一戰,卻功虧一簣,最後在司馬懿近乎賴皮的堅守不出中,於第22集病逝。

經過編劇的這番巧妙安排,《演義》里那些老橋段在《虎嘯龍吟》中實現了“舊瓶裝新酒”,劇中的四次蜀魏對戰,環環相扣,言之成理,更被放置到了司馬家權勢崛起的大圖景裡面。

雖然我們不知道,歷史上的司馬懿是不是真的如同劇中那樣,靠耍弄“賣隊友”的陰謀詭計上位,但正像仇鹿鳴指出的,司馬懿借對抗諸葛亮的機會掌握軍權“是曹魏政治的一大變局,也是司馬懿個人權勢擴張的的一個重要機遇······司馬懿總陝西之任多年,關中諸將多是其舊部或受其提攜,其在關中的人際網路是日後支持司馬氏代魏的重要政治籌碼。”關中兵馬對於司馬懿維持權力的重要性,在《虎嘯龍吟》里同樣有所表露,在全劇的後半段,郭淮、孫禮兩人的兵權成為了曹爽與司馬懿博弈的焦點。

可能令波叔自己也感到訝異的是,《虎嘯龍吟》收到的難得的一點批評,竟然是來自於一個可有可無的情節。史書中記載,在五丈原對峙時,為了逼迫司馬懿出戰,諸葛亮向其送去了一套女人的服裝,司馬懿接到後不僅不以為恥,反而穿在身上。沒想到,劇中波叔飾演的司馬懿更進一步,在第21集,他不光是穿了女服,甚至還走到蜀軍寨前,當著諸葛亮的面,邊尬舞邊念《出師表》,諸葛亮被其氣到嘔血。

▲《虎嘯龍吟》中司馬懿身著女裝念《出師表》(吳秀波飾演司馬懿)

上述表演引發了很大的爭議,一些觀眾認為這個虛構的情節十分輕佻,有侮辱聖賢的嫌疑,豆瓣上還為此掀起了給《虎嘯龍吟》打一星的風潮。平心靜氣來看,雖然我們不必把一部影視劇上升到事關民族精神的高度,但這件事確實能引起我們的一點思考,那就是為什麼千百年來司馬懿的歷史評價從來無法企及諸葛亮的高度?

以後事觀之,西晉統一局面的轉瞬即逝自是一因,但更重要的或許在於,諸葛亮身上凝聚了更多值得後人追慕效法的優良品質,其行為操守的高潔,待人處事的平允,勉力國事的辛勞,乃至其對先帝知遇的忠誠,對理想信念的堅守,這些東西是“六出祁山”無論演義還是歷史都無法替換掉的精神底色,它們令諸葛武侯光耀千古。就像《虎嘯龍吟》的結尾,年老的司馬懿最終體悟到的哲理:“依依東望,是人心”。

參考文獻:

[1]陳壽撰、裴松之註:《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

[2]房玄齡等撰:《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

[3]羅貫中:《三國演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4年。

[4]台灣三軍大學編著:《中國歷代戰爭史》第4冊:三國,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年。

[5]仇鹿鳴:《魏晉之際的政治權力與家族網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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